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狱山。
如今的九狱山与当年相比,并无差别。
山峰间楼阁林立,飞瀑流泉穿行其间,偶尔有弟子御剑掠过云海。
忽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叶修负手而立,抬头环顾四周,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赵庶那小子这么念旧情,没有去神界,反而守在了九狱山。
“来者何人!”
山门两侧的值守弟子快步上前,拦住了叶修的去路。
为首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男子,上下打量了叶修一番,喝道:
“此乃九狱宗山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若要拜山,先报上名号,递上拜帖。”
叶修看了那弟子一眼,淡淡道:
“我是叶修,让你们的掌门来见我。”
那弟子闻言,微微一怔,冷笑道:
“你说让我们的掌门来见你。
真是好大的口气!
你当你是谁?
我九狱宗的掌门,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是什么身份,想见我们掌门,还不够格。”
叶修也不恼,淡淡道:
“你没听清楚吗?我叫叶修。”
那弟子嗤笑一声,正要再嘲讽几句,他身后一个年纪稍小的师弟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道:
“师兄,他叫叶修。
跟咱们祖师爷同名啊。
而且你看他的模样……
像不像祖师堂里挂着的那幅画像?”
那弟子再次打量叶修,顿时脸色微变,浑身一激灵。
眼前这人的眉眼轮廓,与祖师堂中那幅世代相传的画像确有几分神似。
但他转念一想,又猛地摇了摇头,道:
“祖师爷那是多久以前的人物了?
二十多万年了,怎么可能还在。
八成就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再加上几分长相相似罢了。”
叶修没有再与他废话,踏前一步。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虽只泄出一丝气息,却如九天银河倒灌,方圆数百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那几个值守弟子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肩上,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恐怕仙帝也不过如此吧!”
那为首的弟子满眼惊恐。
他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平凡的青年,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存在。
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九狱山主峰深处传来,声浪滚滚:
“谁敢在我九狱山门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遁光从主峰冲天而起,转瞬便到了山门前。
遁光散去,露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男子,身着玄青色道袍,面容棱角分明,周身气息浩瀚如渊,有着七转仙帝的修为。
那几个值守弟子见了此人,欣喜若狂,道:
“掌门,此人在我们宗门前撒野!”
那男子脸色微沉,本想呵斥,但目光一落到叶修身上,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已是七转仙帝,灵觉远非那几个值守弟子可比,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强大,让他有种面对无底深渊的感觉。
他心中一凛,神色缓和几分,问道:
“阁下是何人?
为何在我九狱宗山门前出手?”
不等叶修开口,那为首的值守弟子便抢先答道:
“掌门,此人说他叫叶修!
他还口出狂言,说要让掌门您亲自来见他!”
“叶修!?”
那男子浑身一震,目光如电般重新扫向叶修的面容。
他越看越心惊。
这张脸与祖师堂中那幅世代相传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但祖师爷那是二十多万年前的人物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叶修抬手凝练一缕阳气。
那阳气虽只微弱一缕,却如烈日破晓,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在这一瞬间齐齐沸腾。
一股纯阳至刚,凌驾万道的磅礴气息从叶修身上轰然扩散。
叶修负手而立,淡淡道: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那男子脸色大变,瞪大了眼睛,然后一撩衣袍,跪在地上,道:
“您是祖师爷?
您终于回来了!
九狱宗第五百七十三代掌门赵永义,拜见祖师爷!”
那几个值守弟子彻底傻了眼。
掌门在他们眼中已是高高在上的仙帝强者,可此刻竟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口称祖师爷。
几人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扑通扑通跪倒在地。
刚才那名对叶修出言不逊的弟子更是浑身抖如筛糠。
叶修淡淡道:“起来说话。”
赵永义站起身后,对着叶修露出一个恭维的笑容。
叶修问道:“赵庶在哪?”
赵永义闻言一叹,道:
“祖师爷,老祖早已圆寂了。
他的肉身化作了石头,就在后山。
请您随我来。”
叶修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后山,行至山巅,一方平整青石台豁然出现。
石台正中,静静伫立着一块丈高的人形奇石。
石头浑然天成,轮廓五官,身形体态,依旧有几分赵庶的影子。
这便是苦守二十余万年,最终化作顽石的赵庶。
赵永义望着人形奇石,叹道:
“祖师,赵庶老祖已然坐化数万年之久。
岁月无情,老祖肉身尽数石化,神魂沉寂于此。
这数万年来,我九狱宗数次遭遇大难,皆是老祖石化之身暗中庇护。
保我宗门香火不绝,代代相传。
若无老祖,便无今日的九狱宗。”
叶修静静伫立石前,望着那道沉默了万古的人形轮廓,长叹一声,道:
“我来晚了。”
短短三字,藏尽岁月遗憾。
他走上前,抬手抚摸石面。
嗡!
突然,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迸发而出。
金光流转,在半空缓缓凝出一道模糊的老者虚影。
这正是赵庶残留世间的一缕残灵。
一旁的赵永义瞳孔一缩,满脸震惊,惊呼道:
“这是老祖留存的一缕残灵!
居然还未消散!
看来是等待祖师爷归来的!”
话音一落,他当即跪倒在地。
闻讯赶来的一众宗门长老、执事、核心弟子,见状尽数匍匐在地。
半空之中,老者虚影看向了叶修,轻轻一叹道:
“叶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叶修叹了声,道:
“赵庶,没想到,最后连你都走了。”
老者虚影神色复杂,似乎释然,又似乎有些苦涩,道:
“叶大哥,你回来了。
我还能撑到看你一眼,值了。
只是叶大哥,人的寿命终究有限啊。
我拼了命修炼,怎么也追不上时间的步子。
我成了真正的圣人,可圣人又如何?
肉身还是会腐朽,元神还是会衰败。
纵然我舍弃肉身,凝练元神,可是天人五衰还是一道接一道地来,挡不住。”
他顿了顿,有些不甘,看向叶修,又道:
“叶大哥,难道说这世间当真没有真正的长生吗?”
叶修微微摇头,道:
“我亦不知真正的长生何在。
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王,也逃不脱轮回桎梏。
他们躲入混沌深海,借混沌无序,遮蔽天机,规避劫数。
但代价也很沉重。
他们已沦为不老不死的幽灵,永远困在混沌之中。
这般活着,也不算长生。”
赵庶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
“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叶大哥,我活够了。
你不知道,在长生的路上一个人走太远了,实在太孤独了。
当你看着身边的朋友、亲人、徒弟一个接一个地老去,那日子实在太悲凉。
这样的日子,太糟心了。”
叶修微微颔首。
他知道那种孤独。
他曾在时间长河中漂流了很多很多年。
那种孤独,实在太痛苦了。
赵庶叹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
“对了叶大哥,有个好消息。
我找到封子濯和芦阳了。
封子濯转世了七次,芦阳转了十一世。
我把他们带回九狱山了。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活着,老祖,他们还活着!”
赵永义泪流满面,急忙说道。
随后,他立马派人去请两位太上长老过来了。
这两个人实在太老了。
一个是老妪,满头银发,脸上布满了皱纹。
另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子,头发花白,满脸皱褶,牙齿都掉光了。
两人是被弟子们用担架抬来的。
叶修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老人身上。
很陌生的感觉。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当初的模样和痕迹。
岁月会无情地吞噬一切,带走所有的痕迹。
世间生灵在轮回之中也会磨灭一切痕迹,甚至连性别也无法掌握。
两人看到了赵庶、又看到了叶修,像是明白什么,从担架上下来,跪在地上,道:
“师尊,你总算是回来了。”
叶修微微一怔,有些哭笑不得。
他已经认不清楚谁是谁了。
那个弓腰驼背的老者开口,道:
“师尊,芦阳又见到您了。
芦阳等了您十一世。
您总算是回来了。”
叶修明白了,这是芦阳。
而那老妪便是封子濯了。
那头发花白的老妪苦笑道:
“师尊,我是封子濯,不过这一世我是女儿身。”
叶修微微颔首,道:
“你们活着便好,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赵庶又开口道:
“叶大哥,九狱宗和两位师兄便交给你了。
我走了,不用寻我了。
既然天地无大道长生,再来一世,也索然无味。”
说完,老者虚影笑了笑,转眼间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