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玉清殿。

    

    夜色已深，但大殿之内自有灵光做辉，除了高大的三清神像半身罩入黑暗之外，大殿余处，莹莹如玉，散发着温和光华，与天上的皓月一道，让整个大殿都如韶光玉华般明亮。

    

    七脉首座齐聚，各就其位，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往日里青云首座齐聚一年也就那么一两次，甚至在没什么大事的时候，好几年都不聚在一起都是常事，可自从这位‘龙老祖’来了之后，这频率高的玉清殿外就差搭个饭堂了。

    

    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小竹峰水月大师、朝阳峰商正梁、落霞峰天云道人、风回峰曾叔常、龙首峰由一位年迈的宿老暂代，另有一道人影，立于三清以及主位之上的道玄真人。

    

    没有人说话。

    

    沉默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但无人觉得不耐，因为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此刻正对着玉清殿的景象所吸引，一个个都目光怔怔的看着殿外那壮阔到近乎诡异的景象。

    

    透过大开的殿门，可以清晰望见大竹峰旁边那几座原本无名的山峰。

    

    此刻，它已有了新的名字：龙栖，这名字，甚至已经录入了青云舆图之中。

    

    两峰相夹之处，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拔地而起，巍然矗立，树干粗壮如山，树冠铺展开来，笼罩了附近数座山峰还有余。

    

    青云本就地势甚高，不然也的不来仙山名号，但山中幽谷也不少，尤其是冯子昂所选的，几乎是青云诸脉中最深最宽的一道隘口，两座相夹的山峰也是根基浑厚的大山，但纵然如此，这万丈巨树扎下根去，也几乎将两侧的山峰夯碾挤碎。

    

    此刻莫说树冠了，就连大半个树干，都伸进云里去了，自云海上看，影影绰绰的几座山头中，突兀的冒出一根笔直冲霄的大树......

    

    暗金色的枝叶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舒展开来的枝条上，而那盘绕在巨树中段的冰晶巨龙，即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悬浮于半空的银色山脉。

    

    “咳。”道玄轻咳一声，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要说的几件事。”

    

    众人凝神倾听。

    

    “第一件事，”道玄看向水月大师与商正梁，“水月师妹，商师弟，东海之行，虽然已经告知于我，但其余首座却也不明就里，不若再述？”

    

    水月点点头起身，青云七脉中，唯她一人是女子，或者说，唯小竹峰一峰只收女子传承，听道玄点了自己，直从怀中取出一封短折，递给身侧的曾叔常。

    

    “此去东海，八千里有余，流波山确有魔教鬼王宗与部分合欢派弟子汇聚，我等同天音寺、焚香谷两派会和，与魔教妖人数度交手，又遣余脉弟子暗中查探，终不得其所欲，后有异兽夔牛自东海而来，魔教妖人转向夔牛，方知其意巡猎夔牛。我等伺机而动，趁魔教教众与夔牛交手之际，出手连斩数人，且惊了夔牛，使其遁走，算是坏了魔教的谋算，后被其衔尾而击，我与两位师兄联手阻道，方得走脱，掌教师兄交代取些夔牛血肉回来之事，交锋情急，也于后续阻敌之时大部分失落，仅有数斤，也不知合用与否。”

    

    说完，她再度取出一狭长玉盒，其上封箓重叠，散发着淡淡的灵机，起身将之放在道玄手畔，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杀了数人，但门下弟子，亦有死伤，期间详细我已做笔墨.....”她指了指曾叔常此刻正在打开翻看的折页：“诸位师兄可互传而阅。”

    

    待水月说完，商正梁接口道：“此次行动，全赖水月师妹的冰心剑诀压制了夔牛的雷霆狂暴之气，我等方能得手。另据探查，魔教此番赴东海寻夔牛，看似只有鬼王宗同合欢两派，合欢不提，魔教众人诸事都少不了那帮女人，但鬼王宗方，未见其宗主万人往亲至，期间蹊跷，无从得知。”

    

    道玄手指轻叩桌面，虽然已经是第二次听，但他依旧很仔细，待二人说完，颔首道：“劳烦师弟师妹了。死伤弟子，照例为之，死者入祠，以享香火祭祀，伤者善之，补以资粮，以作嘉赏，至于那夔牛....其乃上古异兽，能取得这些，已是大功一件。”

    

    他将玉盒小心放置于身旁案几之上，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以这份“食材”去试探那位老祖的喜好。

    

    “第二件事，”道玄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关乎龙首峰。”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那位暂代龙首峰事务的年迈宿老。老者面色平静，但眉宇间隐有忧色。

    

    “苍松师弟因自身修行出了岔子，需在祖师祠堂后山闭关静思，龙首峰事务暂由莫长老代理。”道玄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务，“此事我已与他议定，诸位不必多虑。”

    

    众人面面相觑，这理由未免太过轻描淡写。修行出岔子？苍松道人执掌龙首峰百年，修为深厚，怎会突然需要闭关？而且连面都不露？

    

    水月大师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却被田不易用眼神制止。水月嘴唇动了动，目光在道玄、田不易身上流转一圈，最后落到了那位暂代苍松的‘莫长老’身上。

    

    真要说起来，这位莫长老，在座的诸位首座也识得，当年也是龙首峰一脉的矛头修士，只是苍松接任龙首峰首座之位后，这位莫长老也和他们其余各峰的同辈师兄弟一样，坐关的坐关，云游的云游，平日里也不得见。

    

    水月虽然平日里看似清冷，但毕竟心思却细腻，只看这三人，就知道掌教、苍松、田不易三人间有什么事情，心下不由有些奇怪，平日里苍松和田不易，可谓是青云门中人尽皆知的死对头，此刻竟然同行一事？

    

    果然，道玄顿了顿，又呵呵一笑补充道：“不过，这只是对外之言。”

    

    “还请掌教师兄明言。”将水月的折页递给旁人的曾叔常抬首，微微皱眉，看着道玄。

    

    道玄轻抚长须：“苍松师弟，投了魔教去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什么？！”商正梁霍然站起，“掌门师兄，这——”

    

    “坐下。”道玄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听我说完。”

    

    商正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但脸上惊怒之色未消。

    

    “此事乃多年前便已定下，当年万师弟....”道玄提到这个名字，顿时，四下连呼吸都是一窒，道玄见状，嘴角微微一撇，旋即抚平，正色道：“当年之事，牵涉甚广，其中曲折，不便细说，我就借此与苍师弟定计，由他与魔教中人暗通款曲，行鼠辈之举，这么多年来，苍师弟看似都在山上，实际每年多次下山，游走于魔教各宗，如今，总算是有了些收获。”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半晌，天云道人捻须沉吟：“掌门师兄的意思是……让苍松师弟与魔教勾结，实则为我方暗子？”

    

    “正是。”道玄点头，“此事关系重大，除我之外，只有万师弟知晓内情。今日告知诸位，是让你们心中有数，日后若有涉及魔教的情报传来，或需诸位配合行事，当知取舍进退。但此事绝不可外传，包括门下弟子，亦不可透露半分。”

    

    “暗子....”曾叔常嘴角扯了扯，“掌门师兄，兹事体大，不是师弟妄语，苍松师兄添为一峰首座，由他和魔教中人勾结......”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憋住，难以置信的道：“那魔教妖人们也信？？”

    

    道玄脸上狠狠一抽，但还是硬着头皮，一脸云淡风轻的微微颔首：“他们信。”

    

    “.....”

    

    众人沉默，心中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青云首座，勾结魔教，以当暗子，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品怎么觉得不对味。

    

    可偏偏，看道玄这个意思，显然，这事儿，还干成了？

    

    再想想道玄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之前张小凡他们几人下山入空桑山除魔，不也有早已加入了炼血堂的掌门弟子萧逸才接应，里应外合之下，才能那般顺利么？

    

    此刻看来，这一手恐怕从道玄接任掌门开始，就从苍松师兄头上来施行了，充其量苍松地位高一些、修为深一些、时间久一些.......吗？

    

    道玄见众人久久不语，干咳一声：“事情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子，苍松师弟一开始也不是以青云首座的身份勾结的魔教，你们皆知，魔教妖人，历来荤素不忌，入其门者，不问来历....”

    

    水月大师面色清冷，待道玄说到此时后，当即出言道：“掌门师兄既已是百年前所定之事，苍松师兄这么些年又一直委身妖人，一者心思深远，得见百年，一者忍辱负重，为我青云，我等自当遵从尊敬。只是……此事风险极大，苍松师兄他……”

    

    “他自己选的路。”道玄的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复杂，“当年之事，他心中有结。如今....这百年来，也算是给他一个解开的机会。”

    

    众人默然。

    

    “第三件事，”道玄望向窗外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树，目光变得深远，“关于那位老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望向窗外。

    

    “夔牛血肉，”道玄轻抚身旁的玉盒，“便是备给老祖的‘谢礼’之一。它为我青云助力良多，投桃报李，我青云门也不可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这位老祖究竟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忌讳什么。田师弟，”他看向田不易，“你大竹峰与老祖接触最多，尤其是你那小弟子张小凡，似乎颇得老祖青睐。日后，还需劳烦你多费心，与老祖……保持好这层关系。”

    

    田不易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闷声道：“掌门师兄放心，我自是省得。”

    

    “此外，”道玄目光转向水月与商正梁，“东海之行，你们与魔教打了照面，坏了他们计划，魔教那边迟早有动作。”

    

    说着道玄好像磨了磨牙，只是那动作太短，众人只是感觉他顿了一下，就听他继续道：“苍松师弟此番未来，便是去魔教打听消息去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各峰需加强戒备，尤其是靠近龙栖峰的区域，务必约束弟子，不可擅入，以免冲撞了老祖。”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只是道玄这话说完，下首的天云道人轻声道：“真是老祖？”

    

    道玄重重点头：“真是老祖。”

    

    两人对视，天云缓缓低下头，看着扶手：“那便是老祖。”

    

    道玄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连那位龙首峰的莫长老都看了一遍，这才站起身，紫袍无风自动，目光深邃如渊：“如今我青云，内有这位老祖坐镇，外有暗棋布局，又有万师弟这等底蕴复出。看似风雨欲来，实则根基愈固。诸位只需各司其职，稳守本心，青云千年基业，自当长存。”

    

    “是！”众人高高低低的应道。

    

    做完这一切，道玄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缓和下来，然后看向背后的三清神像，声音悠远：“当年，一往无前斩龙剑，万剑归一斩鬼神的名号，通传天下，令魔教闻风丧胆.....”

    

    “掌教师兄。”水月忽然开口，那原本就清冷的样貌，此刻看去，竟是冷若冰霜，低声道：“已是故人，若是想念，便去祠堂感怀即可，玉清殿上，只议青云大事。”

    

    道玄不语，回答水月的，则是一个无比熟悉，但已经早已作古的声音。

    

    “怎么？”那清朗的声音，从大殿后方传来，只一声，便让水月僵在了原地，她那张冰冷的面孔上，双眼一点点的睁大，终于，那声音再度响起，与声音一道来的，还有那早已被她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人影。

    

    刹那间，宛若时光倒流，再许春风，过往的岁月一幕幕，如汹涌的江河倒卷心湖，不是蛮荒那众人结伴的豪情快意，不是仗剑天下的洒然高歌，不是谈玄论道、不是青天高远烈日煌煌，不是斩龙登天，不是魔教圣殿群狼环伺。

    

    而是青云山，是通天峰，一如当年在这大殿上，那道服的青年，气宇轩昂，大步而出，他唇角微勾，指着自己，神色诧异道：“师妹，我竟然，算不得青云门的大事吗？”

    

    “.....”水月坐在那张属于小竹峰的首座玉椅上，整个人好似被牢牢定在那里，她嘴角动着，鼻翼张合，那种平日里就罕见神情的清冷面孔，此刻就如玉刻石雕一般，竟仿佛连活人的气息都没有了。

    

    终于，一点血色从那莹瓷般的皮肤下露出，就如什么盛满了血的东西碎了似的，那抹红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的爬上眼角，刹那间，染了整个眼眶。

    

    雪般的容颜瞬间崩塌，她陡然起身，声如风啸，行似利箭，直奔那脸上还带着笑的青年道人。

    

    “万！！！！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