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生命补剂问题涉及新朝国运。
老道士很好奇,新朝能不能走出来。
从利益角度考量,他是不希望联邦这么早就崩溃。
那样古神之间的平衡会被打破,或者新的古神诞生。
他培养陆昭的根本原因就是需要同类,用来对抗无意识的古神。
老道士具备主观能动性,可他的力量对比起其他无疑是最弱的,他如今连肉身都没有。
“弟子目前还不知全貌。”
“无事,万变不离其宗,只要能力足够自然能管中窥豹。”
随后陆昭将自己所知全部说了一遍。
他问道:“师父,如果委员会没有钱,那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老道士反问道:“徒儿,你觉得什么是钱?”
陆昭不假思索回道:“是国家信用。”
“不错,但还远远不够。”
老道士眸光幽静,对于这些事情了然于胸,不假思索解答道:“对于百姓来说钱是信用,对于国家来说钱是民力。”
“民力?”
“凡天下之物,不会凭空而生。这所谓的钱,是朝廷预支给百姓的社会资源,你能够通过钱买来资源。”
老道士轻轻摩挲着膝上的黄铜钺,嗓音苍老悠远。
咬字非常清晰,让人听得心旷神怡。
“朝廷支付信用,获得百姓民力,驱使他们干各种事情。就拿这生命补剂来说,材料需要军队去打,生产运输需要百姓工作。”
“生产出多少生命补剂,就代表朝廷能预支多少民力。委员会贪墨的财富,就是把这些底层的民力折算成钱。”
“理论上,委员会应该有钱,也必须要有钱。”
“徒儿,没有钱的话,你觉得会怎么样?”
陆昭眉头皱起,顺着师父的讲解,他渐渐抓住了问题关键。
钱是预支的民力,民力使用掉了,那就应该办事。
就算没有办成,也会通过各种手段将民力折现,如吃空饷、非法倒卖、特权经营等等。
至少钱还在,只是损耗了一部分。
可你没有钱,那岂不是民力透支了,事情没办成,钱也收不回来。
要么就是有更高层次的人拿走了,要么就是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生产力。
如今大灾变十四年动荡,无论华夷民众都已经精疲力尽,大家就等着生活变好。
如今联邦说没钱了,让大家再苦一苦,民众们能答应吗?
这才是问题关键,刘爷想要改革,王首席想要重新分配生命补剂,本质就是民力已经枯竭。
社会各阶层早已经是一个高压锅,需要一个地方泄压。
没有钱的后果是什么?
要么内乱,要么内战。
二选一之下,刘爷他们大概率会选后者。
陆昭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可能要内战了。”
“善。”
老道士点头道:“国家行走如行军,每一步都要消耗大量辎重,没有回头路。”
“当所有人意识到民力有限,那么必然爆发剧烈争斗。不一定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让国家走到自己设想中能解决问题的位置。”
“大道之争远比利益更加残酷。”
利益能够苟合,总有人愿意退让少赚一些。
可路线之争没有回旋的余地。
因为资源就这么多,时间也就这么多,走了别人的路,就走不了自己的路。
争斗已经不再是单纯为了贪图几分利益,而是为了抢夺方向盘。
每个人都想把这辆即将散架的车,强行开向自己坚信能解决问题的路线上。
“不过争斗也意味着机遇,特别是对你来说。”
老道士话音一转,道:“你或许能成为降低争斗力度的关键。”
陆昭面露疑惑,问道:“师父,我只是一个二阶超凡者,职务不过道一级主吏。”
虽然自己受到了许多贵人相助,可陆昭一直都很清楚一点,这些所谓贵人都只能帮衬,而不是完全依靠。
因为他不想当附庸,有自己的道路。
自己不想听他们的,他们也不会听自己的。
比如林知宴,放平时她身份很高,仿佛所有人都宠着她。可进入高层次斗争中,没有一个武侯会听她的。
包括刘瀚文在内。
老道士提问道:“你觉得现在谁爆发争斗危害最大?”
生命补剂委员会与王首席。
陆昭脑海里冒出答案,下一刻又被他否定了。
这两方人早就打起来了,那么联邦剩下的大势力就三方了。
刘爷、内阁派、军方。
军队大概率不会参与,至少现阶段不会。
内阁派势力最庞大,可成分也非常复杂,并不是一块铁板。
那只剩下刘爷。
“您是说刘爷与王首席?”
老道士点头道:“生命补剂委员会已经败了,他们会迅速往你老丈人靠拢。”
陆昭顺着说下去:“您是说刘爷会保护委员会?”
“或许,也大概率会进行拆分,但利益他必须占大头,这样他才能继续推进改革。”
老道士抽丝剥茧,让陆昭看到了目前最有可能爆开的炸弹。
“联邦天侯不会答应,这就是可能激化矛盾的地方。本来他们各分一部分,都能够接受,可没那么多利益给他们分了。”
陆昭疑惑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能成为缓解矛盾的关键,路线之争能缓解?”
“徒儿,你总觉得为师冷血,可你似乎比为师更冷血。”
老道士面带微笑,冷不丁揶揄了一句。
他道:“你把权力看作了死物,却忽略了握着权力的是活人。”
“你老丈人他已经老了,必然想过让你接班。直接跟他说别争了,那他不会妥协。可如果说能让你更顺利接班,继承他的政治资产呢?”
陆昭心中疑惑揭开。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那矛盾自然就能够缓解。
让自己老丈人退让,生命补剂委员会的问题虽然依旧存在,可不会马上爆开。
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继续说道:
“古人云,欲将夺之,必固与之。若是为师是天侯,会拿出武德殿一席,兼任南海、中南两地总督职位。这样子他的权力就没有了期限,成为实质上的二号首席。”
让老道士来当,他觉得根本不是问题。
解决问题是最费力不讨好的,不如解决人来得迅速。
况且,他根本不觉得透支民力是问题,反而觉得联邦太善了。
什么华夷之别,全部都是耗材。同民族要压榨,不同也要压榨。
只有在新朝体制下才是问题,在圣君临朝模式下,根本就不是问题。
陆昭沉吟许久,问道:“师父,您说的这些都是一张废纸,可能都没有六年保质期。”
老道士笑道:“所以才说放弃,自古以来可没有输了拿赏赐的道理。”
陆昭陷入沉默。
听起来没有问题,能够避免联邦内战。
老道士嗓音略显蛊惑道:“还能让王天侯答应你老丈人,将来让你成为两个伟大神通的武侯,过几十年让你扛鼎。”
“这是给他的台阶,也是为你铺路。”
陆昭心动了,可又很快被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师父,我不能这么做。”
“为何?”
老道士并未意外。
陆昭神色郑重回答道:“一直以来,我都在坚持自己的道路,而刘爷没有阻止过我,现在我也不应该阻止他。”
“或许你老丈人会有类似想法,那王天侯若有些水平,也应该能想到。”
老道士笑吟吟道:“而且徒儿你依旧有左右局势的权力。”
陆昭面露疑惑,脑海里一抹灵光浮现,道:“您是说引来巨兽,用外部矛盾缓和内部?”
之前想不明白,是因为没有接触过。了解过后,陆昭是可以举一反三的。
“善。”
老道士点头,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徒儿,这一步选不好,你可就是联邦罪人。”
陆昭心头一沉。
用外部矛盾转移内部矛盾确实可行,但这一招风险也很大,弄不好容易被反噬。
引狼入室这一词就是形容这种状况的。
但无论如何巨兽最后还是会来,自己只是掌握了到来的时间。
‘师父这是无形把包袱丢给了我。’
陆昭没有辩驳,只得告诫自己要谨慎,尽可能了解情况,判断局势。
力求在最合适的时间让巨兽出现,不求能转移矛盾,至少不要让人有机可乘。
“你近来道法学得如何?”
老道士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询问起修行的事情。
并开始为陆昭讲解道藏经义。
如此一夜过去,陆昭告辞离开。
望着他背影,老道士掐指算着。
这一次,他不算陆昭命数,而是去算新朝国运。
剥极而复,雷地豫。
有浴火重生之迹象,说明将有中兴之主。
联邦不能死,可也不能太强盛——
5月12号,清晨。
帝京机场,一架来自南海的专机紧急落地。
刘瀚文走下飞机,乘坐车辆直奔位于一环以内的公羊府邸。
古色古香的客厅内,公羊复、沈继农、王永进三位生命补剂委员会高层端坐椅子上。
三人一个是前联邦天侯之子,其余两个是武德殿列侯,如今眉目都充满了阴郁。
南海药厂的事情是其次,他们早已经预见南海药厂不保。
公羊复跳反也不重要,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刘瀚文,不是王守正。
可以说,这是他们内斗的一部分。
真正让他们阴郁不安的是一个人,生命补剂委员会的影子首席余岱。
这个人时隔多年再度进入公众视野,与内阁派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