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真这一觉睡得很香。
一觉干到大天亮。
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的那团浆糊已经干了,碎了,掉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爽感,从天灵盖贯穿到脚底板,那是一种……任督二脉被打通,智商重新占领高地的错觉。
疲惫、焦虑都被这一觉给睡没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脖子。
手……抬不起来。
嗯?
低头一看。
柳智敏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撅在床上,脑袋顶着她的腰,一只手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腕。
李允真试着抽了抽。
没抽动。
“撒手~!” 又试了一次。
那只手抓得更紧了。
“诶~你给我撒手。” 李允真劲儿稍微使大了一点儿。
睡梦中的柳智敏还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又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拽了拽。
李允真:“……”
行吧, 你是病号你最大。
她弃了挣扎,心甘情愿地被这么“绑”在床边。
她闲着也找不到事干,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拨开柳智敏额前那几缕打结的刘海。
手感…… 怎么形容呢。
一言难尽。
黏糊糊的,油腻腻的。
李允真搓了搓手指,感觉要是再搓两下,能搓出一个泥球来。
她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柳智敏的脸蛋儿。
说实话 挺难看的。
原本好看的不得了的蛇系脸蛋,现在被折磨的得脱了相。
最要命的是肤色, 又黄又暗,跟砂糖橘炫多了似的。
额头上还有点儿发病时撞来撞去留下的淤青。
可看着这张丑脸,李允真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虽然那个直接凶手,已经被她在港口磨成了肉泥,丢海里喂了鱼。
但她心里那股子内疚,并没有随着李宰旭的死消散多少。
反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在她心里越长越大。
李宰旭说的那几句话,时不时的就会在她脑子里冒出来。
李允真摇了摇头。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怎么现在对着个病号,还得了一块心病?
难道是年纪大了,心软了?
为了让这丫头多睡会儿,李允真没再折腾。
就那么靠在床头,任由她抓着手。
这一坐,就坐到了日上三竿。
直到中午。
柳智敏终于有了动静。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视线一聚焦,就看到李允真正盯着她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而她的手……正死皮赖脸地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放。
“……欧尼,我醒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李允真“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才像是魂魄归位一样,眨了眨眼。
“啊……醒了啊。”
“饿了没?中午想吃什么?我去食堂给你买。”
“什么都可以……” 柳智敏小声说。
“那个……欧尼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手……手出汗了……”
李允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交握着的手,眉毛挑得老高。
“……”
好家伙。
一醒来就倒打一耙是吧? 是谁抓着谁不放? ?
虽然心里吐槽,但她还是默默地松开了手。
“我去食堂买饭。”
“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你现在自己应该能洗了吧?别在浴室里平地摔啊。”
“嗯。”
二十分钟后。
李允真拎着大包小包的餐盒回来了。
卫生间的门也刚好打开。
柳智敏裹着浴袍走了出来。
李允真把饭菜放在桌上。
看她那费劲巴拉擦头发的样子,直接走了过去。
“去床上坐着。”
“我来给你吹。”
柳智敏乖乖地坐在床边,李允真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温暖的风,带着“嗡嗡”的声响,吹拂着湿漉漉的发丝。
两人就那么在那杵着。
一个吹,另一个静静地坐在那里抠手指,气氛有点怪怪的。
两人平时其实都不是那种闷葫芦。
但凑在一块儿,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有点尴尬。
李允真一边吹,一边没话找话:
“你感觉怎么样了?”
“医生说以后那个戒断反应,间隔时间会越来越长。”
“痛感也会慢慢减轻,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柳智敏点点头。
“嗯……我现在已经能忍住了。”
李允真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她已经被折磨了整整三年。
那种痛她早就习惯了,毒抗早已拉满,虽不至于能无视痛感,但至少不会再跟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
不得不说。
柳智敏洗了个澡又洗了个头之后,看着顺眼多了。
没了那一头油乎乎的头发,整个人看着气质都好了不少。
虽然还是很瘦很憔悴,但至少……有了点人样。
李允真关掉吹风机,用手试了试头发的干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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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
“小脏丫头洗白白之后,还挺漂亮。”
柳智敏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漂亮?
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跟漂亮沾边吗?
镜子她都不敢照。
她看着李允真那只揉着自己头发的手。
动作很自然,但……她又觉得有点奇怪。
可又说不上来哪儿奇怪。
……
对,姿势。
欧尼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拿吹风机是左手,刚才揉她头也是左手。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允真的右手。
白白净净的,也没受伤啊?
柳智敏虽然发现了这个槽点,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
你管人家用左手还是右手呢!
饭菜很丰盛。
有粥,有小菜,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参鸡汤。
柳智敏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味道不错……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感。
果然,她在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事,其实就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演化过去的吧?
比如这个饭菜。
不就是那个收音机做的饭的味道吗?
虽然那个世界里,收音机端出来的是一坨坨糊糊。
但这股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想着想着,柳智敏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当时那个收音机,拎着一把菜刀,嘴里嚷嚷着要去给她报仇……
那岂不是?
“欧尼……”
“李宰旭……怎么样了?”
李允真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呃。”
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自己该告诉她真相吗?
李允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有人害得你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大的罪,你恨不恨她?”
“恨啊……” 柳智敏垂下眼帘,手指抠着床单。
“恨不得他死掉……”
可恨归恨,她对李宰旭的感情其实挺复杂的。
李宰旭曾经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保留的聊天的朋友。
她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柳智敏把这个遭遇,归功于自己交友不慎。
如果当初自己有好好听话,老老实实在宿舍待着,不跑出去跟他鬼混, 就不会遇到这些破事。
李允真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柳智敏其实没有听懂她的问题
如果告诉她,是因为自己才导致她遭了这些罪。
她会是什么反应?
就如她所说,恨不得我死掉吧
还是别告诉她真相了,有些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李允真扒了口饭,含糊地说道: “以后,他不会再来烦你了。”
“不会再来烦我了。”柳智敏重复着这句话。
脑子里联想到那个在梦境里,提着菜刀冲出去的收音机。
“他……死了吗?” 柳智敏试探性地问道。
李允真放下了筷子, 直视着柳智敏。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柳智敏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让你死。”李允真说。
“所以我让他先死了。”
柳智敏感觉自己的喉咙很紧。
就这么……
这么直白地跟她说了?
说她杀人了?
李允真看着她僵硬的表情,知道她被吓到了。
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于是她主动开了口 “如果我说,是我亲手把他折磨死的,你会害怕吗?”
“……”
柳智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害怕? 她不怕。
她只是……震惊。
“我觉得……没必要这样……”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欧尼可以把他交给警察……把他……杀肯定有麻烦吧……万一……”
“警察?” 李允真笑了笑。
“一想到他对你做的事,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让他去接受法律的审判。”
“把他关进监狱改造?让他隔三差五去向上帝祷告,忏悔着祈求原谅?几年后再放出来,说他已经改过自新了?”
她摇了摇头。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觉得恶心。”
“我原谅不了他。”
李允真顿了顿,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柳智敏碗里。
“原谅是上帝做的事。”
“我只负责把他送去见上帝。”
柳智敏听出了李允真的意思,因为自己受罪的原因,她只想让对方死。
她其实只是担心李允真这么做,会被牵连。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有了一股……埋怨的意思。
像是在指责她做得太过了。
“欧尼……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智敏有些慌。
她想说,我只是担心你。
她想说,你没必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但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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