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林妙鸢微微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叶,带着办公室内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茶香,却仿佛也吸入了过往岁月里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的胸腔随着吸气微微起伏,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曹操面前那杯早已凉透、茶汤颜色变得深沉的清茶上,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仿佛揉碎了夜空中所有明暗交织的星光,有对青春往事的淡淡追忆,有对同窗情谊最终走向如此结局的深深惋惜,更有一种如同送别般、为那位昔日同学彻底沉沦于黑暗而默默画上句号的沉重。
那口气吸得缓慢而沉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稍作平复,将心头翻涌的感慨暂且压下后,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经过精确校准的镜头,依次掠过端坐主位、面色凝重的曹操,神情严肃、带着军人特有审视目光的叶青陵,以及刚刚被委以重任、眼神中充满专注与探究的江正明。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不容错辨的笃定力量:
“曹部长,叶司令,江局长……事情的前因后果,线索之间的隐秘关联,我已经基本理清了。你们……要听我把我所知道的、想到的这些事情,从头到尾、完整地给你们串联起来,分析一遍吗?或许,能帮我们看清这团乱麻背后,真正的那只手。”
曹操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他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或翻阅文件留下薄茧的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光滑坚硬的红木办公桌边缘,指腹感受着木料上那些细微的、天然形成的纹理。他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显然,经过刚才江正明条理清晰的线索汇总,以及林妙鸢对“蔷薇”这个代号一针见血的拆解和关联,他心中已然勾勒出了整个案件大致的骨架和走向,对幕后黑手的身份也有了初步的判断。
但是,破案如同拼图,看清轮廓固然重要,但那些细微处如何严丝合缝地拼接,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如何巧妙地嵌入整体,尤其是几个关键节点之间那看似矛盾、却又必然存在的内在逻辑……这些盘根错节的细节,仍像几团迷雾,让他难以完全通透,把握住那根能将一切贯穿起来的“线”。
此刻听闻林妙鸢主动提出要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和解析,他眼中除了原有的凝重,更闪过一丝清晰的期许。这位久经沙场、阅人无数的部长,很清楚有时候身处事件中心的亲历者,尤其是像林妙鸢这样敏锐且具备强大分析能力的当事人,其视角和直觉往往能提供官方报告里找不到的、至关重要的拼图碎片。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郑重,带着对待重要情报提供者的尊重:
“林妙鸢同志,你请说吧。我们都很想听一听,你作为这些事件的亲历者和敏锐的观察者,对这一系列看似独立、却又隐隐关联的案件,有什么样的系统性看法和推理。你的分析,对我们至关重要。”
林妙鸢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委托,但却并未立刻开始长篇大论。她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最后确认自己思绪的条理。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刚刚升职、正襟危坐的江正明,眉宇间那份属于分析者的锐利稍稍收敛,带上了一丝同事间商议事情时的恳切,语气也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江局长,在我说我的分析和推理之前,有个事情得先跟您确认一下。您刚才提到,昨天晚上专案组紧急召开了一次案情研讨会,对吧?”
江正明立刻点头:“是的,会议一直开到很晚。”
林妙鸢继续道,语气带着商量:“那个……会议上的讨论和各部门汇报的线索,尤其是目前咱们公安、国安、战部几个方面已经确认掌握的核心信息,您能不能……再稍微详细地跟我们复述一下,或者概括一下重点?我知道您刚才已经提过一些,但一个更完整、更即时的线索汇总,对我接下来要进行的推理和串联,是至关重要的基础!拜托您了!”
她的态度十分恳切,完全是一副“我需要最新情报支持”的专业架势。
江正明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或觉得麻烦,当即点头应下:“当然可以,这本身就是我应该同步的信息。” 他抬手将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夹再次拉至身前,指尖在深色的封面上轻轻叩了叩,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仿佛在唤醒里面沉睡的信息。他清了清嗓子,坐姿更加端正,开始有条不紊地、以汇总报告的形式,将昨日专案组会议上三方汇报的核心侦查进展逐一梳理出来。声音沉稳而清晰,力求全面,又避免陷入过于琐碎的细节,确保在座每个人都能快速把握当前侦查的全貌和重点。
“好的,那我简要复述一下昨天专案组会议的核心内容。”江正明开始说道,语速平稳,“会议主要由公安、国安、战部三方分别汇报。首先是公安部门这边,由周瑜厅长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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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文件夹的某一页,对照着记录:
“公安部门的侦查重点集中在死者金杰身上。现已查明,金杰表面身份是《徽京金融时报》的调查记者,但实则是长期为多个境外势力服务的潜伏间谍。技术侦查人员从他家中查扣的个人笔记本电脑里,成功破解了一个经过高级加密的隐藏文件夹。文件夹内最重要的发现,是一个瑞士‘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的匿名账户登录凭证及操作记录。该账户在三天前——也就是9月16日,有一笔五百万星耀币的巨额资金从不明账户匿名汇入。专案组初步判断,这笔钱极有可能是‘小丑’雇佣金杰,针对林家背景以及宿羽尘同志个人信息进行深入调查所支付的‘报酬’或‘佣金’。”
他稍微停顿,补充道:
“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启动了跨国司法协作程序,正式请求瑞士方面协助核查汇款方信息。但对方以其国内严格的银行客户隐私保密法为由,目前已明确拒绝。这条线索暂时受阻,需要部里通过更高层级的外交渠道进行交涉施压。此外,在金杰的电脑中还发现了大量其他证据,显示他长期收受数个境外非政府组织、所谓‘基金会’的经费,从事搜集和传递我国经济、社会等领域敏感信息的间谍活动。这部分线索与爆炸案直接关联度看似不高,但揭示了金杰更深层的危害性,已单独整理成卷宗,移交给我们国安部门进行另案深入侦查。”
江正明喝了口面前已经半温的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视频侦查和现场勘查方面,由鲁肃副厅长和徽京市局陆逊局长负责。他们带队对长乐坊大润发商场及周边所有可用的监控探头,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录像进行了海量排查。最终锁定了一名高度可疑的男子。该男子在爆炸案发生前一天晚上,也就是9月18日22点左右,穿着商场送货员‘王坚’的工装,戴着鸭舌帽,推着一辆覆盖防尘布的手推车,神态自若地进入了后来发现cl-20炸药的三号仓库区域。”
他详细说明疑点:
“而当天,恰好是真正的送货员王坚的调休日,他本人根本不在商场。监控显示,这个冒牌货在进入仓库时,不仅没有被门口值班保安盘查(保安似乎对他很‘熟悉’),甚至还主动跟保安点头打招呼,随口讲了两个冷笑话,刻意营造一种‘老熟人’的轻松氛围。但根据事后对保安和王坚本人的询问,真实的王坚性格内向,寡言少语,根本不会这样主动搭讪说笑。这显然是嫌疑人为了降低保安警惕性而进行的精心伪装。”
江正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技术性的分析:
“更关键的是,技术人员对监控画面进行增强处理后发现,嫌疑人所推手推车的底部边缘,在画面中有极其淡薄的白色雾状气体飘散。结合现场仓库地面发现的异常低温结晶残留物,技术部门综合判断,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将cl-20高能炸药密封在特制容器中,再整体浸泡在超低温的液氮里进行运输,利用液氮的极低温度抑制炸药活性,从而安全完成从潜入、搬运到安放的全过程。这显示‘小丑’或其同伙具备专业的危险品处理知识。”
他最后提到一个管理漏洞,语气带着不满:
“遗憾的是,商场仓库区的安检系统在案发前大约两小时,因不明原因发生‘故障’,信号中断。商场管理方为了不影响夜间补货进度,只是草草安排了两名保安进行所谓的‘人工安检’,实际上就是随便看一眼,形同虚设。这才给了嫌疑人可乘之机。相关失职的责任人员已被依法控制。”
“接下来是战部方面,”江正明翻过一页,“由东部战区副参谋长丁奉同志汇报。他们工兵防化部门的专家联合国安、公安的技术力量,对现场提取的cl-20炸药残留物进行了最精细的成分分析、微观形态比对和批次溯源。最终的鉴定结论指向性非常明确:这批cl-20炸药,其合成工艺特征、微量添加剂成分等,与我国武器库数据库中存档的、星耀国驻樱花国星军基地某库存批次的cl-20样品高度同源,基本可以判定同出一处。”
他做出推测:
“因此,战部方面判断,这批炸药极有可能是在上个月‘血月事件’后,星耀国驻樱星军仓促撤离、管理混乱期间,被基地内部腐败分子或某些势力,通过非法军火黑市渠道偷偷贩卖流出的。‘小丑’通过某种途径获得了这批高危军用物资。目前,战部已会同海关总署缉私局、边防部队等单位,成立了联合查缉组,正在对我国与周边国家的所有陆路、海路口岸以及已知走私通道进行全面排查,全力追查这批炸药入境的具体链条和渠道。”
“最后是我们国安部门自己这边的进展,”江正明看向自己的笔记本,“技术处对‘小丑’两次拨打给宿羽尘同志的恐吓电话进行了追踪分析。发现其所使用的手机号码,经过技术伪装,在宿羽尘同志手机上显示为前首富牛云先生某个不常用的私人号码。但经与牛云先生方面核实,该号码在案发时段并无异常通话。我们判断,‘小丑’是利用了某种高超的网络渗透或电信欺诈技术,实施了‘来电号码篡改’,目的可能是为了增加神秘感和心理压力,同时也为了干扰我们的侦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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