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康敲破脑袋也不可能注意到,围观的人群里,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微型遥控器。
指尖悄悄按了一下,电子秤的屏幕也亮了亮。
他盯着车上的西瓜,先是抱起一颗椭圆形的大瓜。贴在耳边轻轻拍了拍,声音反馈硬实,凭他多年挑瓜的经验,这瓜还没熟。
他放下这颗,又挑了个小些的,这次拍上去的声音沉闷深邃,并带着淡淡的回音。
肯定是个已熟透的好瓜。他仔细反复掂了掂分量,心里估摸着,应该有个七斤二两左右。
“就这个。”宋志康把西瓜往秤边一放。
瓜贩抱起西瓜放在电子秤上,看了一眼显示屏:“六斤八两,给你算六斤半,六块五毛钱。”
宋志康轻笑一声,胸有成竹地甩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我拿去隔壁小店验一验。要是真有六斤八两,这一百块就是你的了,而且我还当面给你道歉;但要是不够……。”
瓜贩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百元大钞揣进裤兜,干脆利落地打断他:“兄弟,如果少一两称,别说把这100块钱还给你,就算这车的西瓜也全部归你,老子马上把这破称砸烂。”
宋志康抱着瓜转身走进隔壁小店,几个喜欢看热闹的群众也跟着凑了进去。
“老板,借你的秤用用。”
小店老板二话不说,接过瓜放在弹簧秤上,看了看刻度:“七斤要软(平)一些,差不多六斤八九两左右,虽说我这弹簧秤不算精确,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轰隆隆……!”这句话像道霹雳惊雷,把宋志康劈的外焦里嫩,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四周看热闹的人瞬间浮躁起来,起哄声嘲笑声此起彼伏。
“哦唷喂,这回有好戏瞧喽,真是难得一见啊。”
“哈哈,我他玛真想去对门子的茶馆里,端一杯三花过来,一边品茶,一边看戏。”
“噗嗤,对对对,再称半斤五香瓜子过来,一边嗑一边看,那才叫有滋有味呢。”
宋志康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尴尬难看到了极点。
“邪门儿了!怎么老子自从今天下午打肖楚生那里回来,就没遇到一件顺心事儿呢?”他心里反复计较着,嘟嘟囔囔地抱着西瓜。
走回瓜摊,僵硬地向瓜贩伸出手,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老板,你的秤没有问题,这个西瓜确实是6斤8两,是我误会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找钱吧。”
“嘿!这位兄弟的记性好生差劲儿!”这回轮到瓜贩抱着胳膊,轻蔑冷笑:“哼哼,你刚才说只要我的称没有问题,那100块钱就归我。所以不好意思,我不用找你的零钱!”
“不过是老子的一句玩笑话,你也当真?一个西瓜不到十块钱,我凭什么要多花十倍的价钱当冤大头?!”宋志康有些恼羞成怒。
“呵呵,这俗话说的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瓜贩把胸脯一挺,寸步不让:“既然咱们都是胯下夹根烧火棍的大老爷们儿。”
“那就更得说话算话,言出必行。看见没有,这张金晃晃亮闪闪的百元大钞,现在已经揣在我裤兜子里,并且和你说声谢谢了。”
“谢谢这位爷给的赏钱,但是进了我口袋里的钱,要再让我拿出来,哼哼,那就是癞皮狗想吃蛤蟆肉,想也别想!门儿都没有!”
“哈哈哈哈……!”宋志康朗声大笑:“老子看你是癞格宝(蛤蟆)打豁海(呵欠)。”
“好大的口气!敢咪我宋志康的钱,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岂容你如此欺辱?!”
“滚球蛋!老子管你是谁!”瓜贩彻底翻脸:“反正钱我收了,肯定不会再往外掏!”
一旁的西皮立刻上前一步扎场子,对着瓜贩怒骂:“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西蜀宋明会的老大,宋志康先生!你也敢惹他发怒?”
“哗啦啦……!”此话一出,周围原本吃瓜看戏的人群,忽然齐刷刷站到瓜贩身后。
扯开阵仗后,瓜贩终于露出本来面目,非但不怕,反倒冲对方嗤笑一声,扬声道:“西蜀的老大就滚回西蜀撒野!这里是嘉州,是肖楚生、于鼎棠的地盘,容不得你放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宋志康立即恍然大悟,猛地回过神——原来这一切都是肖楚生在背后做的局,埋的坑,自己这是遭道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地朝着四周嘶吼怒骂:“肖楚生!你个缩头乌龟!”
“有本事明刀明枪和老子大战三百回合!使这些蔫坏损的阴险招数!算什么闯江湖的英雄好汉!格老子滚出来!肖楚生!我曹你奶奶!……!”
……
玻璃橱窗虽隔绝了街对面的泼辣喧嚣,却拦不住宋志康那阵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
本就大热的天,字字句句的污言秽语,就这样肆无忌惮的钻进咖啡厅内,雅座三人的耳朵里,更让他们的体温“蹭蹭”往上窜。
纵然肖楚生是个定力经验超强的刑警,可听着这般歇斯底里、指名道姓的怒骂声。
却也被气得牙关紧咬,火冒三丈。带着一腔热血的滔天怒意,几乎就要冲破胸口。
身旁的于鼎棠也被街对面儿的骂声,搞得心烦意乱,故而转头看向身侧的杜娟儿。
眉头微蹙的不耐吩咐:“老婆,还是请你去把那条乱叫的公狗给牵过来,别让他瞎叫唤了,真是吵得人心烦!”
杜娟儿轻笑一声,起身推开咖啡厅的大门,曼妙脚步不紧不慢地直接穿过人行道。
非机动车道、机动车道,甚至街对面的三条逆行车道,她都无所顾忌的一路横穿过去,根本没有半分迟疑。
可奇怪的是,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司机,见到这个女人,竟像不约而同地纷纷避让,或是选择驻足耐心等候,无人敢拦她半步。
(因为杜娟儿是嘉州话事人的老婆。)
她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走到宋志康跟前,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轻蔑戏谑的笑意,看着面前的窘迫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