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双脚匆匆忙忙踏过青阶,擦碰的声音像心脏快速撞击在胸膛上。
水火棍叉住去路。
徐绮因身为女子,被划成无关人士,唯独拦在了她的面前。
谭九鼎转头,像被切断了自己的尾巴,皱起眉头。
无妨,你且去吧。
徐绮朝他点了下头,眼中尽是信任,无声说道。
谭九鼎颔首,大踏步而入。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苗纪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好似昨夜的大火还在他心里烧着。
在他之下,伏地跪着一人。
不知是跪得太久已经没了力气,还是本就底气不足。谭九鼎迈入时,他头贴地,抬也没抬。
谭九鼎垂眼睨视。
看那宽润背影,确实像自己曾见过的安富田。
只不过几日前更显颓废了些,也瘦了点。
而在他旁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南鹤先生孟敏行。
长者稳稳坐在绣墩上,脊背因年迈而微微弯曲,双腿也不自然地向前伸展。
相比安富田,他更为气定神闲,正闭目养神。
谭九鼎没多看他一眼,只是余光扫过。
“谭宪台。”
知州苗纪起身拱了拱手,叫人给他看了座,于正堂之上,与自己齐平,一左一右。
谭九鼎未着官身,但入座架起了本就健硕的身子,颇像尊罗汉像,镇在那里,气势逼人。
苗纪见他不再吊儿郎当,满意了些,用词也严肃许多。
“禀宪台,此人名为安富田,临江府清江县籍人士,在我徐州经营药材生意。”
“约一个时辰前,他在本官面前自首,称自己与人合谋制造毒药,假称可治百病,于南关市集散卖骗钱害命。”
身为父母官,苗纪的脸越说越黑,声音也越来越沉。
“他招认与他合谋之人,便是南鹤先生孟敏行。”
这还是苗纪第一次直呼南鹤先生的名讳。
“抬起头来。”
伏地的人幽幽抬起头,一脸丧气和孱弱,跟圆润宽厚的身板颇不和衬。
五官低垂,似短时间内消瘦了许多。
谭九鼎心底微微有些讶异,怎么也没想到已经被他和徐绮判定枉死的人竟然还活着。
正好端端跪在下面喘气。
既然还活着,那躲到哪里去了?
竟然连消息灵通到通天彻地的胡骗子都认定是远远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他是一直藏在徐州?还是刚刚回城?
谭九鼎揣着满肚子疑问,朝大堂外的徐绮远远飞去一个眼神。
不过瞬间视线相交,徐绮便读懂了他的意思。
竟然真的是安富田?
徐绮咬咬牙,朝男人点了个头,提裙转身,小快步而去。
去找谁?
当然是消息失灵的胡青。
“你诨号骗子,难道还真是个骗子?”
有邱启名的帮助,徐绮在南关市集的暗巷把胡青堵了个结结实实。
“嘘。”
明明四周无人,胡青却要她噤声,探头探脑了一番后,要拉扯她躲进某个后院小门。
邱启名刀柄一戳,打掉他逾矩的手,瞪眼警告。
胡青缩缩脖子,混不吝地笑笑,先启开门缝,泥鳅一样出溜钻了进去。
徐绮无视邱启名阻拦的手,也滑了进去。
年轻千户官无可奈何,只好跟从。
他是不相信这个江湖掮客的,没法劝阻三小姐和谭宪台与此人合作,那就只好自己盯紧一些。
他早在心里盘算好了,此人倘若再敢耍丝毫滑头,定然一刀断其颈项。
“这倒是有意思了。”
进了门,胡青像进了自己家一样,骤然放松了许多,嘴里也开始絮絮叨叨。
“安富田那家伙竟然还活着?还去衙门自首了?”
“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吧。”
徐绮冷冷哼了声。
心想如果邱启名有一天要抽刀砍他,她绝不会拦着。
胡青太狡猾,定是心眼太多才压得长不高个子。
倒要看看他怎么圆……
“他这是被人要挟了呀!”
徐绮眉头一皱。
“瞎话也要过过脑子吧?”这是演都懒得演了?
“诶,小的可没说谎。”
“是嘛,胡‘骗子’?”
对方听懂了她的揶揄,嘿嘿嘿地抖了一阵肩膀。
“你倒是说说,他为何要自首?难道不知道伸头这一刀就是个死罪?”
“他与先生有什么深仇大恨,用得着搭上自己的性命拖先生下水?”
安富田是个生意人,这般孩童都明白的得失算计,他会不懂?
根本说不通。
“这你就天真了。”
胡青进到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后,开始东敲敲西戳戳的,也不知是在找什么。
仔细一瞧,这屋里装了好些女人的东西,一股子香粉味儿,跟邋里邋遢的江湖汉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胡青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这世上可有太多种法子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还不如直接‘咔嚓’,干干脆脆了事。”
“比如?”
“比如……被喂了毒。”
徐绮秀眉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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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她疏忽了。
对啊,那“神仙方”本不就是毒一样的猛药吗?
安富田被喂了药?
她想起在南鹤医馆见识过的毒发之人,那痛苦翻滚哀叫的样子,还真是一种折磨。
“可这药不是无解吗?既然无解,又如何喂给安富田以此威胁?”
“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事。南鹤先生没有解药,不等于别人也没有解药,说不定让谁给琢磨出来了呢?”
徐绮听闻,低声嘀咕了一句:“……难道药方变了?”
“谁知道呢?”胡青专心翻找,不咸不淡地搭了句,“想要威胁一个人,还有的是法子,也兴许是毒药以外的东西。”
谁知徐绮根本就没听,还在沉思着什么。
“药方变了的话……”
“买卖人都一个德行,有利可图见钱眼开,保不齐谁许了安富田一笔人头钱,嘿,这世道,啥都能不顶钱好使,命也算不得什么。”
“药方变了……穆安行……密道制药间……”
邱启名左看看右看看,屋里这俩人,一静一动,各说各话却又好似聊得懂似的嘟嘟囔囔。
他看不明白了,索性揪住可疑的胡青,质问:“你究竟在找什么?”
胡青才及他胸口高,被提住后领像鸡崽一样扑腾,实在不爽。
“放开,啧,咱们没多长时间,”胡青使了个巧劲儿从年轻千户手里缩脖滑出来,“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邱启名一听这话,圆眼一瞪。
敢情这真的不是胡青的房子?他们这是……跟着当了贼?
“这究竟是谁家?”
胡青咧嘴露出黄牙,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笑了两声,答:
“赵禄养的小瘦马。”
“我知道了!”
邱启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旁边入定的徐绮一声惊呼:
“我知道那神秘卖药人究竟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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