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宇文沪指尖轻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于玠时,慢悠悠开口,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探究:“大宗伯为何对陈督主青眼有加?”
他语气不重,尾音却微微上扬。
目光在群臣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于玠身上,分明是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考量,几分玩味,像是要借着老柱国的口,让在场诸臣都听听,这位他“倚重”的陈督主,究竟有多少能耐。
于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宇文沪的用意,略一躬身,声音愈发沉稳:“陈督主文武双全,又屡破大案要案,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
“且忠君爱国,心思缜密,更兼手段果决,必能震慑宵小!”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由陈督主来全权负责,再合适不过了!”
“呵!”
宇文俨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珠串垂落,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刻纹路,心底早已冷笑连连:“你俩还一唱一和上了?”
真是好一出双簧。
一个故作公允地举荐,一个假模假样地追问,到头来不过是借着朝堂众目,把那陈宴进一步往上推。
于玠说陈大督主“忠君爱国”?
怕爱的是御座上那位大冢宰的权柄吧!
宇文沪问得“好奇”?
他怕是比谁都清楚陈督主这把刀,究竟有多么好用
“臣也附议保举陈督主!”
裴洵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锦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抬首时,脸上已凝起几分肃穆,声音朗朗传遍大殿:“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尽管陈督主是下官女婿,却也是无可挑剔的最佳人选!”
“没有谁比他更容易让天下人信服!”
语调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作为岳父,他岂能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推自己女婿一把?
而且,一句“举贤不避亲”,直接堵住了世人想议论的嘴,还能赢得美名
韦见深亦是缓缓出列,长须随着躬身的动作轻晃,抬手抚了抚朝服前襟,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陛下,大冢宰,此案牵涉甚广,非得大公无私,能力超群者不可!”
“陈督主执掌明镜司,又擒获贼首,还深得民心,实乃善后之不二人选!”
韦见深的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保举陈督主!”
他们语气各异,有恳切,有敬畏,也有几分顺水推舟的精明,却无一例外都表了态。
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们见势,也纷纷上前附和。
一时间,“附议”二字在殿内层层叠叠响起,像潮水般漫过金砖地面。
宇文俨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一片附和之声,只觉得那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他瞥向宇文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抚着袖角,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满朝附议,何尝不是他权势的彰显?
宇文沪手指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冰凉的玉质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望着阶下那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残余的议论:“看来陈督主真是众望所归啊!”
尾音拖着一丝慵懒的意味,指尖一顿,扳指卡在指节处,目光却慢悠悠地转了方向。
越过攒动的臣僚,落在龙椅上那抹明黄身影上。
“陛下以为如何呢?”
这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宇文俨。
什么众望所归?如今没了那俩老匹夫及其党羽,在这朝堂之上,谁还敢唱你的反调?宇文俨心中冷哼,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冕旒的珠串晃了晃,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戾气,随即缓缓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制,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朕无异议!”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意。
有意见有用吗?
但凡说了异议,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恐怕就是无休止的群臣“劝谏”了吧?
有些时候,宇文俨真的在想,要是能得到陈宴襄助就好了
“看到这殷殷期盼了吗?”
宇文沪收回落在龙椅上的目光,转头看向阶下那道紫色身影,指尖重新转动起玉扳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严。
顿了顿,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满殿臣僚,又落回他身上:“你可不要辜负陛下,辜负本王,辜负保举你的满朝文武啊!”
陈宴身形微伏,双手抱拳于胸前,沉声恭敬道:“臣陈宴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大冢宰、诸公的重托!”
“好,很好!”
宇文沪抿唇轻笑,缓缓松开紧扣的手指,玉扳指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他抬手挥了挥,宽大的袖袍扫过御座扶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赵贼谋逆案,就全权交予你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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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么一遭,定罪合法流程才算是补上了
一切都是合理合规的。
“臣领命!”
陈宴深深颔首,朗声应道。
武力消灭九族只是手段。
还要将此案办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铁案,将两大柱国及其党羽,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宇文俨只觉得脖颈后的筋络突突直跳,冕旒的重量压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满殿的附和与算计像潮水般退去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既已议定,那便退”
指尖还抵着龙椅扶手上的龙纹,冰凉的触感稍许压下些烦躁。
此时此刻,小皇帝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作呕的朝堂,回到那空旷的宫殿里静一静。
哪怕只是对着四壁发呆,也好过在此处作为受人支配的傀儡
然而话未说完,御座旁便传来宇文沪淡淡的声音:“陛下。”
“大冢宰还有事儿?”宇文俨克制着几乎要漫出来的疲惫,问道。
宇文沪慢悠悠地坐回御座,半边身子轻轻倚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他目光扫过殿中俯首的群臣,忽然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和煦:“在此次粉碎赵贼图谋政变的过程中”
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有几位出力甚多,本王觉得该加以赏赐,以褒功绩!”
扳倒了那俩老匹夫,对他们连根拔起了还不满足?还要给你的人加官进爵?宇文俨心中疯狂骂着,深吸一口气,扯动嘴角想挤出个笑意,却只牵起一脸僵硬,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温驯:“应该的应该的”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恶心。
小皇帝又岂会不知,宇文沪的意图呢?
借着嘉奖有功之臣的名义,大肆提拔自己的党羽,真是贪得无厌!
可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忍着了!
宇文沪指尖的玉扳指猛地一顿,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前列绯袍官员之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在此次惩奸除逆里,高炳高大人居功至伟!”
“第一个封赏的,竟不是陈督主?!”
话音刚落,殿内便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少人眼角带着,难以置信的诧异。
面面相觑。
“高炳?!”
宇文俨闻言,亦是一怔,脑中飞速思索着:“他不是与赵虔,独孤昭走得极近吗?!”
念及此处,一个大胆又离奇的念头,浮现在了心头:“莫非他早已?!”
早已投了宇文沪!
成为潜伏在那俩老匹夫身边的内鬼!
被渗透成这样,难怪会败得如此惨。
宇文沪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目光在高炳身上凝了片刻,忽然朗声道:“高大人心系家国,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蛰伏在逆首身边,并及时传递了,逆贼齐聚楚国公府的消息,为除逆赢得了先机!”
说着,忽然一拍扶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当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封忠勇侯,食邑千户,以彰功勋!”
为何将他放在第一个?
就是要彻底绑死高炳!
让其只能为自己效忠!
这忠勇侯,既然是封赏褒奖,亦是敲打
“来了来了大冢宰许诺的侯爵!”
高炳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袖摆都微微发颤。
眼底燃起一簇灼人的光,那光芒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渴望,像枯柴遇上了火星,瞬间便烧得热烈。
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侯爵啊!
还有食邑千户
此时此刻,他只想为大冢宰献上忠诚!
宇文沪抬眼看向宇文俨,像是在征询意见,语气却不容反驳:“陛下觉得本王如此封赏,可还妥当!”
你都做好决定了,还有多此一举问朕的必要吗?宇文俨在心中骂了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了回复:“甚是妥当!”
“多谢陛下!”
“多谢大冢宰!”
高炳跪在地上,声音沉稳,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宇文沪挥手示意高炳起身,目光轻扫全场侯,笑道:“这第二位,就该是以雷霆手段,将逆首一网打尽的陈督主了!”
“宇文沪这家伙又打算,如何封赏他的这个心腹呢”
宇文俨藏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冷笑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敢泄露出半分。
袭爵之后,陈宴已是国公之尊了
“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加食邑千户”
宇文沪目光一凛,轻挥蟒袍,沉声道。
顿了顿,语调轻扬,又一字一顿道:“封骠骑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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