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拍得极有技巧——不只是安慰,还顺带捧了对方一句。
陈琼花果然受用得很,嘴角往上翘了翘,下巴又往上仰了几分:“那是,我哥可是区革委会主任。算了,今天不跟他一般见识。”
“您说得对。”
崔大可赶紧顺着杆往上爬,“这供销社也真是,都是些什么人。对了,刚才我正好路过听见您提了句区革委会主任——您说的是陈主任?”
陈琼花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我哥?”
“认识认识!”
崔大可一拍大腿,那表情逼真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陈主任那可是咱们区的好领导,办了不少实事呢!我见过他两回,印象特别深。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他妹妹,真是巧了!”
这话要是让一个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人来听,一耳朵就知道是在套近乎。
可陈琼花不是那种有社会经验的人。
她从小被惯坏了,听好话只听字面意思,从不去琢磨背后有什么弯弯绕。
崔大可这几句话她听得浑身舒坦,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好感度又涨了几分。
两人又在供销社门口聊了一会儿。
崔大可这人嘴皮子利索,放低姿态捧人又是他的拿手好戏,三句两句就把陈琼花逗得咯咯直笑。
旁边的媒人看着这架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今天安排了相亲,男方被骂跑了,现在怎么又冒出这么个男的来了?
可她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在旁边干站着,偶尔插一句“琼花天色不早了”。
崔大可自然是见好就收。
他怕再聊下去容易露馅,便主动说要告辞。
临走之前他问了陈琼花一句:“陈同志,今天真是巧遇。您平时常来这儿吗?有机会我得请您喝杯茶,就当是感谢您今天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女中豪杰。”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恶心,可陈琼花听得很受用。
她矜持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可那语气里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就此别过。
崔大可转身走了几步,走出供销社的屋檐,走到街上。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把他那颗大脑袋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一肺管子带着汽车尾气的凉风,然后缓缓吐出来。
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的肌肉从紧绷到松弛,膝盖都有点发软。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把自己塞进了陈琼花的视野里。
这只是第一步,但他迈出去了。他需要这条关系。他需要翻盘。
他当过革委会副主任的人,怎么能甘心就这么在车间里被机器轰一辈子?
他不甘心。他不信命。他崔大可什么都能受,就是受不了过苦日子。
张建军这趟东北之行,跟他一开始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他原本的计划挺简单——从鹰酱回来,直接往长白山的老林子里一钻,靠他那三十多米的精神力一扫,什么百年人参、灵芝、鹿茸,只要是地底下埋着的、树根底下藏着的,统统收进空间里。轻轻松松,跟逛菜市场似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现实给他上了结结实实的一课。
这一趟出去收获不小——银行的金库收了七家,从第五大道尾巴上那个寒酸的小银行一路收到市中心那个大理石门脸的大金库。
博物馆的地下保险库搬空了好几个,那些藏在混凝土墙后面、埋在博物馆地板底下的好东西,全进了他的空间。
私人收藏家和富豪家里的藏品更是不计其数——长岛庄园里那套明代黄花梨家具,康涅狄格州参议员书房里挂着的那幅董其昌山水长卷,还有那个老收藏家用小皮箱拎来的汝窑笔洗。
空间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光是大黄鱼就码了好几摞,古董字画更不用说,汝窑的盘子、商周的鼎、北魏的石雕佛头,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能在后世四九城换一套四合院。
可这些东西再多,跟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鹰酱那些博物馆里收来的古董,说到底都是死物,是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从墙上揭下来、从万里之外运到大洋彼岸的。
他要把它们带回去,这没毛病——物归原主嘛。
但东北不一样。东北的老林子可不像人家都给你放好了,等着你来拿。
这里就算是张建军带着枪,那也一样危险。
他空间里什么都有,就是缺这种能救命的真东西。
后世那些顶级的野山参,拍卖会上哪一棵不是千万起跳?而且有价无市,你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现在这年头虽说不像后世那么离谱,可东西是好东西,识货的人什么时候都不缺。
他这趟来东北,与其说是给自己找的借口,不如说是来“补货”的——给空间里补上最顶级的中药材,补上那些用钱买不到的好东西。
火车在东北的平原上晃荡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窗外的风景从关内的平原变成了东北的黑土地。
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老榆树,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偶尔能看见一座孤零零的村庄,土坯房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散。
张建军在吉省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这车站小得连个像样的候车室都没有,就一排红砖平房,门口的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黄不拉几的砖头,砖缝里还长着几根枯草。
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白底黑字写着站名,字都褪色了,最后一个字缺了半边,也看不出来本来是啥。
站台上冷风嗖嗖地刮,那风跟四九城的风不一样——四九城的风是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跟砂纸磨似的;这边的风是带着一股子松脂味儿的冷,硬邦邦地往人衣领子里钻,顺着领口灌进去,从后背一直凉到腰。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拎着个帆布包出了站。
吉省这地方他熟。当年跟着吴守诚在部队的时候,在这边待过一阵子,知道这边的山货好、林子深。
那些老林子里头,几百年没人动过的地方多的是,树下头的腐叶土积了不知道多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棉花似的。
这种地方最出好东西——野山参就喜欢长在这种深山老林的背阴坡上,藏在乱石和腐叶底下,一般人就是把林子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只有那些跑了大半辈子山的老把头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
这次来东北是他临时起意,没有具体的目的地,介绍信上写的是“前往东北地区考察学习”,日期栏里填的时间很宽松,够他在外头晃荡一阵子的。
他本来想着,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进山碰碰运气。
他先在县城里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那招待所是一栋三层小灰楼,门口挂着“国营向阳旅社”的牌子,门框上的绿漆都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着。
登记处的大姐胳膊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把他的介绍信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递给他。
那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三零六”几个字,漆都磨没了。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不大,一张铁架子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脸盆架子,墙上贴着“千万不要忘记**斗争”的标语,标语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上还卷着。
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叶子蔫了吧唧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
他把行李撂下,坐在床边歇了会儿脚,听着走廊里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的打呼噜声,还有楼下街上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铛声。
然后他把门从里面闩上,从空间里把那把猎枪拿了出来。
这把猎枪是他前些年常元他们还在四九城的时候,从他们那个黑市上拿来的。
双管的,比利时造,木托是老胡桃木的,枪管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花纹里头还嵌着一点陈年的油泥。
在空间里吃了好一阵子灰了,枪托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块布仔细擦了擦,把木托擦得锃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那木纹一层一层的,跟山水画似的。
又检查了一下枪管,干干净净的,膛线清晰,枪管里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枪油味。
他装了几发子弹,往肩上一背。
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背上这么一杆枪,一来能防身,二来也能让遇见的人掂量掂量——能背着猎枪进山的,不是本地猎户就是有来头的,普通老百姓一般不敢找麻烦。
这年头山里不太平,虽说猛兽不常见,但万一碰上个熊瞎子或者野猪,有杆枪在手,底气就不一样。
准备妥当之后,他一头扎进了山里。
长白山的余脉在这边虽然不如主峰那么险峻,可也是层层叠叠的山,老林子密得跟绿障子似的。
进山的小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土道,窄得很,将将能容一个人过,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灌木和野草,有些草叶子上还带着霜,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头顶上的树冠遮天蔽日,都是些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松树、老橡树、老椴树,枝繁叶茂,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来晃去的,跟水底下的影子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和腐叶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甜味。
脚下踩着的泥土松软松软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
他一边走一边把精神力铺开,往地底下扫。三十多米的半径,能覆盖周围一大片区域。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倒是“看”到了不少东西——树根底下埋着的几块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
可真正值钱的玩意儿,一样也没有。
别说百年野山参了,连棵像样的党参都没瞅见。
他倒也不急,反正时间有的是,就当是溜达玩儿了。
正想着这片林子看着还不错,再往里走走应该有货,就听见前头有人喊。
“站住!同志,别动!你是干啥的?”
这声音来得突然,在林子里带着回声,惊起了树梢上几只不知道什么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张建军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从前头的树丛里钻出来五六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统一的绿军装——不是正规军的军装,是兵团知青发的那种,洗得有点发白了,袖口和膝盖上蹭着泥土和草汁,有个人的肩膀上还挂着一根枯草屑。
有的手里拿着铁锹,有的拄着木棍,还有俩拎着麻绳。
领头那个手里倒是什么也没拿,剃个利索的平头,个子不算高但挺结实的,肩膀宽宽的,看着挺精神。
他走到张建军跟前四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在张建军肩上那把猎枪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警惕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那种年轻人看见真家伙时本能的兴奋,眼珠子都亮了一下。
他身后那几个小伙子看见猎枪,也都没敢再往前凑,站在那儿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个瘦高个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嘿,真家伙”。
张建军不动声色地把这几个人扫了一遍。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这边插队的知青,衣服虽然统一但穿得都不太利索——裤腿一个卷着一个没卷,露出里头颜色不一样的秋裤。
鞋上全是泥,有个人的解放鞋鞋带还断了一根,用一根麻绳代替,走路啪嗒啪嗒的。
有个人的绿军装袖子上破了个口子,也没缝,就那么敞着。
手里拿的家伙什也不是什么正经武器——铁锹是干活用的,锹头上还沾着新土,土是黑油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