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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重聚,噩梦,还是重生?
    一

    头痛。

    不是寻常醉酒后的钝痛,而是仿佛整个颅骨被拆解后又粗暴重组。

    感觉每一处骨缝,都被嵌进了烧红的钢针。

    每一次血液流过,太阳穴都带来岩浆奔涌般的灼胀。

    更深处,是灵魂被撕裂后,又被强行粘合的、难以言喻的空洞。

    喉咙里,仿佛积着厚重的血痂与火灰。

    每一次呼吸,都摩擦出沙砾般的刺痛。

    胃里面,似乎同样空空如也,然而最深处却依然燃烧着无尽的灼痛和暗火。

    白天,黑夜,快速的睁眼,然后是长久的闭目。

    岁月,如梭,不舍昼夜。

    李二,终于撑开了那双,沉重的眼皮。

    这位,曾在长安玄武门踏着兄长鲜血差点走向权力巅峰,却在天下棋局中满盘皆输,最终在金谷园被最不想见到的人用一坛酒和一个故事彻底击溃的男人。

    就在反复介于生死之间、虚实难辨的极端痛苦中,挣扎着,一丝一丝地,撑开了仿佛被铸铁焊死的眼皮。

    光。

    模糊的,昏黄的,跃动的,光。

    好奇怪好刺激好独特的气味。

    真的很浪啊!

    一股极其陌生、极其复杂、却又无比真实的气味浪潮扑鼻而来,让刚刚苏醒的李二忍不住要打个喷嚏。

    浓重的、带着膻腥的羊膻味;陈年干草垛在阴湿处慢慢发酵的微酸气息;大地深处泥土被踩踏翻起后的腥湿;某种辛辣中带着苦涩的异域香料;还有……皮革鞣制后的淡淡酸臭,以及人体久未沐浴的汗浊。

    这些气味,粗暴地冲散了记忆残留的金谷园精致熏香和“五星出东方”浓烈酒气……将他狠狠地拽回还“活着”。

    视线,如同浸水的宣纸,缓缓晕开,聚焦。

    入目的,不是金谷园里听涛阁那泛着檀木光泽的房梁,也不是无名山谷中简陋却熟悉的、带着松脂清香的茅草屋顶。

    这是一顶……低矮、粗糙、充满异域风情的……牛毛毡帐?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和眼球。

    穹顶,由厚厚的、未经染色的原色毛毡拼接而成,粗大的针脚像蜈蚣般蜿蜒。

    支撑的骨架,是带着树皮、未经刨光、甚至还有零星苔藓的弯曲原木,粗糙的木质纹理在昏黄油灯光下清晰可见。

    帐内空间不大,设施粗暴简陋。

    除了他身下铺着的这几张硝制手法粗劣、毛发坚硬扎人的兽皮“床榻”,只有一个简陋的原木小几,上面放着个陶制水罐和一只木碗。

    空气凝滞、清冷而沉重。

    唯有帐顶中央的一个小小的天窗,透进一缕微弱的、灰白的天光,光柱中尘埃浮动。

    “这……是……黄泉……还是……阿鼻……?”

    他试图开口,发出的却是一连串破碎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喉咙,撕裂般疼痛。

    “二郎!!”

    一个声音。

    一个带着剧烈颤抖、哭腔浓得化不开、却又拼命压抑着、仿佛怕惊醒什么噩梦的女声,就在极近处响起。

    紧接着,一张脸闯入了他尚且模糊涣散的视野,熟悉的,梦魂萦绕的。

    观音婢!

    但……似乎又不是他记忆中的观音婢。

    记忆中的,那个在太原王府、长安秦王府中雍容娴雅,那个在玄武门惊变之夜脸色苍白痛苦却坚定如斯的长孙王妃,那个在长安城破之后应被没入掖庭、身着粗布囚衣憔悴不堪的罪妇……

    现在,都与眼前这张脸对不上号,只有眼睛。

    这张脸,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

    颧骨微微凸起,皮肤被一种陌生的、带着风沙粗糙感的黧黑所覆盖……一点儿也不是豪门嫡女、长安贵妇的模样。

    她的眼圈红肿如桃,睫毛上还挂着未落的泪珠,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但最刺目的,也是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显示的东西。

    不再娇贵小姐或豪门大妇遭遇巨变后纯粹的哀怨、恐惧或决绝,另一种就是虎死不倒架的倔强。

    但在这双眼眸中,已经看不到这些了。

    这个眼神,直击心灵。

    那是一种历经巨大劫难、目睹不可思议之事、在绝望深渊边缘反复徘徊、在强行凝聚出近乎麻木的坚韧之后,又骤然迸发的、不敢置信的生活微光的情绪。

    它如此脆弱而卑微,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所以,这种眼神,反而更让人心碎。

    她的身上,穿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装束。

    窄袖、收腰、衣长及膝,以厚实的、未经染色的灰褐色粗麻布制成,式样简洁到近乎简陋,却似乎更便于活动。

    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树枝固定,几缕散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颈侧。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粗布。

    她将粗布润湿,正以一种极其轻微、近乎颤抖的力道,擦拭着李二的额头。

    那里,不断渗出细密冰冷的汗珠。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嘶哑,但终于能勉强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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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么……这里……是……”

    无数问题在他脑中爆炸,却堵在喉头,语无伦次。

    金谷园最后的记忆碎片,尖锐地刺来。

    杨子灿淡漠的脸,琥珀色的酒液,那些关于“另一个自己”、关于“盛唐”、关于“弑兄逼父霸占弟媳”的恶魔低语,自己崩溃的嚎哭,灼烧喉咙的烈酒,然后是无边黑暗……

    可观音婢,作为死刑罪犯正妻,如果没被处斩,难道不应该在洛阳掖庭吗?

    那些看押自己的黑衣卫士呢?

    杨子灿呢?

    这弥漫着牲口气味的毡帐,又是何处?!

    “我们……逃出来了……不,是被……被送出来了。”

    观音婢的声音,压得极低。

    如同惊弓之鸟,每一个字都带着后怕的颤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帐帘,才继续道,语速快而混乱:

    “那晚,在金谷园,你醉倒后……来了许多人,黑衣,不说话,像影子……他们把我和家里原来的几个侍女,还有……还有敬德将军……他们找到,连夜带出城……”

    “马车,快马,一直向西,向西……白天躲,夜里走,过了好多记不住名字的关卡、河流、荒漠……”

    “前日,才到了这里。他们只说……到了。”

    她简单而混乱的词句,勾勒出一条粗鄙的线路,一段传奇版的旅程,却充满了无尽的动荡、诡异、恐惧、疲惫与未知。

    “敬德?他……还活着?还……有谁?”

    “‘他们’……是谁?杨……贼的人?”

    李世民捕捉到关键词,一边费力的问,一边还想挣扎着想坐起。

    可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让他眼前发黑。

    于是连带着正使劲搂抱扶持着李二的观音婢,一同重重摔回兽皮上,发出“彭”的闷响。

    二

    “殿下!您终于醒了!!”

    如同呼应他的疑问,一个粗粝沙哑、却带着难以抑制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袒露蓬首、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填满了入口并弯腰挤了进来。

    尉迟恭,敬德!

    这位曾经投奔在刘武周旗下的铁匠,在太原盆地纵横驰骋、玄武门浴血逼宫、长安巷战中生死断后、勇悍无比一见好基友的绝世猛将,此刻也变了一副潦倒的模样。

    同样穿着便于骑射的灰褐色胡服,衣上满是尘土与汗渍,一点都遮不住他带毛的胸膛以及炸裂线条的肌肉。

    脸上盘结的虬须,显得更加杂乱恣意,黝黑的面庞刻画出岁月的艰难和风霜。

    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结痂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为他更添了十分凶悍和威压。

    但那双眼睛,了不得。

    仍然明亮而锐利,此时依然如猛兽一般恐怖。

    在看到李二苏醒的刹那,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即刻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但随即又迅速被沉痛、愧疚的情绪覆盖。

    他的腰间,挂着的是全身唯一值钱的一把老物件,横刀。

    这是初识之时,李二赠送给敬德的见面礼,也是他李二随身的宝贝旧物。

    刀鞘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新的划痕与撞击凹坑,这都是一次次惨烈之后的战功。

    “敬……德!敬德!”

    李世民撑起手臂,一把抓住跪在身前的敬德双手,眼睛就红了。

    “告诉我!快告……诉我!”

    “长安……城破,你断后……后来……怎么了?咱们的人……到底,到底怎样?!”

    尽管心中早有最坏的预感,尽管杨子灿的故事已如冰水浇头,但他仍需要从自己最信任最倚重的好基友口中,听到那最后的、残酷的确认。

    尉迟恭没有立刻回答,虎目含泪。

    “殿下……完了,全完了!”

    他开口,声音沉痛得如同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反王联盟……自取灭亡。围城到最后,粮食吃光了,树皮草根都没了……易子而食……瘟疫横行……各家人马为了最后一点粮食互相厮杀,比对付隋军还狠……”

    他描述的场景,有的李二知道,有的不知道。

    但是尉迟恭的话,比任何自己目击和战报,都更具体,更血腥,更令人毛骨悚然。

    “杨子布……杨贼开进来时……城里已经没多少站着的活人了,能动的,也差不多就是咱们为数不多的玄甲军卒……”

    尉迟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各家王爷……魏公(李密)、夏王(窦建德)、郑王(王世充)……还有咱们……唐国公……”

    他提到李渊时,声音明显艰涩。

    “国公爷……在城破前几日,你知道就已经魔怔,也已卧病不起了。”

    尉迟恭避开李世民的目光,声音低沉。

    “他们,所有人都被锁拿……”

    “至于……咱们突围之后分兵,我断后的旧部,”尉迟恭的声音更加艰涩,带着巨大的痛楚与自责。

    “从安化门杀到金光门……兄弟们都……大部都拼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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