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欣慰，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帆心头一跳，那点微妙的失衡感再次浮现，他强行压下，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记得就好，我还以为张大老板贵人多忘事，把我这笔小钱给忘了呢。怎么样，最近手头宽裕了，是不是该考虑把我的窟窿给填上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也是实实在在的催促。
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当初是看在贾明亮的面子上，加上张一梅确实有难处，他才痛快借了。
如今看她这春风得意的模样，显然是已经渡过了难关。
张一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与一年前那个为了借钱而局促不安的女人判若两人。
“帆哥，瞧你这话说的，你的钱我怎么敢忘。”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不过，我最近确实有个项目正在关键期，资金投进去就套牢了，实在是抽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再宽限我一段时间？等我这个项目做完，连本带利，绝对少不了你的。”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又是一凝。
林帆的眉毛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继续周转？这可就有意思了。
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贾明亮先忍不住了，他带着几分惊奇和担忧看着妻子：“一梅，你又投了什么项目？需要那么多钱？”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两百万不是个小数字，能让两百万都套牢的项目，那得是多大的盘子？
他忍不住追问，“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能挣多少啊？”
这个问题，也是沈莹莹和裴家姐妹心中共同的疑惑。
她们都好奇地看向张一梅，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哪有……哪有那么多！”张一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收起了那份从容，连忙摆手否认，脸颊上飞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就是运气好，跟对了一个带货的团队，偶尔数据爆一下而已，很不稳定的。明亮你别瞎猜。”
她的反应有些过度，那份慌乱与她刚才的镇定自若形成了鲜明对比，更显得欲盖弥彰。
贾明亮还想再问，却被林帆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
“不稳定？”林帆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张一梅，“收入不稳定，都能在云山壹号院全款买别墅了？一梅，你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轰”的一声，仿佛一颗炸雷在包厢里炸开。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张一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愕然地瞪着林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恐慌。
他……他怎么会知道？！
而桌上其他人的反应更是精彩纷呈。
贾明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云山壹号院？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城最顶级的富人区，传闻中最便宜的一套别墅也要八位数起步！
全款？
买别墅？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几乎无法处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沈莹莹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和裴家姐妹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她们知道张一梅现在混得不错，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能全款买下云山壹号院别墅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混得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是阶层的跨越！
整个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一梅身上，像无数盏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
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张一梅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既然已经被拆穿，再狡辩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略带僵硬但还算大方的笑容，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最后落在丈夫贾明亮的身上。
“我……我本来是想等装修好了，再给你们一个惊喜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揭穿后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索性摊牌的坦然，“没想到，还是被帆哥你先发现了。”
她没有否认，她承认了！
这个承认，像第二颗炸雷，再次把贾明亮炸得晕头转向。
惊喜？
这他妈的是惊喜吗？
这是惊吓！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
他的妻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一栋他可能一辈子都奋斗不来的豪宅，而他，每天还在为那点微薄的工资和房贷沾沾自喜，甚至还在操心她工作辛不辛苦，有没有按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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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屈辱感，夹杂着巨大的荒诞感，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张一梅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总说是在加班；想起她换了最新款的手机和名牌包包，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公司发的福利；想起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缠着自己，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话题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日常。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工作太忙，忽略了她。
现在才明白，不是他忽略了她，而是她早已飞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企及的高度，远远地把他甩在了身后。
她不再需要他的关心，不再需要他的陪伴，甚至，可能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人了。
那个曾经和他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分食一碗兰州拉面都要把牛肉让给他吃的姑娘，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谈笑间挥霍千万，却对他隐瞒一切的陌生女人？
贾明亮喉咙发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张一梅，嘴唇动了动，想质问，想咆哮，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干涩的苦笑。
他能问什么呢？
问她钱是哪来的？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在事实面前，任何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暴露自己的无能和可悲。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张一梅见贾明亮不说话，便主动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角色，她开始兴致勃勃地描述起那栋别墅有多好，采光如何，院子多大，甚至开始规划哪个房间给父母，哪个房间做书房，仿佛想用这种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来冲淡眼前的尴尬和裂痕。
可她越是热情，贾明亮的心就越是冰冷。
这顿饭的后半段，几乎成了张一梅一个人的独角戏。
其他人偶尔附和两句，但都心不在焉。
一顿原本其乐融融的接风宴，最终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闷中草草收场。
走出饭店，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张一梅还在意气风发地和沈莹莹讨论着装修风格，声音清脆，充满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贾明亮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地走着。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在城市璀璨的霓虹灯下，被拉长，变形，显得那么不真实。
一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思绪——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深，却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在寂静的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张一梅的眼神像一口深井，幽暗、清澈，映照出贾明亮略显局促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质问，只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轻浮和掩藏其下的不安。
贾明亮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演员，在一位看透剧本的观众面前，一切表演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快步走回了沈莹莹身边。
“怎么了？脸都白了。”沈莹莹关切地问，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没事，有点闷。”贾明亮躲开她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
张一梅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和身边的林帆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那一晚，贾明亮失眠了。
身边的沈莹莹也翻来覆去，显然同样心事重重。
黑暗中，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明亮，我……我想做点事。”
“嗯？你不是在做手工吗？”贾明亮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盘旋着张一梅那个复杂的眼神。
“我说的是正经事，能赚钱的。”沈莹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想……搞直播带货。”
贾明亮瞬间清醒过来，几乎是本能地皱起了眉：“直播？带货？”
“对啊，”沈莹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兴奋，“你看现在多火，我那些手工品，还有一些我觉得不错的小东西，都可以卖。我研究过了，只要做得好，收入很可观的。我们也能快点攒够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不行。”贾明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沈莹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带着委屈。
“你看看我们的账号，才几千个粉丝，带什么货？现在涨粉多难你不知道吗？那些大主播哪个不是熬了好几年，背后还有团队运作。”贾明亮搬出最实际的理由，试图让她知难而退。
“粉丝可以慢慢涨，我可以学啊！我可以每天固定时间直播，跟大家聊天，分享生活，用心做内容，总会有人看的。”沈莹莹急切地辩解，“而且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搞什么擦边，脱衣露肉的，我就安安静静地卖我的东西，分享我的手艺，这也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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