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了沉默。
在大巴车离开机场,走在高架桥上,这种沉默则更加彻底。
国策二字犹如一颗巨石压住两人。
他们在想接下来如何赢得陆昭?
假如梁选侯说的是真的,那么未来一切关于邦区改革,都有陆昭一份功劳。他就算一直停职下去,只要房改在继续,最终成品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刘瀚文不会一直让陆昭坐冷板凳。
接下来他们所要面对的不是陆昭,也不是刘瀚文为首的南海道,而是整个联邦的改革力量。
孟君侯忽然明白过来。
他拼上了一条胳膊,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一等功”的安慰奖。
而陆昭已经进入了武德殿会议桌上,被十二位列侯们讨论着,又流经各地道政局武侯们的眼中。
其中的差距无法通过努力弥补。
别说是三年了,就是十年可能都没有机会。
“君侯,小青,失败不要紧,就怕看不清大局。王首席和刘武侯虽然在很多事情上看法不同,但在稳住南海大局、推进邦区改革这一点上,是达成了高度共识的。”
梁选侯看着这两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眼神温和,像一个体贴的宽厚长辈。
“王首席的意思是,联合组是一个整体。平恩的成功,离不开你们其他部门的配合。”
想要将陆昭捧成联邦英雄,就需要先拿出一个站得住脚的论点。
曾经叶槿是从核泄漏的奋不顾身,再到战场上的功勋卓著。
她的出身、事迹、经历凝聚英雄二字。
那么陆昭也应如此,他目前最大的功绩就是房改。
基于房改的宣传,既能表达王首席改革决心,又能将陆昭高高捧起,达到与刘瀚文进行政治交换的目的。
房改至少要持续六年,乃至更久。
陆昭现在虚岁二十八,六年以后也才三十四岁。
就算他像叶槿一样,四十岁之前成为武侯,那距离进入武德殿也还需要积累三四年,距离天侯也还有六年,甚至十年时间。
梁选侯觉得刘瀚文一定有类似想法,假如自己后继者这么优秀,他也会想铺路。
所以他需要孟君侯与宋许青配合。
他们不配合的方法也有,只是那样可能会把关系闹得太僵,过程也挺麻烦的。
手段是为了顺利达成目的,而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不过,总是要有个领头羊的,我希望你们表个态,充分肯定房改经验,号召大家学习陆昭同志的工作方法。”
领导说话,转折之后才是真实意图。
宋许青则咬着下唇,眼中充满了不甘心。
孟君侯仅剩的左手微微攥着膝盖上的裤料。
二人没有马上回答,也不想回答。
让他们当着全联邦的面,去给一个出身草根的二阶超凡者低头,承认对方的领导地位是不可能的。
就算输了,那也不能是跪着输。
“怎么,不愿意吗?”
梁选侯没有给他们太多沉默的时间,逼问道:“还是说,梁叔说话不管用了?”
“梁叔……”孟君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个事情不太符合规矩,联合组各部门之间是独立的。贸然发表这种言论,容易给陆昭同志招惹麻烦。”
“现在他也才二阶超凡者,传出去可能不好听。”
宋许青也连忙附和道:“我也觉得应该考虑舆情,之前陆昭的争议就不小。就像我们年纪轻轻四阶一样,也被说没有功绩。”
“反过来,一个二阶能主导这么重要工作?当然我不是质疑陆昭同志的能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太张扬。”
一说到陆昭超凡等级,他们莫名又松了口气。
这是他们仅存的优越感。
梁选侯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清楚两人在想什么。
这算是联邦超凡干部选用的一个弊端。
太唯超凡等阶论了,他们要是都像叶槿一样,能够当世无敌也就算了。
可大部分是同阶一对一生死局,就算能以一敌二也只是锦上添花。
联邦确立超凡干部任用制度,也制定了整体超凡战略。
即不大力培养最强的超凡者,只培养最适合体制的超凡者。在大灾变之前,联邦单个超凡者素质是中等偏下的,但作为一个整体拿出来就是最强的。
历代天侯都不是最能打的,武侯选拔也不是选最有天赋的。
权责对等的道理,孟宋两家的继承人还是不懂。
还在抓着老一套玩法,这与历史上那些王侯将相有何区别?
‘那个什么黄金计划,大抵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或许一开始确实是为了降低门槛,但如今已经变成了黄金家族传承计划。’
‘王首席是不会让这个计划顺利完成的,我也不会。’
梁选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们的谈话不影响结果。
时代的机遇是不论出身与实力的。
抓住了那就一飞冲天,抓不住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当宗族鼓动数十万民众暴动,是陆昭带队进入平恩地区实行管控,顶着各方压力不进行暴力镇压,为改革打下第一块基石。
那个时候他们在看戏,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当各界波涛汹涌的舆情袭来,还是陆昭顶着舆情与违规风险,孤身一人与宗族谈判,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那个时候他们在落井下石,没有考虑到改革的重要性与艰难。
当改革摇摇欲坠、历史即将重演时,是陆昭主动索要肃反权,迈出了改革的第一步。
不是谁选择了陆昭,而是时代选择了他——
一个小时后,两辆大巴车先是抵达了联合组大楼。
梁选侯下车,柳浩小跑过来作陪。
联合组各部门大小干部都已经在门口等候,特反负责人由曹阳暂时担任。
梁选侯直接走向他,与之握手道:“这一次特反部队的工作非常好,不仅有效制止了暴动,还传授了屯门岛军团城市作战经验。”
曹阳受宠若惊,磕磕绊绊道:“都是陆支队指挥得当。”
梁选侯问道:“那陆昭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曹阳回答:“之前说是一个月,后来无期限停职了。”
“不是停职。”
梁选侯当着联合组所有干部的面,纠正道:“陆昭同志为国家牺牲太多提升自己的时间,这一次是专门给他一些时间提升自己。”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我寻思梁首长也不姓陆啊?
柳浩也有些懵,不明白梁武侯用意,怎么突然捧起陆昭来了。
他作为武侯秘书,消息层级更高一些,知道梁选侯来南海是为了缓和局势。
对方是被王天侯指派到南海的。
我寻思小陆也不姓王啊?
曹阳这么迟钝的也反应过来,大声回应道:“陆支队平日工作非常刻苦,每天只睡半个一个小时!”
他觉得半小时太扯了,只能稍微削弱一下陆哥的卷度。
梁选侯扯了扯嘴角,心中颇为无语。
这小子牛皮吹那么大。
理论上,二阶超凡者只要保证有一个小时睡眠,就没有猝死的风险。但人又不是铁做的,疲惫感不会消失。
就梁选侯最卷的年纪,每天也得睡三个小时。
他道:“陆昭同志为了改革工作鞠躬尽瘁,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众人还愣在原地,随着梁选侯环顾四周,立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随后梁选侯又直奔特反部队办公处,见到有些杂乱的场地,堆满了各种东西,不像是办公的地方。
在房改还没开展之前,这里还是办公地点。
后来,陆昭要时刻处于一线,就直接把办公地点搬到一线营地。
联合组大楼这里也就处于半废弃状态。
梁选侯了解了情况,立马表示:“大家看看!这叫什么?这叫将帅不离前线,办公设在战壕。”
话音刚落,周围立马响彻掌声。
孟君侯只有一只手,也得把手举起来。
武侯就算是放屁,他们也只能说闻着香,何况还是梁选侯这种中枢武侯。
去到任何地方,都能获得地方武侯以礼相待,许多武侯都得喊梁选侯一声领导。
一番视察下来,梁选侯已经把特反部队的工作从里到外都夸了一遍。
他夸奖只是表象,实际是在释放一个信号,给陆昭公开站台,为过去许多争议进行定性。
你们说陆昭被停职,那是国家怕耽误他生命开发。
你们说陆昭搬离联合组大楼,那是亲临一线。
谁要是有意见,可以跟他这个武德殿十二席列侯,肃反局局长掰手腕。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孟君侯和宋许青在联合组内的权威被破坏,干部们不是他们的家奴,不会死心塌地的追随他们。
在有梁选侯明确站台下,以后任何针对陆昭的行动,许多人都会开始‘按规矩办事’。
你虽然是我的顶头上司,可也不能让我违规对付尊敬的陆同志。
如此下来宋孟二人等同于被架空,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梁选侯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用任何权力,只是一番表态就让他们失去了权力。
可恶的关系户!——
当天下午,梁选侯的专车碾着细雨,直奔平恩地区。
首先抵达的便是一线营区,黎东雪早已率领特反与步兵师的骨干列队迎接。
营地外,除了随行的官方记者,还密密麻麻地挤着上千家大小媒体的镜头。
房改涉及到华夷之别,从一开始就牵动社会各阶层关注。对于如此大的热度,媒体们自然不会放过。
每天都有上千家媒体在平恩地区活动,乃至隔壁开平地区也有记者进行调查采访。
当陆昭风向变好的时候,他们也可以立马调转风向。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质疑联合组的工作不合规,但随着风向的逆转,现在他们急需捕捉新的官方定调。
更远处是更加庞大的邦民群体,他们望向梁选侯的目光并无仇恨,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敬畏。
武侯已经成为人类社会中至高无上的称谓。
虽然法律上保证人格平等,但武侯就是要比所有人高贵。
社会性必然带着对权威的崇拜与憧憬。
梁选侯下车后,没有马上进入营地,而是接受了早已安排好的联邦日报记者采访。
记者问道:“梁武侯,您这一次来视察平恩地区工作是为了什么?”
梁选侯回答:“平恩的房改,动静确实大了些,存在一些错误。”
记者又问道:“所以陆昭同志的做法是错误的?”
梁选侯回答:“恰恰相反,是改革遭遇了硬钉子,所以不得已出现工作上的小错误,我来是为了确认改革的必要性。”
简短的采访结束,梁选侯在黎东雪的陪同下步入营区。
不同于联合组对陆昭的夸赞,梁选侯夸赞对象变成了整体。
认可联合工作,认可一线驻防部队的功劳,认可房改的成功。
这些最终都会有一部分归到陆昭头上。
一直到傍晚六点,梁选侯的视察才结束。
当天晚上,陆昭接到了柳浩电话。
“小陆,你老实跟我说,你跟王首席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