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睡饱了的珀索斯走出车厢，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林间清晨的空气带着花草的芬芳，连带着心情也顺畅不少。
他习惯性地回头瞥了一眼车厢，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昨夜升起篝火的地方。
莱伊哈特坐在篝火旁，他面前的篝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堆苍白的草木灰。
“别告诉我你一夜没合眼...”
莱伊哈特轻轻点点头。
看他这副样子，珀索斯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好吧，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也不知道对你说什么合适...只是...”珀索斯看着莱伊哈特，张着的嘴欲言又止，最终他指了指龙车。“我们该走了。”
......
龙车在通往聘可塔特的商道上辘辘前行，珀索斯坐在驾驶位上，心情并没有因为快要抵达聘可塔特而轻松。
相反，他正在为后车厢坐着的莱伊哈特感到头疼。
老实说，他没有义务去管这些破事，他的职责仅仅是把莱伊哈特带到聘可塔特，其余的，跟他一概无关。
珀索斯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挡板上，朝车厢里的莱伊哈特问道：“在想莱茵哈鲁特？我看你昨天晚上挺...外向的，还以为你走出来了...”
“不，不是，是另一件事...”
莱伊哈特随口回应，想着到底应不应该找珀索斯聊聊。
他们只相处了短短的一两天，不过珀索斯给人的感觉很博学，起码在人生道理这块，懂得比莱伊哈特多得多。
商人总能遇见各种各样不同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人。
理念的碰撞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即便是在纯粹的交易里，亦是如此。
“哦...是嘛...”
珀索斯转过身去，犹豫片刻后继续开口：“说到底我只是个跑过几年商路的普通人，帮不到你什么忙，可如果是聊天的话，我倒是乐意分享些趣事。
哦对了，你曾经去过聘可塔特吗？作为王国的商业都市，其热闹程度在整个露格尼卡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或许我们可以去商业街转转，运气好的话能碰见售卖新奇玩意儿的帝国商人...”
莱伊哈特背靠着装满货物的麻袋，目光落在车外不断向后飞逝的景物上。
他听着珀索斯兴致勃勃的描述，却无心回应。
思绪好似又飘回到了昨天晚上。
“那位商人小哥问你是不是冒险家的时候，你自诩为旅行者，那你有没有想过，这趟旅途的终点在哪？是王都吗？”
扪心自问，即便费尽千辛万苦抵达了王都，他的生活会有任何的改变吗？
是变得更好？还是变得更差？
“我...是在害怕吗？”
莱伊哈特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中突然萌发了一个独特的念头。
在自己初步理解了爱、理解了情感之后。
一直环绕在自身周围的迷茫感，实际上是自己在害怕吗？
害怕实际上的王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害怕自己会在熟悉莱伊的碧翠丝、菲莉丝她们面前露馅？
害怕记忆里的那份美好体验会离自己远去？
还是...在害怕自己并不是莱伊哈特...
当然，真正的莱伊不会害怕回到王都，只有冒牌货才会畏手畏脚，胆战心惊地扮演角色。
“唔...”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就再也不可能忘得掉了。
全身犹如沉溺水中，脖颈被一双手死死地掐住，令莱伊哈特呼吸困难。直到莱伊的虚影出现，这种窒息感才有所缓解。
“现在想通还不算晚不是吗？嗯...起码对刚获得对情感认知的我们来说，这速度快到像是一个奇迹。”莱伊坐在莱伊哈特对面的木桶上，翘起腿感叹道。
“我...”
“冷静冷静，做两个深呼吸。”莱伊捂住了莱伊哈特的嘴，示意他把时间交给自己。
“我跟你讲一个同样存在于你记忆里的故事吧，一个关于一条鱼的故事。
它对一条年老的鱼说：‘我很想找到一个叫大海的东西。’
年老的鱼回他说：‘大海？就是你现在所处的地方。’
‘这个？这只是水。’年轻的鱼说。‘我想找的是大海。’
好好想想，莱伊哈特，你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些令人着迷的美好，还是成为莱伊？”
莱伊换了个姿势，包括他昨晚问的问题，他想的是让莱伊哈特明白，他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在人生这条旅途上，没有人给你立下终点，只有途经站点。
终点，存在于我们离开世界的那一天。
“我们想活得无拘无束，想活得自由自在，却忽略了虚无与空虚的危害。人生是不存在意义的，我们只是来体验它的，我们没法拥有任何东西，也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我们不需要证明什么，无需实现什么，正如这位商人小哥说的那样。
我们能做的一切只有体验、感受，然后学会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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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必须赋予它意义，正如你在贤者之塔做得那样，你立下了想成为莱伊哈特的目标。无论这个目标正确与否，起码在当时，你是充实且快乐的。
而当你实现了目标，你的第一时间会体验难以想象的愉悦，尽管只有一瞬，但你还是被这种感觉牢牢吸引。
所以，你为自己的人生规划了第二个目标，前往王都。
可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吗？
王都，究竟是你想去的地方？还是莱伊哈特应该去的地方？”
莱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莱伊哈特一眼。
“你可以继续选择逃避，生活在莱伊的身份下，把所有的思考归总于‘莱伊会怎么做？’，这样一来，在这层外皮被揭开之前，你依然逍遥。
或者，选择面对你的痛苦，正视你心底的声音——你开始渴望自己做出选择。”
说到最后，莱伊再一次提议。
“没必要再按照莱伊的生活方式去活你自己的人生了，现在做决定还来得及，我们可以在聘可塔特转车去卡拉拉基，王都之外你能遇见很多像珀索斯这样有趣的人，你可以自己书写属于自己的美好回忆。”
莱伊哈特低下头，十分肯定地说道：“我要去王都。”
“为什么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以为你想通了！”莱伊的话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但莱伊哈特的反应超乎了他的预料。
“的确是。去王都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跟莱伊没有关系。”
“你难道不怕吗？”
“怎么样都没关系，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那我便不会害怕了。我要弥补她们...”
谈及记忆里的她们，纵使是莱伊哈特，也难免会露出笑容。
他似乎放弃了追逐这份美好，转而向守护这份美好的方向进发。
“弥补...？弥补什么？哦天哪...”莱伊捂住额头，无语地补充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这种想法本身也属于莱伊吗？”
“谁叫我是拥有莱伊记忆的精灵呢？你不是叫我听从内心的声音吗？可如果我否定了我生来具备的记忆，不也是在否定我自己吗？”
存在先于本质。
人，首先存在，然后才是定义自己。
而莱伊哈特对自己好像有了新的定义。
他的目标没变，对自己的定义好似也大相径庭，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但不知为何，经历了迷茫与悲伤后，此时他的内心极度的平静。
大抵，是他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新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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