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八、九月,江南到处都是大兵巡游,兵很慌,但马没乱。被民间俗称为“黑鸟卫”的振槁卫名声彻底打响,为江南文人添加了不少文学素材。
这场刘一燝命名为“金权”的大案,对大明天南地北影响都无比巨大。九月初,朝廷就正式立法:所有银行行为皆是朝廷行为,个人组织不得参与。
其中有一条甚至比几百年后还先进,“民间借贷无息”。也就是借多少还还多少,民贷只用还本金,不计利息。
什么“九出十三归”,找死还差不多,一旦有纠纷打官司,借钱方要提供收钱方实际收到银元的证据,否则就是没有,自此,借据全国无用。
这个事,其实还是有争议的。朱慈炅的老师之一,黄道周就上书,“此例一开,民无信矣!借贷本为周急,若不计利息,恐无人愿借,反害百姓”。
但急于扩大银行业务的新任文华殿大学生毕自严耍流氓,根本不和你讨论,他还推动了对全国寺庙放贷行为的第二轮打击,给草原上送了不少光头过去。
毕阁老不苟言笑,其实心狠手辣。人家欧罗巴传教士好好的给信徒发钱,被他也当成民间借贷,“洋和尚”十多人一样送到北海去。
毕阁老也有说法的,小皇帝不知道钱为何物,又开了一家巨大的赔钱货,驿传银行。不知道要赔多少钱进去,一个多亿,怕都不够赔的。
说到这一个多亿,是真的震惊天下了。抄家的七家人究竟有多少,朝廷没有公布,从价值三千万到一个亿的推测都有。
关键是被罚款的几十家人,除了康万钟因为双倍罚款破产,其他人受伤很重,但居然全部能挺过来,对自家产业影响很小,至少他们最赚钱的核心业务依然握在手中。
对比而言,桂王家里都吵翻了,堂堂亲王,不敢回家,没办法,只能福王替他交罚金。而武安侯、定西侯两家为了保住爵位,是真的砸锅卖铁了,从勋贵之间私下借了不少钱。
桂王和两个侯爷加起来也不过才四百五十万,北方贵人和南方贵人的差距有点大了。朱慈炅从白泽卫收到的情报,郑蒋两家是真的承担不起四百万的罚金,变卖了很多东西。
他们承诺的四百万,有两百万都是干股,本来并不需要出钱的,好了,这下真的要大出血了。作为勋贵,他们两家是有许多珍贵的东西,可以轻易换到钱的,但这些偏偏又不敢卖。
这天傍晚,朱慈炅带着玉宁公主和嘉鱼郡主骑了几圈马,然后领她们到“亲农阁”读书写字。亲农阁是高伴伴和王坤出钱,在朱慈炅的菜园,用了大量平板玻璃修出来两层小楼。
朱慈炅对这里是无感的,但小姑娘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朱淑娣和朱凤德都喜欢这里,在这里读书写字都更用功更听话,可以安安静静的。
朱慈炅让她们自己洗手洗脸,然后自己写字。他自己洗完手,就坐在御座上翻看高起潜从御书房搬来的文书。
“现在外面都说小刘阁老是用江南人血铺成的入阁之路?”
高起潜把随侍的吴良辅推开,他亲自给朱慈炅倒开水,试水温。
“是的,皇爷你看要不要振槁卫出手,抓几个典型,杀一儆百?”
朱慈炅对他翻了个白眼,
“多管闲事。北京现在怎么样?魏国公压得住不?”
高起潜把水杯递到朱慈炅面前,又吩咐吴良辅给公主郡主倒水,然后才回答。
“没有问题,郑侯蒋侯都是平稳交权,呆在家里,哪都没去。魏国公太抠了,一个铜板都没有借,人家英国公一人借了二十万呢。魏国公压不住的,北京勋贵都看穿他了,没人服他。”
朱慈炅抬起头。
“你确定郑蒋两家都没有钱?”
高起潜脸上暗带嘲讽,也有些得意。
“和白泽卫的情报互相印证过了,蒋家应该是能够凑齐,不过还要时间。郑家嘛,除非卖先帝的赏赐。
不过,魏国公看上了他家在通州的铺子,正常价格应该也能凑够,只是徐公爷这时候不压价什么时候压价。”
朱慈炅沉默了一下。
“传令李朝钦,让他找李康太妃出面,通过成国公夫人,向郑之俊,蒋维恭各借三十万银元,不计利。两个蠢货,狗屁不通还玩银行。”
朱慈炅太豪横了,把高伴伴都惊得愣了一下,他低下头。
“是。对了,今天华家的一家榨油厂,两家鱼场和华西纱厂都拍卖结束了。榨油厂六万八,鱼场一家十一万,一家七万,纱厂五十八万。
皇爷,拍下梁溪鱼场的那个马良民从工部银行贷款参与拍卖,这个事是不是不合适?万一后面几场拍卖都有人这么搞,这不是左手转右手吗?”
朱慈炅正在看的是督政院的弹章,自从孙承宗用快死了的语气嘱托后,这东西就开始向朱慈炅送来了。他看得火大得很,随手扔给吴良辅。
“来,这字写得不错,拿去给公主当字帖。”
然后才看向喋喋不休的高伴伴,
“这姓马的什么来历,脑子这么好用?”
高起潜赶紧翻出袖中小册子,那是一本记满黑账的小册子,他仿佛看见自己正走在冯保当年的权力之路上。
“渔籍,已经改成皇民了,他就是华家的雇工,不过没有参与常州衙门示威。据说领了钱就跑回太湖了,借口他父亲生了急病。华家那个小公子斩首后,就是他出钱收敛。很机灵。”
朱慈炅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渔籍,太湖水匪吧,说不定和顾三麻子认识。太湖都剿了五遍了,他不机灵能做皇民?借款合规就行,不用管。
这个人应该是擅长养鱼的,敢下这么大本钱,说不定他经营得比华家还好,这种泥腿子,朝廷应该多支持。“
朱慈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稍微顿了一下。
”多养鱼好啊,今年北方秋粮还是不如意,全给朕扯什么大移民导致。成片成片的荒地他们利用起来了吗?
你安排人走一趟河南、山西和北直的州县,要下到最底层,多听听农民怎么说,才知道朝廷可以做什么。”
朱慈炅看着高起潜沉思的样子,放下水杯,露出微笑。
“振槁卫这次表现朕感觉还不错,继续保持。别走高端路线,一个个生人勿近的模样,下到底,和真正的百姓在一起,他们才会有为民做主的好名声,威慑力说不定更大。
都呆在城里衙门里,自然就会腐朽,只要动起来,战斗力自然就上来了。哪怕是文职,隔三差五的都要下到基层一趟,所有晋升奖励都向一线倾斜。”
高起潜嘴角微扬,露出几分得意,等了一天,总算等到了表扬,哪怕只是口头表扬。但也证明了,高某人就是比李某人牛逼,高起潜的声音都响亮了三度。
“奴婢明白,皇爷放心,振槁卫一定最有战斗力。”
朱慈炅很满意,半路来的李实就是不靠谱,还得是一直跟在身边的人才给力,高起潜就只是年轻了一点。
“还有什么事吗?”
高起潜立即开口。
“有,张瑞图昨日抵达南京,上书陛见。”
朱慈炅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方正化的事,怎么你连他的事抢了?”
高起潜努力切换出一副受委屈被冤枉的模样。
“荣昌公主今日南下,说是天黑前能到南京,方总管代表皇爷去码头迎接了。”
朱慈炅一个机灵。靠,这金权案还没有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