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台后面的马化隆，听闻长子凶多吉少的消息，不由闭上眼，将翻涌的气血和冲上眼眶的热泪强压下去。

    亲随随后补充了夏军步兵已到七八里外、人数千余、辎重繁多的消息，看样子是来围困金积堡的。

    他几乎没听清，只像蚊蚋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决不能被这噩耗击倒！

    且此刻若让骑兵惨败的消息传开，万事皆休！

    消息必须压住，士气不能垮！

    可如此大事，如何真能完全瞒住？

    眼下，唯有利用堡前这近万尚未知情、且士气高昂的信众，一鼓作气击败来犯夏军，进而夺取吴忠堡。

    只要大胜，再用些神异说辞，就能将骑兵败绩，弱化遮掩过去。

    机会，只有这一次了。

    马化隆思虑已定，猛地睁眼，脸上所有波动均已平复，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转身走上高台，面向翘首以待、尚不知情的信众，声音甚至比之前更洪亮、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主的孩子们！卡非尔的军队已经逼近了！”

    “他们带着火与剑，要来杀我们的人，夺走我们的土地，拆毁我们的寺，玷污我们的神灵！”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给他们消化消息的时间，也让恐惧与愤怒在心底发酵。

    “但是，不要怕！主与我们同在！”

    “在出征之前，主慈悯我们，赐下了神圣的眷顾！”

    “它将洗去你们的畏惧，赐予你们无上的勇气和力量！”

    他大手一挥，堡内早已备好的“圣茶”，被一桶桶抬出来，放在堡前广场上。

    所谓“圣茶”，是在数口大铁锅里，投入粗茶、甘草、红枣、姜片，以及数斤生烟膏。

    架起柴火猛煮一个小时，直到汤色黑红浓稠，散发怪异甜香的浓汁。

    但在马化隆的宣扬里，这是主召见他时赐下的秘方，是主通过他，赐予信众的恩典。

    饮下此茶，便能勇气倍增，得主庇佑。

    不仅受伤不痛、流血即止。

    最虔诚者，甚至能亲眼目睹主为鼓励信众，而降下的光辉形影。

    在各位师傅和头目的带领监督下，信众们排着队，怀着敬畏、期待与虔诚交织的心情，每人饮下了一碗“圣茶”。

    不过片刻，药力发作，人群中的气氛更加热烈，几乎到了狂躁的程度。

    先前那种有组织、被经文引导的集体狂热，开始被更原始的生理性躁动取代。

    许多信众眼神涣散，瞳孔放大，眼底却闪烁着异样亢奋的光。

    原本因寒冷和久站而蜷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舒展，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有人甚至觉得浑身燥热，解开厚重棉袍；

    更多人开始手舞足蹈，发出毫无意义的呓语和狂笑。

    “我看到了！金光！主在对我微笑！”

    一个年轻信徒，指着空无一物、灰白惨淡的天空，咧开嘴痴痴地笑。

    “力量！我感觉浑身是劲！刀枪不入！”

    另一个粗壮汉子，用力捶打自己胸膛，发出咚咚闷响。

    “杀光卡非尔！天堂的门为我打开了！七十二个……嘿嘿……”

    嘶吼、狂叫、呓语和癫笑此起彼伏，相互传染。

    求战心切的情绪，像泼了油的野火，在人群中猛烈蔓延、爆炸。

    他们对马化隆和师傅们的话，此刻更是深信不疑，达到了顶点。

    那碗“圣茶”带来的虚幻力量感、感官错乱和精神亢奋，让他们彻底相信，自己已被主选中，成了不惧疼痛、无视死亡的神选战士。

    看着台下这群神情扭曲、跃跃欲试的信众，马化隆知道，时机到了。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全军进攻！为主道奋战，夺取胜利，就在今日！”

    命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七八千信众，在各队师傅和军官声嘶力竭的驱赶下，如同决堤洪水，气势汹汹涌向北方——夏军出现的方位。

    队伍最前面，是那些喝了“圣茶”后，反应最狂热的信徒。

    他们挥舞着大刀长矛，口呼各种神圣口号，步履因药力和激动而踉跄漂浮，速度却异常迅猛，形成一股混乱而可怕的人潮。

    马化隆自己则缓缓走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健壮的大黑马。

    他率领一千余名亲卫队，跟在庞大队伍最后面压阵。

    这些亲卫是他真正的核心力量，装备着从罗刹人那里重金采购的1810型燧发枪，待遇最好，训练最足。

    他们没有喝“圣茶”，神情不似前队癫狂，更多的是凝重与服从。

    他们是马化隆最后的本钱，也是控制这场疯狂洪流的闸门。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踏起漫天尘土，行进了约三四里地，拐过一道低缓土坡。

    果然，在前方两里外的荒原上，他们看到了夏军的身影。

    夏军显然也早已发现了他们。

    大约千余人的队伍，正依托着数十辆大车和辎重马车，迅速围成一个坚实的圆形防御阵地。

    士兵们在军官短促有力的喝令下，有条不紊地将车辆首尾相连，用铁链或粗绳固定。

    更多的人则在车辆间隙，用粮食包构筑胸墙和炮位，显露出一派临战前的紧张。

    远远望去，夏军人数确实不多，无论如何计算，也就一千出头。

    八比一的兵力优势，如同最烈的烧酒，进一步刺激着已亢奋到极点的信众神经。

    尽管或多或少听说过，夏军火器的厉害。

    但此刻，在“圣茶”药力麻痹，和马化隆宣扬的“受伤不痛、流血即止”双重作用下。

    他们坚信不疑，在主的光辉庇佑下，他们定能像潮水般，吞没眼前这股孤军深入的夏军，顺势夺取空虚的吴忠堡。

    届时，缴获的精良火器、堆积的粮秣将使力量倍增。

    在夏军援兵赶到前，他们能号召更多信众，将这场“主的事业”推向更高潮。

    马化隆勒住马，眯着眼，远远打量了一下夏军那正迅速成型、仿佛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他拔出腰间弯刀，神色狠厉，向前方那片混乱而狂热的人潮，猛地一挥：

    “天门开了！进攻——！用卡非尔的鲜血，铺平我们通往天堂的道路！”

    ---------------------------------------------------------------------------------------------------------------

    （注：这几章中马化隆的种种“骚操作”，绝非乌鸦杜撰，皆有其真实原型。

    甚至可以说，乌鸦的描写已相当克制——真实的史料，远比小说更魔幻。

    为避免小伙伴们说我水字数，此处便不贴原始资料了。

    所以，当时无论南北，都是一个鸟样，谁也别笑话谁。

    看在乌鸦如此努力的份上，还望多多赐评、激情催更、顺手收书、五星鼓励、书荒安利。

    乌鸦在此鞠躬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