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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5章 弑君
    “噗嗤。”

    短刀刺入胸膛的闷响,在渊的耳中,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

    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大,撕心裂肺的剧痛。

    只有胸口处微微一热,仿佛被滚烫的烙铁轻轻贴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岩浆,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浇在了面前那男子惊恐到扭曲的脸上!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淌了下来,在他那张写满了疯狂与后怕的脸上,画出了狰狞血痕。

    “啊——!”中年男子仿佛被烫到一般,发出尖叫,松开了握刀的手,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眼前那个胸口插着刀、不断咳血的身影,脸上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我……我杀了……陛下……?”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渊的身体,随着那一口心头热血的喷出,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被抽走了。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开始急速模糊、黯淡。

    脚下的大地,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棉絮,又似无底的深渊。

    “不——!!!”

    “小九!”

    “渊!”

    “景兄弟!”

    蛮荒战场,景帆、洛阳红、段星辰、拓熊海、乔洪、岁桉兄妹……所有人。

    他们在看到那短刀刺入、鲜血喷溅的一刹那,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悲鸣与怒吼!

    景帆眼前一黑。

    段星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想要化作流光冲向中州,却被身上的伤势与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牢牢按在地上,发出哀嚎。

    拓熊海所化魔神仰天怒啸,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

    然而,他们的悲鸣与怒吼,传不到建安城,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陛下倒了!”不知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发出了尖锐喊叫。

    这一声,打破了最后的禁忌,点燃了潜藏已久,名为“生存”的火种!

    “千年!他说了给我们千年!”

    “杀了他!我们就能活!”

    “我不想死!我的孩子不能死!”

    “让开!让我来!我要活!”

    最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嘶喊,随即,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人群!

    所有的犹豫、愧疚、敬畏,在生死存亡的巨大恐惧与那“千年”许诺的诱惑下,轰然崩塌!

    “轰——”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嗅到血腥味的疯狂蚁群,发出喧嚣。

    他们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瞬间淹没了城墙废墟前,那片小小的区域,淹没了那个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的身影。

    手臂挥舞着,拿着镰刀、锄头、木棍,甚至是尖利的石块!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疯狂、恐惧、绝望,以及一种为了活命而迸发出的骇人凶光!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密集响起,如同暴雨敲打在败叶之上。

    一刀,又一刀。

    一棍,又一棍。

    一块尖石,又一块尖石。

    鲜血,不断地从人群的缝隙中飙射出来,溅在周围疯狂的脸上、身上,染红了地面,染红了残垣断壁。

    渊静静躺在地上。

    他的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浑噩状态。

    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那密集落下,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连绵不断的撞击感,以及身体迅速变冷,生机急速流逝的空虚。

    他的眼前,是扭曲的光影。

    一张张陌生而狰狞的面孔,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中闪过。

    有男人赤红的双眼,有女人尖叫的嘴脸,有老人颤抖的手臂,甚至……有孩童那混杂着好奇与恐惧的模糊脸庞。

    这些脸,曾是他誓死守护的理由。

    此刻,却成了淹没他、撕碎他的洪流。

    血,不断地从他身上各处的伤口涌出,温热,黏稠,很快就浸透了他,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染成了血人。

    银色的发丝被血浆黏连在一起,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视线,越来越暗。

    那些疯狂的面孔,尖叫的声音,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在意识沉入那片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感觉不到恨,也感觉不到悲。

    只有浸透骨髓的冰冷。

    “呵……”

    建安城上空,那投影发出冷笑。

    这笑声穿透了虚空,回荡在下界每一个生灵的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又像是尘埃落定后的索然无味。

    “蝼蚁之择,从无意外。”

    话音落下,他那凝实了些许的身躯,开始虚幻。

    笼罩周身的雾气向内收缩,最终化作一点光,没入了西方天际,没入了那法阵之中。

    随着他的离去,那股笼罩十万里蛮荒、镇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威压,骤然一轻。

    紧接着,蛮荒战场上,那依旧无边无际,密密麻麻的异界大军,收到了指令。

    它们不再进攻,不再嘶吼,甚至不再看一眼下方那些残存的生灵与上苍天骄。

    如同退去的黑潮,开始调转方向,向着西海方向,那座正在变得暗淡的法阵,汇聚而去。

    毫不拖泥带水……

    一队队,一列列,黑色的洪流逆卷而回,被那法阵中心的旋涡不断吞噬。

    当最后一名异界生灵的身影,消失在那逐渐闭合的混沌旋涡之中时。

    “嗡——”

    是自那法阵中传出,下一刻,法阵上那些复杂玄奥,流转不息的符文,骤然间光芒尽失,湮灭于虚空之中。

    就在法阵彻底消散的同一时刻,西海上空,那些曾被许多家族奉为“聚灵镇海”的神物,那些巨大石柱,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发出巨响,断裂!

    无数残柱,如同陨落的星辰,向着下方西海,狠狠砸落!

    “轰!”“轰!”“轰!”

    巨柱砸入海面,掀起千丈高的恐怖海啸!

    海水被巨力排开,露出下方漆黑的海床,旋即又被更多的海水与碎石淹没。

    一座座西海中的岛屿,在这撞击下,如同沙堡般顷刻间崩塌,沉入怒涛。

    景帆被人扶着,神色呆滞。

    她的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余空洞。

    拓熊海、大毛、文罗、岁桉兄妹……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身上的伤痛已经麻木。

    西海怒涛,翻涌不息,那是为一个时代终结,奏响挽歌。

    ……

    无尽遥远的虚空之外,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广袤之地。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气在翻腾、衍化,时而有星河生灭,时而有古界沉浮。

    在这片混沌的中心,一尊身影,静静“存在”着。

    他的形体模糊不定,充斥着这片混沌虚空的每一寸,呼吸之间,便有无数微小的古界诞生、绽放、归于虚无。

    岁月长河将他环绕,古今流淌在他的周身,映照出万古兴衰、众生百态。

    这便是那道投影的本尊,一尊真正立于诸天顶点、俯瞰万界生灭的无上存在。

    “事情,了结了?”有声音,在这片混沌虚空中响起。

    声音的源头,是一道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身影,不知何时,悬浮在了那尊庞大生灵的面前。

    与后者相比,这道身影就像是恒星前的微尘,但其存在本身,却与这片混沌虚空完美融合,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了结了……”庞大生灵发出回应,声音轰鸣,引得周身的时光长河都漾起涟漪。

    “已按照那位吩咐,处置妥当。那一界,可暂得千年喘息。”

    微小身影静默片刻。

    “吾不解。”庞大生灵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疑惑。

    “既已降临,何不顺势镇压彼界,随后大军直指上苍?这一战,吾等筹谋等待,已然太久。为何……还要再等千年?”

    “因为,变数。”微小身影道。

    “那个下界生灵?”庞大生灵问。

    “他确有些特殊,吾也推演千百次,却始终看不清那生灵尽头。”

    “但为此耗费数百位王族血裔性命为引,值得吗?”

    “值得与否,非你我可妄言。”

    微小身影缓缓道,“只是,那些缩在上苍深处的老家伙们,为了送那些所谓天骄下界,无不付出巨大代价,没有万年光阴,难以复原。”

    “千年,不过弹指。”

    “千年后,上苍门户大开,再无阻拦。吾等直取上苍,方是正途。”

    “可是……”庞大生灵沉吟,“既然如此,为何不让吾之投影,直接将其镇杀?何须费此周章,假手于那些蝼蚁凡俗,徒增变数?”

    这一次,微小身影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有些星火,风吹不熄,水淹不灭,唯有置于柴薪之下,方可令其光热自敛,化为余烬。”

    “有些长河中的浪花,拍碎了,亦会重聚。与其让其在惊涛骇浪中愈发醒目,不若让其在平静的沙滩上,悄然渗没。”

    “此番,他非死于征伐,非亡于大敌。”

    “是死于他所护之人,所爱之土。”

    “如此,纵有一日,残烬复燃,逝水重流……”

    微小身影的声音,在这片混沌虚空中,留下低语:“亦只望其……为观潮之客,莫再做弄潮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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