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罗姆是个残次品。
转移走的第四年,就是了。
作为实验体失败品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宋无咎不愿去想,那个生气勃勃甚至带着嚣张气焰的家伙是什么心态面对自己的死期。
名单上这么多年被焚烧的失败品不在少数。
可是……可是……他是丹罗姆。
一个曾经也是富人区一员的家伙。
「乌托邦」里的实验体向岛上支付大量费用来换取活命的药物,他们的一切设施都是最精良的,虽然脆弱,却被养在温室里,他们从来都不会为补充剂发愁。
丹罗姆为什么会死?
一个很可笑荒唐的事实,他的父母停止向极乐岛支付他在富人区治疗的费用。
所以他成了普通实验体的一员。
有价值就会被继续研究,但一旦研究进展终止,也会同普通实验体一样,走向被销毁的命运。
丹罗姆开玩笑地说过,他的爸爸妈妈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妹妹。
那是他父母的寄托和代替品。
同样,也是他的催命符。
……
宋无咎这些天熬得眼底乌青,除了策划研究垃圾场的巡逻路线,就是在和无忧制造炸药。
岛上当然不会让实验体接触到炸药,但智慧型实验体根据那些毫不起眼的日常物品制造出炸药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
巨大的金属火球爆开一定堪比威力巨大的炸弹,火焰和金属残片如陨石坠落,想来相当好看。
提前告诉过小熊在那一天待在西昂那里别出门,至于其他人……实验体没那么容易死,除此外这个岛上炸死谁都不无辜。
当天,宋无咎就带着无忧特制的炸药去炸焚烧炉了。
炸药的外壳被融烧掉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他撤离了。
那一天是极乐岛最惊喜的一天。
惊喜到——
砰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如烟花爆开。
也是那一天,极乐岛不灭的太阳陨落了。
……
也是那天,无忧的表情很茫然,前所未有的空洞。
他虽然年纪最小,却是三人之中最沉稳可靠的。
聪明到了极点的孩子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早慧,他有目标有追求,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研究出破解“实验体无法活过三十岁”魔咒的药剂。
但那天,他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那么茫然,无措,向着他所亲近和依赖的存在寻求帮助。
那场巨大的爆炸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骚动,趁着那场慌乱,他破解了x的密令看到了从来没有接触到的研究资料。
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一直以来的那个美好幻梦被戳破了,他的愿景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一触即碎。
他看向无情,闭上眼,生理水汽滑过下巴,转头握着他哥的衣角,如同握着最后的希冀。
“哥,如果……如果……”
无忧像吞玻璃渣一样吞咽下那冰冷锋利的二字开头,仿佛那样就能碾碎冷漠的现实和绝望。
他尽量若无其事地表达他的诉求,好像小时候要哥哥姐姐给他撕开一颗糖纸那么微不足道。
“我想出去看看,看看这里之外的世界。”
既然注定要拥有一个短暂即逝的人生,那么为什么还要待在囚笼里。
极乐岛彻底断绝了他的希望,那么外面,那个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传说中的外面,是否还存在着那么一点希望等着他去发现。
那天,用手背蹭掉他脸的泪后,他哥的手在他头顶上静静放了很久。
“好,我们一起离开。”
语气轻到好像只是准备打算帮他撕开一层糖纸。
……
无情当时……当时呆住了,忧崽第一次哭,那可是小时候被她啃屁股蛋都没哭过的小弟。
姐很严肃,姐觉得这事相当严重。
然后就听到了阿宋同意打算“越狱”。
无情:“……”
无情已经不是呆滞那么简单了,她的脑子呼啸一声离家出走。
等等,几分钟之前,他们不是在放烟花吗?他们不是在庆祝吗?
后来无忧解释道,他看着他姐报以他傻子式目光……只觉得人生灰暗绝望到想哭。
所以他不是哭,他是被姐蠢哭的。
姐:“……”
姐:“歪、歪、歪!”
姐觉得她受不了这种污蔑。
……
对宋无咎而言,从福利院,到短短一个多月船上的生活,再到近十年的实验体生活。
被关在教堂,被关到轮船上,被关到极乐岛上。
总之,世界不曾广阔。
所以,死在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所谓。
对无忧而言,他的世界是圈禁,一场没有终止日期的圈禁,如果能和家人永远在一起,他从来都不介意这场无止境的圈养。
美好幻梦破碎的那一刻,他要去更辽阔的外面寻找新的希望了。
对无情而言……对她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脑子的家伙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如果人生很短,那么她想填充的只有快乐。
收拾包裹,这只是一个继续保卫弟弟的新航程。
逃离极乐岛这种事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为此,他们准备了半年之久。
只不过在那半年里,西昂玩火自焚,无杀持续找死。
懒得走正门,宋无咎徒手攀窗翻进小熊的房间,带她参加实验体们自发组织的夜晚篝火狂欢派对。
终日高悬的「太阳」炸了,黑夜一下子就到来了。
实验体趁乱添乱,兴奋得恨不得借着夜色释放心中野兽,摸黑烤几个研究员普天同庆。
当然,只不过研究员没烤成,鱼烤了一堆。
给熊孩子扣上嫩黄色的花边小帽子,宋无咎单手勾着腰把人抱走。
小熊仰头:“哥哥,我今晚可以和姐姐一起睡。”
无情非常喜欢抱着人睡觉,可惜两个弟弟冷酷拒绝她的怀抱,对比一下,软绵绵的小熊宝宝简直就是天使。
可惜抱着小挂件睡了一个星期就被送人了。
于是宋无咎脚步一转,回过身来把那个小熊布偶夹在胳膊下一起带走。
倒是没翻窗。
不是抱着孩子不好翻。
总得给照顾小熊的人管家、女仆……谁胡乱打个招呼。
他下了楼,隐约听到点声音,但没听明白,只知道,刚好有人在。
拐角客厅,灯火通明,春情四溢。
宋无咎和他胳膊下夹的软糯幼崽同时扭头,两双眼睛对上沙发上尚连接在一起两人的眼睛。
哦不对,不是两双眼睛对两双眼睛,地毯上赤裸着白腻躯体还跪了一个。
宋无咎虽然很想:哇哦,好热闹,
但到底是手比脑子更快,另一只手上的小熊玩偶当机立断,“啪”地砸上还在圆睁着眼睛盯着瞧的小熊,用玩偶摁着熊孩子的脑袋撞进怀里。
被哥哥用玩偶打懵的小熊下意识用脚蹬了两下空气。
宋无咎解决掉手里的这个,扫了一眼客厅中僵滞的画面,挪开视线,“我带小熊出去玩,嗯顺带住几天。”
没有得到回应。
抬手晃了几下,宋无咎摁着怀里试图冒头的熊孩子,目不斜视离开现场。
当然,所谓的“住几天”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十几天。
宋无咎带着小熊在西昂的庄园里打完药扛着女仆准备的衣物就走了,丝毫没有留小熊住下的意思。
憋了三个星期的西昂终于憋不住了。
低头看着被拍红的手掌,脸上如往常般温柔的笑几乎挂不住。
“为什么?只是牵手而已。”
“为什么要牵手?”
“因为我想。”
“哦,我不想。”
“哈尼既然不想牵手,那我可以吻你吗?”西昂抬起头,柔和的笑加深,变形,贵公子的假面撕裂一角,阴鸷变态的气息扑面而来,灰蓝色的瞳眸蒙上一层雾霾般的阴翳。
宋无咎站着不动,冷冷注视着他。
“只是吻手礼。”西昂后退一步道歉解释,“你最近突然就对我态度疏离起来,现在还用这么冷漠的神情看我……是因为那天的缘故吗?”
“如果是,我想我可以解释,那只是发泄,你知道我的家族一直想我延续血脉,我注定寿命有限,而他们需要我的下一代继承人。因为实验体的原因我很抗拒,我的仆从在酒水中下了药物……我不想生下一个实验体的后代让悲剧被延续,不得不让管家寻找了同性床伴来解决……”
“很遗憾,好朋友,我并不关心你的解释,更不关心你的家庭问题和生理问题。”宋无咎一边欣赏了一下女仆烤好的饼干,很可爱的形状,一边打断他无所谓的解释。
宋无咎偏头向女仆询问,“我可以打包一点带走吗?”
“当然没问题啦。”女仆语调轻快,手脚麻利地帮他装了一纸袋。
宋无咎觉得西昂这个问题他已经解决,以及饼干特别好,他很满意,当即捏着袋子就要离开,毕竟饼干刚烤好的那段时间最酥脆。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西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计划被粉碎得一干二净,他的伪装变得可笑至极。
“可我不喜欢你。”
毫不犹豫地拒绝,没有任何的犹豫。
想到什么,宋无咎回头,努力缓和语气。
“不过那是你的事,只要你别来烦我……就像被你关起来的那个蠢货,只要不找死,心里想什么那是他的事。”
西昂又一次叫住他。
“哈尼,如果我追求你呢?”
语气温柔到了极点,像一杯放多了劣质糖精的甜水,浑浊着斑斓色素。
西昂抬手摁在脸上,摁住他摇摇欲坠的半张假面,维持最后一点温和假象。
宋无咎已经很不耐烦,带着热量的小饼干被他雪白的手指捏得脆响,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周围的保镖立刻绷紧了神经,关节扣在麻醉枪的扳机。
因为宋无咎看起来能把那袋碾碎的饼干呼到西昂脸上,顺便腾出手来把西昂的脑袋摁在大理石地板上砸个稀巴烂。
但宋无咎只是把那袋碎饼干重重放到西昂手里,浸染油脂的纸袋底部破裂,泄了西昂一手。
宋无咎漠然抚掉沾上指尖的一点碎屑,嫌弃地像扔掉什么垃圾,浅色瞳眸冰凉一片,笑意依旧漂亮得惊人,仿佛只是很苦恼。
“和我做朋友不好吗。”
西昂笑着摇头。
“这不够。”
“哈尼,这远远不够。”
“随你,以及,愿你早日放弃。”宋无咎的耐心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