一天。
两天。
足足飞了十几日。
周遭除了云海，便是偶尔掠过的几只灵鸟。
凌月辞始终盘膝坐在鹤背前方，双目微阖，如同入定的老僧。
林惊弦坐在后方，好几次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又咽了回去。
凌月辞听着身后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心里暗自叹息。
大师兄人确实不错，不骄不躁，亦无怨怼。
只是她现在的追求变了，志在剑道绝巅，实在无心儿女情长，这般吊着人家，反而不美，希望他日后能遇到真正契合的道侣吧。
“你心境好乱呐，别想那么多。”
君凌轩见她神色忧郁，开口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世上的事，很多都忌讳一个‘凑合’，特别是爱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剑心澄澈，不染红尘，拒了便拒了，有什么好愧疚的？”
“再说了，这小子憋了一路，仙鹤的毛都快让他扒拉掉了，一会儿且看他要说什么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君凌轩的话。
后方的林惊弦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那个......小师妹。”
凌月辞睁开眼，回过头。
林惊弦盘着腿，双手按在膝盖上，直视着凌月辞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坦诚。
“其实，那天师尊提婚约的事，我之前并不知情。”
他苦笑一声，坦然剖析着自己：“我很早以前，确实在师尊面前流露过对你的喜欢。”
“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每天挥剑万次，风雨无阻，除了剑，你眼里再容不下其他，我知道你志在云端，不在凡尘。”
林惊弦的目光柔和下来，像兄长看着自家的雏鹰。
“你能在秘境夺魁，能去罗仙宗修行，我比谁都为你高兴，你不愿意的事，我说什么都不会强迫你，更不可能用宗门大义去压你，我喜欢你，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所以，千万别因为拒婚的事，心里有什么负担，更别记恨师尊，她也是……老糊涂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凌月辞怔住了，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大师兄……”
“行了，别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那不适合你，还是清冷一点比较好。”
林惊弦笑着打断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去。
“我去打探过，罗仙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无数天才妖孽汇聚于此，想要在那站稳脚跟，光有天赋不够，拼的就是资源！”
林惊弦将储物袋强行塞进凌月辞手里。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些灵植，年份都还不错，你拿着，自己练手也好，拿去罗仙宗坊市换成仙晶也罢，总能有点用处，穷家富路，就当是师兄给你践行了。”
储物袋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凌月辞下意识就想推回去，她欠他的情已经够多了。
“收下！”
识海中，君凌轩的声音陡然拔高。
“真正的绝世天才或许能越战越勇，不需要太多资源，但那都是拿命填出来的！你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这小子既然主动送上门，你不拿，他反而觉得你生分！”
君凌轩摸了摸下巴，一双毒辣的眼睛透过指环，盯着林惊弦。
“再说了，本座可从不让人吃亏，这小子身上有一股极力隐藏的丹火之气。”
君凌轩突然笑道：“这小子真是走了歪路，修个屁的剑道！他分明是个天生的丹修苗子！你跟他说，别在剑道上折磨自己了，趁早改换门庭，方成大道！”
凌月辞握住储物袋的手紧了紧，定定地看着林惊弦，没有再推辞，而是郑重地将储物袋收入袖中。
随后，她站起身，在摇晃的鹤背上，对着林惊弦深深一揖。
“多谢大师兄赐宝。”
林惊弦刚要摆手说不用谢。
凌月辞却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大师兄，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其实，我私下里看过你练剑。”
林惊弦一愣，脸有些红：“我……我剑法一般，让你见笑了，我化神境的修为，多是靠水磨工夫堆上去的。”
“不是一般，是一塌糊涂。”
凌月辞的话毫不留情，像一把剑直接扎进林惊弦的心窝。
“你的性格太过温润包容，你的剑，没有杀伐之气！剑修，当一往无前，宁折不弯！可你的剑招里，总是留着三分退路，带着七分迟疑！”
凌月辞指着他的手腕：“与其在剑道上苦苦折磨自己，南辕北辙，不如放过自己。”
林惊弦呆愣在原地，嘴角抽动：“师妹，你.....”
“去修你真正喜欢的丹道吧。”凌月辞的声音放缓，却犹如惊雷。
林惊弦浑身剧震，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
他偷偷炼丹的事，连师尊苏映寒都不知道！苏映寒一心想让他继承衣钵，成为唤月宗最强的剑修，严禁他触碰那些左道。
凌月辞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还不简单，我的鼻子很灵敏，你身上的丹香，是藏不住的，你的丹术，比你的剑法，好太多太多了。”
凌月辞抬头，看向远方无尽的云海，说出了一句君凌轩曾经教过她，如今她已深以为然的话。
“道在己身。”
“何必非要困在宗门，困在别人给你画的圈子里？”
她转过头，看着林惊弦。
“师尊，也不一定全是对的，你说是吧？”
罡风呼啸。
林惊弦呆呆地坐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十几年来。
为了不让师尊失望，为了担起大师兄的责任，他每日咬着牙练习那些与他本性相悖的凌厉杀招，每一次挥剑，都是对本心的一次凌迟。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
直到凌月辞这句话，劈开了他头顶压了十几年的阴霾。
“哈……”
林惊弦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站起身，在鹤背上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连日来的憋屈和十几年的执念，在罡风中灰飞烟灭！
笑声歇罢。
林惊弦双手交叠，对着凌月辞，深深一揖。
不是师兄对师妹。
是朝闻道者，对点灯人的大礼。
“多谢师妹点醒！！”
林惊弦直起身，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眉宇间的那抹郁结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瞩目的神采。
“等送你到了罗仙宗地界，我便回唤月宗，若师尊执意逼我修剑，我便卸了这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滚去外门做个炼丹长老！”
他看向凌月辞，目光明亮。
“我们，他日顶峰相见！”
凌月辞点点头，轻声回应：“顶峰相见。”
极云鹤似是感受到了两人心境的蜕变，发出一声穿裂云霄的长啸，双翅猛振，速度再次暴涨起来。
很快罗仙宗的地界到了。
巍峨连绵的仙山如剑阵般直刺苍穹，周遭阵纹流转，隐隐散发着镇压十方的恐怖威压。
山门外，坊市绵延数百里，飞舟法宝川流不息，喧嚣声沸反盈天。
林惊弦止步于坊市界碑前，对着凌月辞拱手抱拳。
“小师妹，就送到这里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气派的罗仙宗山门，语气郑重：“祝你在罗仙宗修行顺利，早日大道有成，记着，若是受了委屈，随时传讯回宗门，唤月宗虽然不强，但永远是你的后盾。”
凌月辞屈指收拢剑气，抱剑回礼：“多谢大师兄，一路保重。”
流光骤起。
林惊弦踏剑破空，身形很快隐没在翻涌的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