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聂隐娘站在风中,风吹起她的衣裳和面纱,她一动不动。
她等的人,不是胡图鲁,不是罗士信,也不是长孙无忌。
她等的是铁手。
她的哥哥来送死,她来替他收尸。
轿子从她面前经过,她没有动。
胡图鲁从她面前经过,她也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着巷子的深处,看着那个还没有出现的人。
山神庙里,铁手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麻绳,麻绳都被汗浸透了,黑得发亮。
他把刀别在腰间,穿上那件黑色的外衣,戴上斗笠,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很好。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聂隐娘在街角站了很久,等到阳光从东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等到街上的行人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
从清晨一直站到黄昏,他没有来。
她的哥哥没有来。他改变主意了?
还是他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等到他。
入夜,聂隐娘回到山神庙。
庙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堆稻草,还有一个破碗,碗底还残留着鸡汤的油渍。
没有人。
铁手走了。
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抽动着。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件银色的衣裳。
风吹过山神庙的门窗,嘎嘎作响,像是在叹息。
远处的洛阳城灯火通明,一派繁华。
没有人知道,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有一个女子在哭。
她哭她的哥哥,哭他的固执,哭他的不肯回头。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明天。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
山神庙外,月光如水,照着寂静的山林和蜿蜒的山路。
夜鸟从树梢飞起,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聂隐娘抬起头,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慢慢擦干了眼泪。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把剑握得更紧了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青纱飘动,像一片将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哥,你既然要去送死,那我就陪你一起。不管是生是死,我们兄妹二人,总归是在一起的。”
她迈出庙门,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山路崎岖,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走去。
她不知道铁手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
那个人,从来不会真的消失。
他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暗处,藏在阴影里,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等着下一次出手,下一次拼命。
二
四月十八日,卯时。
洛阳城,崇仁坊大街。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曦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长孙无忌的轿子从府邸出发,沿着崇仁坊大街向南,转入朱雀大街,再向北,绕过定鼎门,最后到达皇宫。
这是他今天走的路线。
明天,他不会走这条路。
后天,也不会。
他每天换一条路,每天换一顶轿子,每天换一个时辰出门。
吐万绪的人,或者取他人的人,其他市里的人,想跟踪他很容易,但要摸清规矩下手就有点跟不上。
胡图鲁走在轿子前面,今天没有抽烟袋。
他手里握着刀,刀鞘上的黑漆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脚步很轻,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发力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疑的行人。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每一声不该有的动静。
罗士信坐在轿子里,枪横在膝上。
今天他没有闭眼,而是睁着眼睛,看着轿帘外面的光影变化。
轿帘是深蓝色的,不太透光,但他能感觉到外面的每一个人的位置。
他在战场上待了二十年,对危险的直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轿子转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一些。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交汇于此,车马行人往来不绝。
路口中央有一座方形石台,台上立着一根高杆,杆顶挂着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洛阳城的一处交通要冲,也是长孙无忌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
胡图鲁的心猛地一紧,脚步稍缓。
“过去。不要停。不用慌,也不用绕路。”
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轿子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胡图鲁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
轿子走过路口,没有停。
从东边来了一队商队,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上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油布上落了厚厚的灰尘。
商队的速度很慢,被挤在路中间,挡住了轿子的去路。
胡图鲁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队商队出现得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更像是谁故意安排的。
上午这个时辰,商队通常已经出了城,或是正在准备出城,不应该在这里挡住他。
难道是巧合?
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他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的轿子,没有发出指令。
走,还是停?
“过去。挤过去。”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稳,很平静,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一样。
胡图鲁挥了挥手,轿夫们抬着轿子从商队的马车之间挤过去。
轿子很窄,马车很宽,缝隙很窄,轿子几乎是从马车之间擦着过去的。
商队继续向东走。
胡图鲁的目光从商队身上移开,继续盯着前方的道路。
“不要放松。那队商队有问题。”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身边的护卫用力点了点头。
三
四月十八日,巳时。
洛阳城外,大运河码头。
运河在奔流不息,直下江淮。水很浑,看不清底,岸边停着几艘货船,船夫们在卸货,脚夫们在扛麻袋,喊着号子,来来去去。
码头上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汗水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河泥的气息。
柳娘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头上包着青布,脚上穿着一双布鞋,蹲在岸边,看着河水发呆。
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男人的外衣——黑色的,粗布做的,领口磨破了,衣襟上有几处暗红色的印迹,已经洗不掉了。
铁手的衣裳。
她洗了很多遍,但那血迹怎么也洗不掉。
她把外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
远处,一艘乌篷船从南边驶来,速度很快,船头劈开河水,溅起白色的浪花。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那人撑着篙,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
船越来越近了。
柳娘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外衣。
船靠岸了,那人跳下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铁手。
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绷带
他的脸色很差,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你回来了。”
柳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什么似的。
铁手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的手上有血,他不想弄脏她的脸。
“我回来了。”
他停了片刻,“没杀成。长孙无忌的护卫太强。”
他顿了顿,“那个络腮胡子的廷尉胡图鲁那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胡图鲁是皇帝身边的名人,这些江湖人自然清楚。
柳娘把外衣递给他。
他接过去,披在身上,外衣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柳娘洗了很多遍,洗去了血腥味,也把他的味道洗去了大半。
“别再去了。好吗?”
铁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蓝色的天纯得没有一丝云彩,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好。不去了。”
柳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抱他,但不敢。
他身上有伤,她怕弄疼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铁手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力气不大,但很稳。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感觉着她的温度。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夫们看着他们,货主们看着他们,脚夫们看着他们。
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人在乎他们。
四
四月二十日,夜。
洛阳城,长孙无忌府邸。
夜很深了,长孙无忌还在书房里看奏折。
他的眼睛很涩,但还是没有睡。
他在等人,等灰五。
门开了,灰五走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衣,腰里别着短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疲惫。
“长孙大人。胡图鲁断定那队商队有问题。商队的领头,被我们抓住了。审了一夜,什么都招了。”
“他是白缆的人,奉命藏在东城门附近,等您经过,假装堵路,拖延时间。”
“如果没人拦您,他就直接动手。”
长孙无忌放下奏折。
“吐万绪还有什么安排?”
灰五说:
“吐万绪在府里等着,远处查看结果的陈管家事后赶回府上报信的时候被我们截住了,招了。”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抓他吧。陛下说,可以收网了。”
灰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只是很可惜并没有引来更大、更多的大鱼。
那些鱼,很狡猾很隐忍,倒是让灰五在心里产生一种莫名的期待和兴奋。
“是。”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长孙无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夜色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但他的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明天吐万绪被抓的消息就会爆出来,后天估计案子就会了结,大后天他就可以安心准备出征高句丽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湿气。
他长舒了一口气,郁积了几个月的闷气,全都吐了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
现在,终于等到了。
五
开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卯时。
洛阳城南,崇仁坊,吐万绪府邸。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街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崇仁坊的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的消息。
灰五带着人,悄悄包围了吐万绪的府邸。
外围,城防司、巡检司、京兆尹的衙役……将这片区域戒严,水泄不通。
这座府邸灰五已经盯了几个月了,从裴矩死的那天起,他就派人盯着这里。
吐万绪每天都在府里,很少出门。
他像一只老蜘蛛,蹲在网中央,等着猎物撞上来。
现在,猎物没撞上来,网要收了。
灰五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握着短刀,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身后的灰影精锐,也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刀。
他们像一群幽灵,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灰五挥了挥手,几个人翻墙进了院子。
他们轻手轻脚,像猫一样,在墙头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打开大门,灰五带着人冲进去。
吐万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幅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洛阳向东,划过虎牢关,划过荥阳,划过汴州,划过滑州,划过黎阳,划过相州,划过邺城,划过幽州,划过卢龙塞,划过辽西,最后落在辽水河畔。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动。
他知道杨子灿会沿着这条线去高句丽,他想在这条线上等着他,但等不到了。
门被踢开了。
灰五带着人冲进来。
“吐万绪,你的事发了。”
吐万绪没有动,也没有反抗。
他抬起头,看着灰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笑容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解脱交织在一起。
“灰五,我等你们,等了很久了。我知道你们会来,从裴矩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灰五看着他,眼神复杂。
吐万绪放下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了心里。
“他背叛了杨广。他替杨子灿做事,他不配活着。杨广的江山,是他亲手交出去的。他该死。”
灰五摇了摇头。
“裴矩没有背叛杨广。他只是老了,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比你明白,比你清醒,比你有人性。你杀了他,你杀了唯一懂杨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