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庄越看向封玥的眼神中带着赞赏之意。
“你很聪明，都说对了。”
“但你也很让我意外，你竟然，不愿意为他们舍身。”
庄越笑，笑容干净得宛若海边初升起的旭日，显得纯净而美好。
“你和我见过的，书中读到过的命定之人不一样，封玥，”庄越的笑容逐渐消失，“但你的到来是为了救他们，而我，不愿意他们被救。”
庄越手中的书卷忽然散开，上面依旧是她的过往经历，宛若符纂一般将封玥团团围绕。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离开此处。”
庄越的声音虽然轻，但却格外的坚定。
“你就陪我一起在这里百年千年的住下去，睁眼看着一次次的海妖与菩提海市人之间的厮杀，目睹着菩提海市的人化身为海妖扑入海水中的时刻吧。”
庄越知道她的死可以换取菩提海市人的解脱，所以她不会伤害她。
书卷也只是将她围困着，没有丝毫的戾气。
封玥抬手，仅仅只是手指尖儿微微一动，书卷就警惕上前几乎将她包裹住。
这是封玥面对的，第一次，最无力的缉妖拿怨灵。
如果遇见的是个难缠、凶恶的妖灵就好了。
她想，与之拼死一战也好过面对一家凄惨的苦主好。
“你不用担心。”
虚空中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
“我不会伤害你。”
一道金色的剑光自封玥的手中飞出，轻盈的避开书卷阵插在山崖之上。
“正如我所说，真正有罪的人不是你，数百年的自相残杀，其实也等同于我那个地方的十八层炼狱的刑法。”
封玥停顿，沉声道：“是他们应得的。”
“你自愿留下来？”
庄越不太确信，眼神依旧警惕。
“是，我自愿留下。”
“为什么？”
庄越不解，“你身负天命，应该是来救他们的……”
“我的性命也是被人珍视着的，我不愿意为恶人舍弃我的性命，这是我的权力。”
封玥似乎累了，她干脆席地而坐，看向山崖
“这里是你内心世界化作的，你其实很喜欢菩提海市，你父母当年也是为了你才愿意六子啊菩提海市，对吗？”
封玥这句话似一根尖刺刺中了庄越的心。
她单薄的身形轻轻一颤。
这证明封玥猜对了。
这些年里，庄越除了恨菩提海市的人，还恨着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说喜欢这片海域，父母就不会往这边而来，更不会就此留下，最后一家三口都殒命于此……
“庄越，过来坐坐。”
封玥轻拍她的旁边位置。
柔嫩的草地上席地而坐，海风吹拂，海浪拍打是极闲适的画面。
庄越未动。
“我心中有一个牵挂的人。”
封玥双手自然搭在膝上，视线落在远方稍显平静的海面上。
“我与他相识于我濒死之时，我意外得到他很贵重的东西。”
“第一次相见是他想杀我……”
说到此处封玥忍不住笑起来，“后来他与我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险境，我与他，还尚未有机会一起闲坐看看朝阳，赏赏晚霞……想想，也是一件憾事。”
身旁有人过来坐下。
庄越与她的视线一道投在海面上。
“你留在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封玥神色一暗，语调也稍显低沉。
“我还有很多未完之事……”
封玥语气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未见之人，未去之地，未兑现的承诺……太多太多了……”
但若要她杀了庄越，她不忍。
且，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我何尝不是……”
庄越眸光一黯，“当年的我，满腹诗书，想着能与我父母一样传授菩提海市孩童们学识，也想过去其他海域看看……”
“那你，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吧。”
庄越的手蓦的被封玥握住。
“庄姑娘，你还有机会。”
封玥双眸对上庄越的，温柔而悲悯。
庄越的双眼睁大。
“有件事你说错了，我来，不是菩提海市解脱的机会，而是你的。”
封玥郑重道：“我愿用我来替庄姑娘守着菩提树，换取庄姑娘自由。”
百宝囊中飞出一颗泛着金光的舍利子。
“这是佛教至宝舍利子，有它在，可以让庄姑娘直入轮回，我可向阎罗王求个人情，让庄姑娘投生富贵之家，得遇开明父母，可读书、识字、习武……可以出门开拓见识……你这一生，想怎样过就怎样过……情爱不沾也无妨，只要庄姑娘活得畅快……”
话音刚落，封玥就听到了树叶发出的“沙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你留在菩提树？”
庄越惊愕的目光柔软了几分。
她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解法。
她知道天命之人出现若是舍身可以解救菩提海市的人，而她则消亡。
但她没想到，这个命定之人出现了，但她不愿意为恶徒们而死，反而选择了代替她留在菩提树，换她往生。
以自己换取她往生和劝说她往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庄姑娘，去吧。”
封玥读懂了庄越的心思。
她将舍利子推至庄越近前。
“握住它，去往生。”
封玥柔声开口。
“为什么你会选择我？”
“庄姑娘喜好诗书，胸襟豁达，心中必不愿将自己困顿在此方寸之地。庄姑娘，应该有广阔的下一世。”
“而我，”封玥浅笑，“既然是命定之人，自有该肩负的责任。”
庄越没有伸手握住舍利子而是久久凝视封玥。
“似你这般的人，理应得偿所愿，可惜了，天命作弄。”
庄越视线收回，“我来世会遇见我的父母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阎罗王垂怜可以在轮回镜前一观。”
庄越颔首，终于伸手握住了舍利子。
“封玥，我是因你入轮回，并非我想入轮回。”
庄越的身形越来越淡，封玥可以透过她看到海平线尽头的漫天霞色。
在她身影彻底消失之前，封玥轻声道了一声：“多谢。”
纵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封玥知道庄越是懂她的。
若能在人世相逢，她与她必会引为知己。
庄越离开之后封玥感觉到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