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她是明媚温柔的,但以后,她只存在于视频、照片,以及回忆里,再也看不到漂亮可爱的她。
且月,南城,盛世华府,烟轻居
电话一直在响,明轻没有心情理会,他只想和南烟在一起。他要陪她,不然,她会哭。
小姑娘最会拿捏他,一哭起来就没完,那眼泪,说掉就掉,落在他的心房,浸湿了他的心。
铃声响个不停,明轻心烦意乱,抬手准备将手机关机,却发现是郑钞打来的。
他犹豫片刻,最终接通了电话。
“明哥,”郑钞声音沙哑,哽着喉咙说道:“要活着,大小姐说过,只有活着,她们才会活着,没有人记得她们,她们就不存在。”
这是南烟的话,她说给赵漪听,现在他又再次从郑钞这里听到。
却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他疼,只有疼痛才让他觉得他是活着的,可他不想活。
他应该如她所愿,好好活着,活得精彩纷呈,这才是她想要的,但他真的做不到。
明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机免提打开,放在竹编桌上。
郑钞听到碰到桌角的碰撞声,知道明轻是不想说话。他知道这种痛苦,他已经在痛苦中挣扎许久。
郑钞想过死,但是他怕他一死,赵漪的痕迹会被抹掉。
这是赵漪说的话,她说,南烟说过人有三次死亡,一次身死,一次心死,还有就是这个人的痕迹消失,被所有人遗忘,就真的死亡。
她怕她会被遗忘,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所以,郑钞坚持了一天又一天。
郑钞心里很难过,明明已经麻木,却每一次都疼。
郑钞总是梦见赵漪,她说,她在地下有些冷。
她不怕冷,大冬天还能去堆雪人,不像柔弱的南烟,她身强体壮,精力旺盛,可她也化作一片虚无,再也找不到。
郑钞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听闻南烟也被明天害死,他想,两姐妹或许能够遇见,她们应该也不孤单。
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他很想她,她们两姐妹肯定很开心,一定在开心地聊天、说八卦。
她那么开心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想要陪着她,看她快乐的模样。
他想,要不了多久,明哥也会来找他们,他们四个人就可以在地底下相聚,和以前一样开心。
“明哥,”郑钞顿了顿,最后劝说道:“坚持不下去,就别折磨自己,你要保重。”
话落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声:
“先生,你不要想不开,生活还很美好,你想想你的家人朋友、你的父母、兄弟姐妹、老婆孩子…”
说话的声音,随着噗通一声消失,一切都变得静悄悄。
明轻反应过来,急忙冲出去,赶到南城影视乐园,郑钞已经溺水身亡。
明轻静静站在桥上许久,望着满天繁星,那个报警的人说,他提到郑钞的老婆孩子,郑钞像是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明轻笑着泪眼,他不懂,为何对他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反倒是做过坏事的人过得有滋有味。
听闻张嫣在狱中表现好,已经出狱,她开了一个书店,过得很好。
明轻不是不能接受别人过得好,只是不能接受,他的阿因那么温柔纯善,最后死得那么惨,而伤害过她的人,却过得滋润。
尤其是明天,他怎么还活着,他就应该凌迟处死,却也不能让明轻的疼痛有半点减轻。
他不明白,为何好人没有好报,这和南烟说的不一样,她说,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论心不论迹。
南烟不知道,人死如灯灭,她曾经好还是坏,没有任何人记得,她会永远消失。
明轻很想发疯,他想要报仇,将明天千刀万剐,只是因为南烟不许,他就苦苦守着。
他怕自己满手鲜血会吓坏她,他知道她不会怕他,可他不允许自己变成恶魔,鲜血会染红她。
他不可以去报仇,不能亲手了解明天,只能等法律的制裁。
明天在狱中过得很痛苦,他的毒解不了,反复治疗,但不会减轻他的痛苦,只会加重煎熬。
但明天被折磨,明轻的悲痛不会少一分,在思念和自责中,他的苦痛更重。
曾经的温情时刻,全都是他的痛,每每回忆,都似一把尖刀,让他痛不欲生。
若是南烟还在,她会说,坏人做恶没有道理,好人坏人的结果,也是没有办法,只要放过自己,就不会那么痛苦。
她一定会温柔地安慰他,她不觉得他的想法有问题,只会引导他走出阴霾。
明轻联系到郑钞的家人,待他们来处理郑钞的后事,他便回到家里。
他只想陪着他的小姑娘,他怕她会怕,没有他的陪伴,她就会哭,她一个人会害怕。
只是,她还是不开心,因为,他不能抱着她,会弄坏她。
她那么喜欢他的身体,他们却再也无法相拥依偎,只能遥远相看。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离去,她的灵魂还在这里吗?
若是人真的有灵魂,他相信她一定还在这里,她放心不下他,肯定会陪着他。
可惜都是他的幻想。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是南烟的手机,来电显示梅孜。
明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最终接通电话。
梅孜来到家门口,看到一个满头白发、颓废疲惫的年轻男人。
他眉头紧蹙,眉峰耷拉,眼窝深陷,眼底积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嘴角下撇,颧骨突兀消瘦,整个人死气沉沉。
宛如一潭死水。
倒是有另外一种美丽,一个颓唐丧气的病弱美人。
任何事物美到一种程度,就会雌雄难辨。
可明轻向来是长得国泰民安,充满男性的阳刚之气,如今,也只剩下难以企及的阴柔美丽,没有半分男人的身强体壮。
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梅孜怔在原地,直到听到他干涸的嗓音:“她在房间,跟我来”,才回神。
打开门瞬间,梅孜浑身发疼,被冻在原地。
她不知道是房间的温度太低,还是心里的难过冷着自己,足足愣了五分钟,直到明轻收拾东西,不小心碰到桌角,才让她回神。
房间里都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只有一条直通冰棺的小道。
其他地方都堆满箱子,有些箱子已经打开,里面放着南烟的东西,大多都是她的手工制品,桌上还摆着她的相册。
照片上的南烟明媚地笑着,俏皮又可爱,整个人都散发着活人的气息,似从照片上夺框而出。
一旁的平板播放着他们两个人的合照视频,从他们十二岁到现在的照片合集。
每一张,南烟都笑得很开心,只是有些许不同,明轻也是如此。
可以看出,他们的心在靠近,那是他们相爱的证据,从青涩到成熟的情深似海。
随着一张张装扮与表情动作的变化,仿佛看到时间的重量,似乎看到他们的一生,是少年情谊到一生的深情。
在明轻脑海里,他记得最清楚的模样,是她十二岁的明媚阳光,那马尾似乎还在轻轻摇晃。
而他最喜欢的永远是她十七岁的明媚温柔,少女笑靥如花,将一切都变得美好,让他的心变得幸福。
他有些恍惚,似乎她从来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从来没有长大过,永远都笑得那么温柔灿烂。
对于他来说,最幸福的时候,正是20年到前段时间,虽然南烟经历很多痛苦,但他们始终在一起。
就算是短暂的分离,他们也知道对方的心,她还在惦记他,这是他最大的幸福。
明轻静静地坐在冰棺前,呆愣无神,连带着整个房间都感觉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以前的明轻,只是不爱说话,只对南烟发笑,但至少他身上充满着希望,那是独属于活人的气息。
但此刻的他,就像是活死人,透着潮湿的尸气,仿佛身处于一处黑暗阴湿的乱葬岗,被冰冷的海水侵透。
“南烟姐姐,”她哭着轻喊:“你说过,我来南城,你要带我去吃好吃的,你要亲自教我做绒花…”
她趴在冰棺前,苦涩地笑着,眼泪止不住汹涌而出。
冰棺下的南烟静静躺着,身上的浮光锦旗袍套装和初见时的民国风相似,只是颜色不是墨绿色,而是水绿色。
衣服发着波光粼粼的光,原本没有她本人闪耀,如今却被压得沉不过气,原来,她才是衣服的光。
房间的摆设很温馨,除了温度以外,都是柔软明亮的浅绿色,充满着南烟的东西以及淡绿色洋桔梗。
桌上的平板不停地放着南烟过往的视频,她笑得很开心,声音还是那么甜美,与腐朽沉闷的明轻截然不同。
这样的配置,让梅孜想到她看的鬼片,她最怕这种氛围,诡异非常,可她此刻却只有难过,没有一点害怕。
梅孜越看越想哭,不禁哭喊:“南烟姐姐,你的衣服好漂亮,你也漂亮,可是你不会笑了,不会说话了………”
南烟依旧美丽,透着一层雾气,哪怕,死无全尸,依旧漂亮得不像凡人,但再无生机。
梅孜懂得南烟说的话“衣服服务于人”,她才是衣服发光的原因,再漂亮的衣服,也抵不过尸气逼人。
梅孜哭了很久,哭得眼泪都发干,她整理好心情,起身向明轻告别。
他让梅孜去找云初冰,她会安排后续事宜。
说完,他就往房间走去,他要去陪着南烟。
望着男人颓唐的脚步,梅孜百感交集,没有想到,那么神采飞扬的男人,也会如此颓败。
他像一张枯枝败叶,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看到明轻瘦骨嶙峋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轻轻打开房门,她想起湖边的他。
当年,在梅林湖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踏着雀跃的脚步,打开卧室门,连背影都欢快。
因为,他要去见她的女孩,此刻,他也要去见他的女孩。
现在,一个死无全尸,一个行尸走肉,心都蒙上一层悲凉的气息。
刚才她问他,是否还会去参加,过几日的传统文化宣传。
“你觉得,”他苦涩着问:“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他苦笑着,眼尾上扬,嘴角下弯着,眼睛却在哭泣,没有一滴眼泪的痛哭,似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插进心口,又堵又闷,憋得难受。
绝望的笑,真痛。
梅孜迫切想要回答他这个问题,想要燃起他的斗志,为南烟做一点事情。
但她知道,他的心魂已经随南烟而去,他活着如同傀儡,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世事无常,她永远想不到,在前段时间,还和她通电话,热切地鼓励她的人,已经成为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而明轻,连风姿勃发的少年风姿,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眼里满是疲惫与木讷。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她永远也见不到南烟了,那个世界上最好、最温柔、最耐心的天仙姐姐。
刚送走梅孜,云初冰和十鸢带着风茉莉、何晓鱼和陈丫丫,出现在门口。
明轻依旧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那样子感觉已经死了很久,浑身没有一点活气。
仍旧是同样的心疼和惋惜,明轻没什么心思,看别人的反应,心里只有南烟。
只有丫丫的一句“漂亮姐姐,你怎么变成两个,不漂亮了”,一下子痛到明轻的心。
陈丫丫心思细腻,还是看出来南烟的异样,南烟明明被明轻护理得很好,一般看不出来。
风茉莉、何晓鱼倒是很平静,只是默默地流泪,明轻本不想让她们去面对,那么惊悚的南烟。
她们两个还是孩子,一个又神志不清,实在是不合适,怕她们不习惯,这样的南烟。
但云初冰认为,小孩子也有强大的内心,而且,那是她们的恩人,她们那么喜欢南烟,怎么会怕她。
明轻将南烟生前为风茉莉做的树皮装饰画,送给她。
南烟一直没有时间做,后来做好了,想要亲手送给风茉莉,又一直搁着。
这一拖,竟然没有送出去的机会,是永远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