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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8章 帐议决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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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日光透过帐幕缝隙漏入几缕,帐外营寨里偶有甲叶碰撞、士卒低语之声,动静疏淡,帐内光影昏柔,四下一片沉寂。

    众人各怀心事,无人愿意率先出言,空气中掺杂着几许复杂的凝滞。

    次席的韩世谔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满帐默然众人,眼底掠过一丝冷哂。

    帐中诸人本就是迫于形势临时聚在一处,昔日一同弃地叛逃,又熬过粮荒哗变的险境,而今好不容易借着劫粮之举稳住军心。

    可风波稍平,众将领心中便各起杂念,人人都在为自身前程与身家安危暗自筹谋,全无同心一意的模样。

    他放下茶盏,语声不高,却打破了帐中死寂:“自劫粮归来,至今已有五日,方才吾已收到单统帅密信,大军已然开拔,正往邓州进发,事已至此,不知诸位打算如何部署行事?”

    郑頲抬手压下帐内隐约的动静,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沉声开口:“诸位,如今摆在我等面前,唯有两条去路。其一,趁眼下粮草充足,整饬兵马,赶赴邓州与单统帅大军会合,合力进逼洛阳,洗刷往日所受的折辱。”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浮起几分苦涩,语气也随之放缓:“其二,便是就地解散大军,各自带着麾下将士与家眷,寻一方僻静之地避乱安身。诸位心中有何想法,尽可直言,一同议定去向。”

    听闻郑頲此番决断,韩世谔微微一怔,眸中掠过几分意外,他本以为郑頲素来求稳持重,遇事优柔寡断,断不会抛出这般干脆彻底的两条出路。

    此前他心中早已暗自筹谋妥当最优之法,大军不必全数聚散,当一分为二、各司其责。挑拣军中老弱疲卒、累赘辎重,尽数护送各家眷远赴偏安之地避乱,保全老小性命、免去后顾之忧。

    再收拢全军精锐勇士,整编成一支劲旅,自成一军,奔赴邓州归附单雄信主力,充作侧翼偏师,随军征伐洛阳,以图更大的收益。

    可郑頲今日所言,却是截然相反的路子,聚则全员为兵,共赴沙场搏命,散则全员归民,尽数归隐避祸,毫无折中变通。

    此法看似坦荡公允,放任众人随心抉择,却太过被动笼统,全然舍弃了取舍权衡、保全大局的兵家谋略。

    韩世谔垂眸敛去眼底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默然不语,心中已然看清,这位郑公,终究少了几分乱世逐鹿的杀伐决断与变通手段。

    而随着郑頲的话音落下,帐内顿时静了下来,众人听闻这二选一的决断,神色纷纷起了变化。

    先前还隐隐涌动的议论声尽数消歇,人人敛了神态,各自在心中掂量得失,不少将领下意识瞥向身侧交好之人,眼神里藏着试探与犹疑。

    一同辗转求生、共渡难关的情分尚在,可真要抉择前路,谁都不敢轻易表态,有心追随大军再战的,忌惮洛阳城防坚固、凶多吉少,只想解兵避祸的,又舍不得手中现有的兵马与粮草,更怕落个临阵负义的名声。

    一时间,有人紧抿双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甲胄边缘,有人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面,反复权衡两般出路。

    整座营帐被一股难言的僵持裹住,无人率先出头表态,所有人都在静观局势,等着旁人有所决议。

    沉寂良久,终于有人出列打破僵局。田留安上前一步,拱手躬身,神色端正肃穆,语声沉稳有力。

    “郑公,末将以为,当合兵伐洛!我等辗转颠沛,几近覆灭,好不容易劫粮稳军,稳住根基,绝非为了遁世苟活。单统帅大军既已奔赴邓州,欲联诸路兵马共图大事,此乃乱世难得的良机。”

    说着,他抬眼环视帐中诸人,目光坦荡,并无半分犹疑:“若我等此刻弃兵散去,前功尽弃,昔日所受折辱,尽数付诸东流。且乱世无真正安稳之地,四处烽烟四起,与其携家眷四处逃窜朝不保夕,不如整肃精锐,赶赴邓州合兵,随大军进取洛阳。进可建功立业、洗刷屈辱,退亦可凭兵马自保、护佑家眷。故此,末将力主出兵!”

    田留安话音刚落,帐中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动几分,可还尚未等人附和,一侧的张镇周已然迈步出列。

    他面色沉肃,对着郑頲拱手一礼,语声铿锵,当众提出异议:“郑公,末将不敢苟同田将军所言。依在下之见,伐洛绝非上策,我等最好的出路,是率众归唐。”

    此言一出,营帐内瞬间哗然,方才紧绷的气氛彻底炸裂。

    张镇周目光坚定,直视众人,从容陈词:“王世充盘踞洛阳,根基深厚,兵甲精良,绝非仓促可破。单雄信虽勇,可联军杂糅、人心不齐,贸然强取洛阳,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我军刚经动荡,兵疲将乏,好不容易稳住军心,何苦再入必死战局?如今李唐坐拥关中,势压天下,法度严明,招揽四方豪杰。我等若是携众归降,必能得朝廷重用,家眷亦是安稳,远比搏命沙场、或是四散流亡稳妥百倍!”

    田留安闻言当即蹙眉,上前一步厉声反驳:“张将军此言大谬!我等大多是瓦岗旧部,与李唐、王世充各有旧怨,岂能屈膝降人?如今单统帅大军在前,正是我等抱团立足、自立功业之时,岂可未战先降,甘为他人附庸,辱没一身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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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立场截然相反,言辞针锋相对。帐中诸将彻底分成两派,主战者厉声附和田留安,主降者纷纷赞同张镇周,原本沉寂观望的众人尽数表态,营帐之内争执四起,各执一词,纷乱不休。

    郑頲端坐主位,面色愈发凝重,静静看着帐中对峙的两拨人,眉头紧蹙,迟迟未有言语。

    就在喧闹最盛之时,一直静坐末席、始终沉默旁观的张童仁缓缓起身。

    他抬手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自带几分沉稳气度,周遭嘈杂的争论骤然一滞,争执的诸将纷纷停口侧目,营帐之内瞬间安静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聚向张童仁身上。

    张童仁并未理会旁人视线,侧身朝着次席端坐的韩世谔微微躬身,郑重拱手一礼。他语气谦和持重,出声问道。

    “韩将军久历戎行,见识深远。如今军中进退两难,或战或散、或归唐,众说纷纭,不知将军心中,可有高见?”

    帐中顿时一片寂然。众人皆知,韩世谔所部本是驰援而来,此番奇袭回洛仓夺得粮草,才彻底化解了全军粮荒、险些哗变的危局。

    若是再加上他那麾下兵马,其人数虽少,却个个骁勇善战,军械精良齐备,战力远胜寻常兵将,营中诸将可无人敢等闲视之。

    如今张童仁特意出言征询他的看法,众人皆屏息凝神,静待他开口定夺。

    帐中死寂沉沉,万众目光尽数落于己身,韩世谔指尖微微一顿,并未即刻开口应答。

    他神色淡然,面上不见半分骄矜,只缓缓转头,望向主位端坐的郑頲。

    郑頲目光沉静,见状微微颔首,抬手虚虚一引,姿态平和,分明是示意他尽管直言、不必拘谨。

    见此,韩世谔抬手拱手还礼,神色依旧从容淡然:“张将军太过抬举在下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缓声道:“既然诸位想听浅见,那在下便直言无妨,我部此番前来驰援,本是奉裴公将令行事,如今粮草之困已解,差事也算了结,自然不会以兵马之势左右诸位的决断,再者,我等亦无割据争霸的心思。”

    话锋一转,他语调添了几分凛然:“单统帅自江陵倾巢而出,麾下兵马已近四十万,兵锋直指洛阳,王世充盘踞一隅,覆灭只是迟早之事。”

    他略一抬手,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声音平稳道:“至于诸位日后何去何从,或是合兵伐洛,或是解甲避乱,或是另寻出路,皆由诸位自决。只要不拦我大军去路,不与我等为敌,诸位的抉择,我部自不会横加干涉。”

    郑頲闻言面露诧异,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松弛的神色骤然凝重。

    他缓缓离座起身,目光直视韩世谔,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韩将军,此言当真?单统帅麾下何来四十万之众?莫非是将随军民夫、役卒一并算入其中了?”

    “若是再算上随行民夫役卒,那已是远超五十万大军,其声势自然更盛。”

    韩世谔唇角噙着几分傲气,目光扫过帐中众人,从容接道。

    “如今乱世割裂,音讯不通,诸位不曾知晓内情也情有可原。此事早晚必会传遍天下,那我也无需隐瞒,此前我军已攻克江陵,南疆诸地尽数纳入掌控,粮草兵丁自此源源不绝,有这般根基作为依仗,方能聚起如此大军,挥师北上直取洛阳。”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诸将尽数变了神色,有人双目圆睁,满脸惊愕,下意识前倾身子,似是不敢相信这番话语,也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止,眉宇间满是震动。

    江陵地处南国,向来是富庶重镇,竟已然易主,这般大事他们竟全然不知,可见南北音讯隔绝到了何等地步。

    田留安攥紧了拳头,眼中战意更浓,暗叹单雄信根基已牢,伐洛之举胜算又添几分。

    而张镇周则面色微沉,低头暗自思忖,原本归唐的念头不由生出动摇。

    而其余观望之人更是心绪翻涌,方才心中盘算的退路、取舍,一时间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

    整座营帐之内,窃窃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神色各异,原本僵持的局面,因这一则重磅消息,再度生出莫大变数。

    而主位上的郑頲静立当场,面上神色愈发沉肃,几番思忖过后,眼底已然有了决议,只是暂且按捺心绪,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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