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些人影了。
“团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是李大牛!
前面的光柱越来越近,十几个人影飞快地跑过来,为首那个大个子,正是李大牛。
他带着特务连的人,端着枪,朝后面的追兵就是一阵猛扫。
“弟兄们,给我打!”
枪声震耳欲聋,后面的追兵猝不及防,当场倒了好几个,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赵大勇拉着郑鸿钧往前跑,迎了上去。
李大牛看见他俩,咧开嘴笑了,随即看见赵大勇脸上的血,笑容又僵住:
“团长,你负伤了?”
“不是我的血。”赵大勇喘着粗气,“陈默呢?孩子呢?”
“陈默抱着孩子先往山上跑了,我留在这儿接应你们。”李大牛一边说,一边指挥战士们继续射击,
“团长,快走,我断后!”
赵大勇没有客气,拖着郑鸿钧就往山上跑。
郑鸿钧像丢了魂一样,脚下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赵大勇几乎是拖着他往上爬。
身后,枪声越来越激烈,渐渐又稀落下来。
李大牛带着人追了上来。
“团长,敌人没敢追了。”他跑上来,喘着气说,“死了七八个,剩下的缩回去了。”
赵大勇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看见了陈默。他抱着孩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孩子已经不哭了,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陈默看见他们,站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没有看见秀芬。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没有说话。
赵大勇把郑鸿钧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郑鸿钧像傻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嘴里喃喃着什么。
赵大勇凑近听了听,是“秀芬”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李大牛走了过来,低声问:
“团长,嫂子她……”
“没了。”赵大勇简短地说。
李大牛沉默了。他看看郑鸿钧,又看看陈默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
“弟兄们呢?”赵大勇问。
“都在。接到陈默的信儿,我就带人赶过来了。路上碰上敌人的巡逻队,绕了个弯,耽误了功夫。”
李大牛继续说道,“团长,咱们赶紧走吧。天快亮了,万一敌人天亮后大举搜山……”
赵大勇点点头,走到郑鸿钧面前,蹲下来:
“郑同志,咱们得走了。”
郑鸿钧没有反应。
赵大勇又喊了一遍。郑鸿钧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看着赵大勇,嘴唇动了动:
“秀芬……还在
“郑同志,振作起来…”赵大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嫂子牺牲了,我们都很痛心。可是现在,我们必须走。你还有个儿子要照顾。”
郑鸿钧的目光慢慢转向陈默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他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李大牛上前扶住他,把他架起来。
郑鸿钧没有挣扎,任由他架着,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赵大勇从陈默怀里接过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把孩子抱紧,跟在队伍后面。
山路很难走,荆棘丛生,怪石嶙峋。战士们轮流背着郑鸿钧,轮流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深山里去。天边渐渐泛白,启明星在东方闪烁。
翻过两道山梁,前面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这是特务连以前用过的藏身之处,洞口被灌木遮着,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李大牛让人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让赵大勇他们进去。
山洞不深,但容纳十几个人绰绰有余。战士们找来干草铺在地上,让郑鸿钧和孩子躺下。
孩子醒了,哇哇地哭起来。陈默手忙脚乱地哄着,可孩子哭得更凶了。
郑鸿钧慢慢坐起来,伸出手:
“给我吧。”
陈默把孩子递给他。郑鸿钧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
孩子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渐渐不哭了,把小脸埋在父亲怀里,又睡过去。
郑鸿钧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眼泪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滴在孩子身上。
赵大勇走出洞口,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李大牛跟出来,递给他一块干粮。赵大勇接过来,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团长,那个女的……”李大牛欲言又止。
“郑鸿钧的爱人。”赵大勇说,“我们本想把她们娘俩一起救出来。可……”
李大牛叹了口气:“郑同志也是命苦。好不容易逃出来,老婆又……”
“这事怪我。”赵大勇说,“我应该先摸清情况,不该那么莽撞。”
“团长,你别这么说。”李大牛急了,“谁能想到敌人动作那么快?你们能把她从刘家大院救出来,已经是奇迹了。只是……”
只是没能把她活着带出来。
赵大勇沉默着。他知道李大牛说得对,在那种情况下,能把孩子救出来已经是万幸。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动作再快一点,如果那一枪没有打中秀芬,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露出脸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里,鸟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山洞。
郑鸿钧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孩子坐着。孩子睡得很香,小嘴还时不时咂一下。赵大勇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郑鸿钧突然开口:
“赵团长,谢谢你。”
赵大勇转头望向他。
“谢谢你带我去救秀芬。”郑鸿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虽然没救成,但我去过了。我对得起她。”
赵大勇不知道说什么好。
郑鸿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叫保国。郑保国。秀芬给起的名字,说长大了让他当兵,保家卫国。”
“好名字。”赵大勇说。
郑鸿钧抬起头,看着赵大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赵团长,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要加入独立团。”
赵大勇一时之间愣住了,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我身上有伤,知道我有孩子要带。”郑鸿钧说,“可是我想打鬼子,想打特务。秀芬的仇,我得报。”
赵大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这个地下工作者,刚刚失去了妻子,身上还有伤,怀里还抱着个两岁的孩子。可他说,他要报仇。
“孩子呢?”赵大勇想了想问。
郑鸿钧低头看看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变得坚定:
“孩子,我托人带回老家,让我娘带。等我把仇报了,再回去接他。”
赵大勇听着,沉默了好一会,郑鸿钧的请求他不是不肯,只是他现在的情况得回军分区汇报,由组织安排。
“赵团长,”郑鸿钧的声音带上了恳求,“我知道我犯了纪律,不该在敌占区安家。组织上怎么处分我都行,哪怕开除党籍,我也认了。可是秀芬的仇,我不能不报。你让我跟着你,打鬼子,打特务。我熟悉清江,熟悉马奎那帮人,我能帮上忙。”
赵大勇看着他,良久,缓缓开口:“郑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是把孩子安顿好。报仇的事,以后再说。”
郑鸿钧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
山洞里很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色。
赵大勇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战士们正在休息,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在小声说话。
李大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团长,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让大家歇到晌午。”赵大勇说,“晌午过后,翻山回去。”
李大牛点点头,又看看洞里的郑鸿钧,压低声音问:
“团长,郑同志他……没事吧?”
赵大勇摇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有的人,失去至亲之后会垮掉,有的人,会变得更加坚强。郑鸿钧是哪一种,他现在还看不出来。
但他知道,郑鸿钧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是清醒的,不是一时冲动。
也许,他真的能挺过来。
晌午过后,队伍出发了。郑鸿钧抱着孩子,跟在赵大勇后面,一步一步往军分区方向走。
山路崎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个岔路口,赵大勇停下来。一条路通往军分区,一条路通往山外的一个村子,那里有地下交通站,可以帮忙把孩子送走。
“老郑,你的请求我是没问题的,你现在先汇报完工作,再向组织申请吧。独立团随时欢迎你!”
郑鸿钧听了心中一喜,他站在路口,看着脚下的两条路,沉默了许久后说道:
“赵团长,我知道了,谢谢你,还”。
然后,他把孩子递给交通站的同志,深深鞠了一躬。那同志接过孩子,也红了眼眶。
孩子醒了,哇哇地哭起来,伸出小手要爸爸。郑鸿钧转过身,大步走向通往军分区的那条路。他没有回头。
赵大勇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脚步很稳,一步比一步坚定。
他没有说话,跟了上去。
身后,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前面,山峦起伏,一眼望不到边。
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行,每个人都沉默着,但他们的脚步是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