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14章 困兽
    冬日里,塞上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

    申时刚过,日头便沉沉西坠,天边那抹晚霞像褪色的血,无力地浸染着苍茫的荒野。

    罗大顺团长勒住马,望着金鸡堡灰蒙蒙的轮廓。

    他带的兵虽刚打完一场硬仗,行列依旧齐整。

    士兵肩头的德莱塞步枪擦得锃亮,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微光。

    堡墙那头传来几声闷响,是马化隆自铸的青铜炮在向他们开炮。

    白烟从堡墙上升起,一枚实心铁弹砸在百米外的冻土上,溅起一片混着雪沫的泥尘。

    “不必靠近,”罗大顺放下望远镜,

    “转去板桥村。”

    虽今日全歼了马家主力,且己方伤亡亦轻,可弹药消耗实在厉害。

    且塞上数九寒天,若夜里没个遮风避雪处,冻伤的同志,怕是比白天战损的还多。

    他令骑兵营看住堡子动向,其余三个步兵营,开往五里外的板桥村。

    队伍继续行进,脚步声、马蹄声、炮车辎重车碾过冻土的辚辚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响动。

    有战士朝堡子指指点点,队伍里偶尔发出一阵笑声,又被军官的低喝压下去:

    “快些走!天擦黑前到不了村子,都得挨冻!”

    板桥村静悄悄的,位在一条冻硬的引水渠旁边。

    土坯房多数空着,主街上不见人影,只有几条瘦狗在风里吠了两声,见人来,慌慌张张的钻进巷子深处去。

    村里人,大半被马化隆抓进了金鸡堡,倒给夏军腾出地方落脚。

    各营按事先划好的区域,进院入户,炊烟很快从村中升起。

    军官们带着工兵查看土墙,在要害地方布鹿砦、设哨位,防备敌人夜袭。

    堡墙上,马化隆裹着羊皮斗篷,看夏军井然有序地走进村子,并不立刻攻堡。

    这让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松了松,却又涌上另一种绝望。

    “门被堵死了……”

    他喃喃低语,“再不会有信众来了。”

    走下堡墙,回到那座“尔曼里”大厅。

    厅里点两盏羊油灯,光晕昏黄,把他和侄儿马五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鬼影。

    他脱下斗篷,露出半旧的深色棉袍。

    晚饭吃得匆忙,他想在铺着整张狼皮的椅子里歇一会。

    却坐不住,又站起来踱步。

    夜色愈深,他的心也愈沉。

    夏军的援兵至多一两日就到。

    到时候重炮拉来,这金鸡堡再结实也扛不住。

    他得做个决断。

    趁夜突围?

    东面是陕省,夏军关隘重重,去就是送死。

    西面是戈壁,这时节进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南面河湟一带倒有辉人聚集区,可那儿不是他哲赫忍耶的地盘,那里的老教、汉学派早跟夏府穿一条裤子。

    听说那边穷户都分了田、减了赋,他这“J主”跑去,怕是被他们绑了,去给夏府请功。

    只剩北面漠南草原。

    漠南那位蒙人的札萨克亲王,与他确实有些交情。

    可那交情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往日他马化隆有钱有势,掌控着南来北往的商路。

    每年经手的大量牛羊、毛皮、茶砖、布匹,都能让亲王及其部族获利丰厚。

    有真金白银和紧俏货物开路,自然能换来亲王的几分情面和客气。

    如今呢?

    他兵败如山倒,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前去投奔,身无长物,只剩些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

    那位亲王,在夏府大军压境的威胁之下,是会念及旧情提供庇护?

    还是会干脆利落地夺了他的钱财,再一刀取下他的头颅,送往夏府去邀功请赏?

    就算亲王肯收,他又怎么逃得出去?

    夏军骑兵就在外面巡弋,马快枪利。

    要是只带两个小儿子和几个亲信,轻装夜逃,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堡里这些积年的存粮、金银、家当、妻妾……难道全扔下?

    就算真逃出去,草原路上,追兵、严寒,哪一样不能要人的命?

    心事烦杂,他掀开厚重的羊皮门帘,走到厅外。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打得他脸生疼。

    只见天灰沉沉的,细雪开始飘了,看来今晚要落大雪。

    广场空荡荡的,只有白天处决那三具尸首还挂在木架上,压得木架随风吱呀轻响。

    堡墙垛口间,守夜人的灯笼,在雪幕里晕出点点昏黄,警惕着远处夏军营地的动静。

    他退回厅内,心思更乱了。

    不逃,那就只剩或降或死。

    夏府前番派来的那个使者,如今想来,除了施行缓兵之计。

    还有确认马瑞庭三人的关押之处,为营救准备的意思。

    而今日战场上,夏军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劝降,只是沉默而高效地歼灭他的有生力量。

    这态度已表露无遗:

    夏府绝不打算留他性命,定要将他马化隆连同哲赫忍耶派的根基,一并铲除。

    如此看来,降是降不得了。

    那么,唯有一死了?

    若死,夏府会对他家族赶尽杀绝吗?

    依他这数月来的了解,夏府当不至如此。

    他们一贯宣扬“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立功受奖”的原则。

    他马化隆必是那个“首恶”,难逃一死;

    追随他的骨干,如马五、马明岳等人,也难逃审判。

    但他那两个年幼的儿子,或许能保住性命。

    最大可能是被迁往湘、鄂、川等夏府腹地,隐姓埋名,了此一生。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绞痛。

    长子已凶多吉少,若再连累两个稚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在厅里来回走动,像笼中困兽。

    一会儿想,不如就趁雪夜带妻子、幼子和亲信溜出侧门,闯进荒原搏一把;

    可立刻想起,白天夏军骑兵追杀的那股狠劲,想起札萨克亲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前途险恶,九死一生。

    一会儿又万念俱灰,想着自我了断算了,夏军或许会看他“识相”,放过他儿子。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镶宝石短刀,刀柄冰凉。

    但号召别人殉道容易,轮到自己,手却抖了。

    他真见过主吗?骗别人行,骗自己……难。

    想到死后那片虚无,求生的本能让他缩回了手。

    一会儿又血往上涌,觉得该凭着堡里这几千人、积存的粮草军械,跟夏军拼到底。

    几千石存粮,吃几个月没问题;

    刀枪旧是旧,够用;

    火药也囤了不少。

    守到最后一刻,放火炸堡,烧仓,什么也不留给他们。

    演一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戏码,说不定后世,还有人赞一声“好汉子”。

    可再一想,夏府新政一来,辉人都得了好处,谁还记得他?

    他这流派早已烟消云散,哪还有什么“后世”?

    今天行刑时,那些人眼里除了怕,早没了从前的虔诚,他看得明白。

    马五一直垂手立在角落,不敢出声,只偶尔抬眼偷瞄伯父焦躁的身影,脸上全是惶恐。

    这年轻人往日仗着伯父的势,在堡里也算个人物,此刻却像惊弓之鸟,半点主意也没了。

    他看马化隆一会儿顿足,一会儿长叹,自己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

    他的性命,早已与伯父休戚与共。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