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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8章 迷月
    听到李绍荃下令停止攻击,作为其心腹将领,刘鸣传低声提醒:

    “大人,奕山王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战报我来写。”

    李绍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如实写。西贼火器犀利,战术刁钻,凭坚垒固守。”

    “我军血战竟日,伤亡惨重,贼垒急切难下。请王爷或速派援兵,或另作他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学启、张树声等人严肃的面孔:

    “福抚台和额尔赫处,亦照此报送。咱们……尽力了。对朝廷,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冠冕,但在场诸将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硬拼送死的事,到此为止。

    冬日的白昼短,黄昏很快来临。

    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暗沉的绛红,像是泼洒出的血,正渐渐冷凝黯淡。

    风势未减,反而更添寒意,呼啸着刮过空旷战场,卷起未散的硝烟,也将阵前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一阵阵送了过来。

    石塘镇的夏军击退淮勇进攻后,并未趁势反击。

    壕沟里有人影晃动,默默修补被打坏的工事;

    也有人爬出沟,将阵前那些妨碍射界的淮勇尸首拖到一旁,简单归拢。

    他们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淮勇这边也在忙碌。

    依着李绍荃的命令,各营士卒在田野里挖掘壕沟,打下木桩,树立栅栏,将一座座营帐在荒野中扎稳。

    炊烟从后方袅袅升起,米粥的温热香气与伤兵营里传来的血腥味、草药味混杂,在渐浓的暮色中飘散。

    双方隔着数里荒野对峙,如同两只互相警惕的猛兽,

    在寒冷的冬夜里各自舔舐伤口,积蓄下一轮搏杀的气力,或是等待某种未知的变数。

    未过多久,天色便彻底黑透。

    今天是农历腊月初十,上弦月早早攀上东天,在薄云间无声穿行。

    月光因此时而清明,时而朦胧,将四野照得一片迷离。

    远山近树的轮廓都模糊了,像是浸在清水里,洇开的墨迹。

    就在这片迷蒙月色下,庐州城东的官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约莫四五十骑,沿着冻得坚硬的土路疾驰而来。

    马蹄铁敲击地面,发出清脆密集的“嘚嘚”声,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这些人皆着淮勇号衣,外罩厚重棉甲,身上背着火枪、腰刀,风尘仆仆。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一双眼睛在月光映照下,闪动着机警锐利的光。

    队伍一路冲到庐州东门——威武门的护城河外,方才勒住马。

    吊桥早已高高收起,厚重的城门紧闭。

    城头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垛口后晃动的人影。

    那领头汉子仰起脖子,操着一口地道的庐州府乡音,朝城上喊道:

    “城高头滴霞门!奉李大人滴令,有紧忙军务,要递把两位周将军!还有顶顶要紧的口信,得当面递噻!”

    声音在寒夜里传开,带着明显的焦灼。

    城头一阵轻微骚动。

    值夜的营官不敢怠慢,一边派人火速去请周盛波、周盛传兄弟,一边探出身子朝下喊:

    “等着!已去禀报将军了!”

    约莫一刻钟后,周氏兄弟匆匆赶到城楼。

    兄长周盛波性子急,听说是李绍荃从前线派回的传令兵,便要下令放下吊桥。

    弟弟周盛传却一把拉住他胳膊:“大哥,且慢。”

    周盛传比兄长小两岁,心思向来更为缜密。

    他走到垛口边,借着月光与城头摇曳的灯火,仔细打量护城河对岸那队骑兵。

    人数约四五十,号衣制式确是淮勇无疑,瞧不出什么破绽。

    但眼下淮勇主力正在东边与夏军交战,局势紧张,又是夜里,小心总无大错。

    “用吊篮。”周盛传对身旁亲兵吩咐,

    “先放个人下去,把信接上来验看。”

    一名哨官被绳索缒下城墙,又划着岸边常备的小木排,渡过结了一层薄冰的护城河。

    他从那黑脸汉子手中,接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再返回城头。

    周氏兄弟就着灯火拆信。

    确是李绍荃亲笔,笔迹、印信皆核对无误。

    信中写道,淮勇主力已在石塘镇与夏军接战,血战竟日,双方死伤皆惨重,眼下正对峙僵持;

    命周氏兄弟谨守城池,并“代为”将前线军情,转呈城中的福济与额尔赫,“分说一二”。

    内容与已知战况吻合,周氏兄弟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

    “既如此,我去巡抚衙门走一趟。”

    周盛传将信收好,对兄长道,

    “大哥你在此盯着,若无疑问,便放他们进来歇脚。”

    “不过……规矩不能废,进城后需严加约束,不能让他们胡来。”

    周盛波点头应下。周盛传转身下了城墙。

    此时,护城河对岸那黑脸汉子又喊了起来,语气透出越发明显的不耐与火气:

    “军报都验得清清朗朗,门还不开开?搞么鬼名堂噻?”

    他越说嗓门越大,骂骂咧咧起来:

    “老子们搁前头跟西贼血披,豁口子冒血浆咯,调脸连家门都进不去,要蹲野地候西贼来‘找豁子’噻?”

    “一帮没卵子滴孬货,良心逮狗啃过咯!”

    甚是粗野难听。

    城头上,刚才下城接信的哨官,凑到周盛波耳边,低声道:

    “将军,他们是‘开’字营的人。那营里鱼龙混杂,多有悍匪兵痞,说话很冲。”

    周盛波脸色一沉。

    他是庐州本地豪强出身,办团练起家,什么泼皮没见过?

    此刻被一个“兵痞”当众这般喝骂,脸上如何挂得住?

    心中那点残存的警惕,顿时被升腾的怒火冲散了大半。

    他想着:信验了,是真的;口音是地道的庐州府人氏;‘开’字营的风评,素来如此;

    他们担心在野外过夜,遭夏军凶悍的哨骑袭击,也属常情。

    此前确有多起传令兵被夏军游骑截杀的例子,因此重要的命令,淮勇如今都需凑足数十骑精兵,一同护送。

    “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周盛波不再犹豫,挥手下令,

    “让这帮混账东西滚进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丘八,敢这么跟老子吆五喝六!”

    大门打开,城楼的绞盘转动,铁链哗啦啦作响。

    沉重的木制吊桥被缓缓放下,末端触及对岸时,发出轰然一声闷响。

    那队骑兵立刻催动战马,蹄声雷动,踏着吊桥冲过护城河,涌入城门洞深邃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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