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安六年十月中旬,宋平城的事务暂告一段落。
范佛跋摩被押送洛阳,长山叛军顺利收编,红河三角洲各郡县进入平稳运转期。
李靖坐镇总管府,开始推进各项军务、安保、戒备等事务建设。
房玄龄,正式放开大手,开始政务上的大刀阔斧的梳理和改革、推进。
水利工程,开荒拓田,移民安置,商业政策,民族管理……
趁着这个空档,杨子灿决定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视察自家的自留地——红河湾拓殖基地。
十月十八,清晨。
杨子灿只带了胡图鲁和二十名护卫,轻装简从,乘船顺红河南下。
红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大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冲积平原。
由于地势低洼、水系发达,这里原本是沼泽遍布、瘴疠横生之地。
当地俚僚称之为“鬼哭泽”,意思是连鬼在这里都会哭。
但此刻,站在船头远眺的杨子灿,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晨雾中,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
那是稻田,整齐划一的稻田。田埂笔直如尺,沟渠纵横如网,将大地分割成无数规整的方格。
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晨风中泛起层层波浪,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
更远处,能看见成片的屋舍。
不是本地常见的竹楼,而是砖木结构的院落,一排排,一列列,井然有序。
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到了。”
胡图鲁指着前方一个码头。
“那就是红河湾一号码头。”
码头很简陋,就是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但停泊的船只却不少。
有运粮的平底船,有载人的客船,还有几艘明显是粟末地制式的快船。
船身细长,帆桅特殊。
船刚靠岸,码头上已经有一群人在等候。
为首两人,杨子灿再熟悉不过。
左边那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是粟末地海外第二军大将军、也作为大隋征招的地方义军水军头领的麦梦才。
他穿着粟末地特有的藤甲,外罩半旧战袍,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刀,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右边那个精瘦干练、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是搜影部队第一大队长、远洋舰队司令陆仟。
他一身靺鞨猎装,脚踩鹿皮靴,腰间除了短刀,还挂着一串奇特的骨饰。
那是他在极地探险时,楚科奇人送的礼物。
两人见到杨子灿,同时单膝跪地。
“末将麦梦才,参见大帅!”
“属下陆仟,参见大帅!”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杨子灿快步上前,一手扶一个:
“起来!都是自家兄弟,哪来这么多礼数!”
麦梦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帅,可想死末将了!上次见您,还是三年前在杨柳湖送行!”
陆仟比较含蓄,但眼中也闪着激动的光:
“大帅一路巡边,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们。”
杨子灿拍拍两人的肩。
“在这蛮荒之地一待就是数年,把一片沼泽变成粮仓,这才是真本事。”
三人叙着旧,往基地深处走。
二
码头到主聚居区,还有三里路。
修了一条夯土路,路面平整,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路两旁是排水沟,沟边长着茂盛的芦苇,时有水鸟惊飞。
“这条路是去年修的。”
麦梦才介绍:
“用了三千劳工,干了三个月。现在从码头运粮到仓库,马车半天就能跑个来回,比原来省了一半时间。”
“下一阶段,计划修铁轨。”
杨子灿点头:
“基建是根本。路修好了,物资流通就顺畅了。”
沿途,能看到许多人在田间劳作。
绝大部分是一副汉人面孔,但也有俚人,有占人,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来自南洋群岛)。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褂,戴着斗笠,在稻田里除草、施肥、引水,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现在基地有多少人?”
杨子灿问。
陆仟掏出一个木壳笔记本。
这是粟末地工坊的特产,用油纸做内页,防水防潮。
他翻开,念道:
“截至上月月底,红河湾拓殖基地在册人员十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其中,汉人移民八万一千人,主要来自中原流民和轻罪囚。”
“本地俚僚雇工,一万八千人;占人稻农九千人;倭国雇工三千人;粟末地派遣的管理、技术、护卫人员两千七百四十二人。”
“分几类?”
杨子灿追问。
“分四大类。”
陆仟如数家珍。
“第一类,农业生产者,九万八千人,负责耕种、收割、加工;第二类,基建维护者,八千人,负责修路、挖渠、建房。”
“第三类,管理技术人员,六千人,包括农艺师、工匠、医师、教师、账房等;第四类,护卫队,一千七百四十二人,由末将和陆队长共同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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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灿心中,暗暗点头。
十一万多人,这已经相当于中原一个上等郡县的人口了。
而且组织得如此井井有条,麦梦才和陆仟确实下了大功夫。
三
走了一里多,前方出现一片建筑群。
那是基地的核心区——管理中枢。
中央是一座三层砖楼,飞檐翘角,颇有中原风格,但墙体用了本地特产的红色粘土砖,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楼前是一个广场,铺着青石板,正中立着一根旗杆,飘扬着粟末地的熊罴旗和大隋的赤旗。
楼两侧,是成排的院落。
左边是工坊区,能听到织布机、水车磨坊的声响。
右边是仓储区,几十座巨大的粮仓巍然耸立。
后面是生活区,民居、学堂、医馆、市集一应俱全。
完全就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型城镇!
“大帅,先去看看粮仓?”
麦梦才问。
“好。”
众人走向仓储区。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那种震撼。
粮仓不是普通的小房子,而是高达三丈、直径五丈的圆柱形建筑,水泥钢筋钢筒结构,屋顶是圆锥形的茅草顶,既能防雨又能通风。
仓底架空,离地三尺,防潮防鼠。
这样的粮仓,一眼望去,整整三十座!
“每座仓容多少?”
杨子灿问。
“标准仓容一万石。”
陆仟答:
“但实际上我们装得比较满,平均每仓一万两千石。三十座仓,总存粮约三十六万石。”
“轮转二十次,总存粮可达七百二十万石粳米。”
杨子灿心算了一下,很不错。
七百二十万石,够六百万人吃一年!这还只是库存周转量,如果运力和仓储能力提升,这数量会更加惊人!
“明年的运转量和储量怎么计划?”
麦梦才笑了,笑容里满是自豪:
“大帅,红河湾去年开垦稻田二十二万亩,今年扩大到一百十五万亩。”
“由于推广了双季稻,加上咱们粟末地农科院培育的良种,平均亩产达到三石半。全年总产……预计五百二十五万石以上。”
五百二十五万石!
即使是见过后世国内大农场、美国、巴西、乌克兰等地的巨型农场的采收和储量,但这个时空的杨子灿也感觉自己的心跳都不争气地加快几下。
这相当于整个中原产粮区的全年产量!
而红河湾,只是粟末地海外拓殖的一个点!
“还有,我们计划今年完成建造这个规模的转运仓四个,到时候还会面向民间展开收储。”
“而咱们海军船舰部门已经在建巨型海运粮船十艘,计划在明年三月交付。”
“如此,运入内陆的粮食总量会增长三倍。”
“成本呢?”
杨子灿强压激动,问出关键问题。
“成本很低。”
陆仟翻开账本。
“本地劳力便宜,一个雇工月薪只要一贯钱,还包吃住。土地是开荒的,没有地价。”
“最大的开支是农具、种子和水利建设,但这些都是一次性投入,可以用很多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
“按现在的粮价算,红河湾拓殖基地一年产出的粮食,价值超过三千万贯。而我们的总成本,不到六百万贯。净利两千四百万贯以上。”
两千四百万贯!
杨子灿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着麦梦才和陆仟的肩膀。
“你们立了大功!天大的功!”
有这两千四百万贯的利润,有这五百二十五万石的粮食,粟末地和大隋的财政压力能减轻多少?
边军的粮饷能解决多少?
灾荒年的赈济能救活多少人?
能置换出多少人从事更具价值的工商业?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支柱!
四
“走,去田里看看。”
杨子灿兴致勃勃。
众人又折返,走向稻田。
此时已是上午,阳光明媚。
稻田里,农人们正在忙碌。
见到杨子灿一行,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张望。
麦梦才大声介绍:
“诸位!这位是咱们粟末地的大帅,大隋的魏王殿下!大帅来看大家了!”
田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大帅!”
“魏王殿下!”
农人们纷纷放下农具,涌到田埂边。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作揖行礼,有人只是憨厚地笑着。
杨子灿赶紧让大家起来,走进田里,随手抓起一把稻穗。
稻穗饱满,粒粒金黄,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稻子种得好。”
他由衷赞叹。
“比我在中原江南地区看到的还要好。”
一个老农挤过来,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殿下,这稻种是农科院给的,叫‘红河一号’,耐涝、抗病、产量高、成熟期短!”
“一年三熟!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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