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的盛夏,在灼人的日光和喧嚣的工地轰鸣声中,缓缓流淌。
人力市场的剧变在东南士绅阶层内部激起冰冷的算计。
最初的慌乱与咒骂过后,那些盘踞地方数代的家族,迅速从情绪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他们或许在朝堂辩论上不如清流言官犀利,在直面新军威慑时显得色厉内荏,但在经营自家“一亩三分地”、尤其是操纵他们最熟悉的领域——土地产出与粮食流通时,他们所展现出的老辣与默契,远超常人想象。
无锡,华家庄园,幽深的议事厅内,华老太爷、顾秉谦、以及几位常州、苏州有头有脸的士绅家主齐聚于此。
与月前因招不到短工而气急败坏的模样不同,此刻几人脸上更多是带着掌控局面的笃定。
“诸位,”华老太爷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陈恪小儿,以为用些铜臭银两,抬高工价,便能挖空我辈根基,动摇乡土秩序。未免太过小觑天下英杰了。
他招走青壮,提了工价,坏的是‘人’的规矩。可这天下,归根结底,是‘粮’的天下。民以食为天,无粮不稳,这是千古不易之理。他陈恪能凭空变出银子,莫非还能凭空变出米粮不成?”
顾秉谦接口:“华老所言极是。他提工价,让那些泥腿子看似多了几个铜板,可这钱,终究是要花出去的。大头花在哪里?无非是柴米油盐,是糊口的粮食!他把工钱抬到三十文一天,好啊,那咱们就让米价,涨到三十文一斗,五十文一斗!不,要涨到让他们觉得,那三十文工钱,买到的米还不如往年十文钱多!”
一位苏州的粮绅捋着胡须,沉吟道:“此计大妙。我等手中,别的没有,就是有粮。今年南直隶、浙江气候尚可,虽有些地方小有灾情,但整体收成预计不差。各家粮仓、围囤,历年积蓄,数目可观。
我们只需联起手来,控制市面放粮的数量,制造粮源紧张的假象,再暗中推动,这粮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陈恪的工地上,一日发三十文,可若一斗米就要三四十文,一家老小还吃不吃得饱?
到时,他那些工钱,不过是纸面富贵,左手进,右手出,最终还是流回我们手里。他抬高了用工成本,我们便从粮价上找补回来,到头来,百姓白出力,我们一点不吃亏,说不定……利润更厚。”
“关键是统一行动。”另一位面色严肃的士绅强调,“以往各家为争利,难免各有盘算。但此次不同,陈恪此举,是掘我等祖坟!必须同进同退。
约定一个日子,一起收缩售粮,只零散放些高价粮,同时派人去各市集散布消息,就说今年收成可能不如预期,或漕粮北运任务加重,民间存粮将减。
恐慌一起,百姓必然抢购,粮价自然飞升。届时,莫说工地上的泥腿子,就是寻常市民,也要叫苦连天。民怨若起,看他陈恪如何收拾!”
“还需打点好地方官仓和常平仓的管吏。”华老太爷补充道,“让他们也缓放、少放,或者……以‘仓储备荒、不可轻动’为由,暂时封仓。至少,不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平价放粮,坏了我们的局。”
计划在密室中迅速敲定。
这些家族,本身多是大地主兼粮商,控制着产地、仓储和部分流通渠道,彼此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姻亲、同乡、同窗关系,结成了一张虽无形却坚韧的利益网络。
对付陈恪的经济战,他们选择了最传统也最致命的一招——操控粮食,这个农业帝国的绝对命脉。
自信,在士绅集团中重新凝聚。
他们仿佛又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陈恪的种种新政,在“粮价”这把软刀子面前,似乎显得如此外强中干。
然而,他们似乎遗忘了,或者根本不愿去深想——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是如何在杭州,用一手海外调粮,将几家背景深厚的粮商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让他们血本无归的。
他们的计划很顺利。
起初,变化是细微的。
松江府城最大的“丰泰粮行”门前,往日堆积如山的米袋似乎少了一些,伙计对前来购米的寻常顾客,笑容也淡了,嘴里念叨着“新米未下,陈米不多,东家说要等等行情”。
接着,几家规模稍小的粮店开始“盘点”,挂出“今日售罄”的牌子。
市井间,开始流传起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听说江西那边遭了蝗灾,今年粮食要紧张。”
“运河上漕船比往年多,怕是朝廷要加征粮。”“南洋的番商也在高价收我们的米呢!”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稍微敏感些的市民开始囤粮,粮店前渐渐排起长队。
而粮价,就在这排队和窃窃私语中,开始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步伐向上爬升。
从每石一两二钱银子,到一两五钱,再到一两八钱……进入八月,部分地区糙米价格已突破二两一石,精米更贵。
而往年此时,粮价因新粮将收,往往是一年中较低的时候。
工地上,刚刚拿到“高薪”喜悦尚未褪去的工友们,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下工后去市集,发现手里那三十文铜钱能买到的米、面、油、盐,明显少了。
家里婆娘开始抱怨:“挣得是多了,可这米价涨得吓人!算下来,还不如往年呢!”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守着那几亩佃田,至少饿不死!”
抱怨声开始在工棚间流传。
虽然“一日三餐”的承诺工地依旧兑现,但家里老小的日子,因为粮价飞涨而骤然紧张。
一种新的焦虑开始蔓延:辛辛苦苦流汗挣来的工钱,似乎正在被看不见的手悄悄偷走。不满的苗头开始滋生,虽然尚未爆发,但那躁动不安的气息,已经让各“路工管带所”的吏员和工地管事们感到了压力,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镇江和杭州。
然而,与士绅们预期的“民怨沸腾、陈恪焦头烂额”不同,总督府的反应,平静得近乎诡异。
没有公开的告示安抚,没有严厉的限价法令,甚至没有大规模调拨官仓平粮价。
陈恪仿佛对市面上愈演愈烈的粮价风波视而不见,依旧将主要精力放在督促特区建设和道路工程进度上。
陈恪确实没有“凭空变出米粮”的仙法,但他有能力,从别处“运来”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