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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8章 八百万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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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8章八百万栋房子

    这一条,是整份合约里,最让弗朗西斯—基林心动的地方。

    其实,对於基林来说,虽然不能常驻伦敦並非离开spotify的主要理由,但他也確实不希望在两个孩子成长的关键阶段隨意更换居住地,哪怕瀚音乐提供了补助。

    瀚音乐集团承诺將h—gds的全球总部搬迁至伦敦,意味著他不需要举家迁往洛杉磯,不需要让两个正在上中学的孩子离开他们熟悉的学校和朋友,不需要让妻子放弃她在伦敦经营多年的室內设计事业。她可以继续住在汉普斯特德的那栋维多利亚式联排別墅里,每天早上在希思公园跑步,周末带孩子去温布利看球。

    未来的两年里,他只需要独自往返於英美之间即可。

    在西好莱坞租一间服务式公寓,或者是小別墅,平时在洛杉磯上班,假期回伦敦。

    二十四个月,並不算长。

    不过,韩易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可不是为了招募一个子公司的负责人这么简单。

    弗朗西斯—基林虽然重要,但还没有重要到可以决定h—gds总部所在地的程度。

    真实情况是,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重生者,韩易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听到远处滚滚而来的雷声。

    2016年的冬天,商贸往来频繁,文化交流热络,太平洋两岸的航班上坐满了野心勃勃的投资人和创业者。

    但韩易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届时,作为一名拥有巨额资產的华裔富豪,他的处境將变得异常微妙。

    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无异於在悬崖边上跳舞。

    一旦那个名为国家安全的大网撒下来,无论你在好莱坞有多深的人脉,无论你在华尔街有多高的信誉,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待宰的羔羊。

    即便他早就著手在国会山布局,即便在金钱攻势下,一定会有议员帮他奔走紓困————

    但一个真正聪明的人,面对问题,不能只依赖於一个解决方案。

    他还需要一条路。

    一条如果局势坏到不可调和、无可挽回时,可以全身而退的路。

    他需要一个避风港。

    一个既属於西方核心世界,能够享受成熟的法治体系和金融便利,又与华盛顿保持著微妙距离的地方。

    一个既能让他继续掌控全球资本流动,又能在至暗时刻为他的商业帝国提供法律防火——

    墙的地方。

    退一万步说,即便拋开他的身份不谈,也不看那位房地產商人入住白宫之后会发生的。把公司的核心资產和业务分散到不同的司法管辖区,也是任何一个精明的跨国企业家都会做的事情。

    不用在別的行业里找案例,环球音乐集团的母公司维旺迪就是这么做的,一家法国公司,选择在荷兰註册控股公司,在阿姆斯特丹的泛欧交易所上市,而不是在纽约的纳斯达克。

    为什么

    因为荷兰的公司法更加灵活,税务结构更加友好。因为作为外国私人发行人,环球不需要遵守美国证监会那些繁琐到令人室息的財务披露规则。因为在欧洲上市,可以避开华尔街那些嗜血的做空机构和激进投资者。

    更重要的是,因为在一个日益分裂,旧秩序逐渐崩坏的世界里,把集团內部三家重要子公司的总部分別放在大西洋的两边,意味著无论哪边的天塌下来,集团都还有另一半身体站在安全的土地上。

    不管你是中国人,是法国人,还是圣基茨与尼维斯人,不管未来动盪、战乱和萧条会发生在哪里,道理都是相通的。

    乱世里做企业,不过四个字,趋利避害。

    而在所有的欧洲城市里,伦敦是韩易眼中,各项指標最为均衡的选择。

    它是旧世界的金融重镇,是盎格鲁—撒克逊文明的另一个极点。虽然它与美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但在法律管辖权上,它依然保持著高傲的独立性。

    它是全球第三大音乐市场的心臟,是欧洲现场音乐產业的绝对中心。华纳、索尼、环球,三大唱片集团都在伦敦设有重要的区域总部。spotify、appleic、aazon

    ic、deezer,这些流媒体巨头也都把伦敦作为欧洲业务的枢纽。

    从时区上看,伦敦恰好处於美洲和亚洲之间的黄金分割点。早上八点,纽约的同事刚刚起床喝第一杯咖啡。下午五点,东京的团队还没有下班。一个驻伦敦的高管,可以在一个工作日內与三个大洲的合作伙伴进行实时沟通。

    从法律和监管环境来看,英国的普通法体系与美国高度兼容,合同的执行力和智慧財產权的保护都有充分的保障。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间节点,英国正在经歷属於它自己的歷史性震盪脱欧。

    不確定的未来,让伦敦急需外部资本的注入,为了留住跨国企业,为了维持金融中心的地位,此时的伦敦政府,对於像韩易这样携带巨额资本入场的外国投资者,將会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与渴望。

    另外,脱欧之后,英国也会获得更大的政策灵活性,可以根据自身需要调整商业法规,而不必受制於布鲁塞尔那些僵化的欧盟指令。

    最关键的是,伦敦仍然是西方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说英语,用英镑,喝下午茶,看bb。它与华盛顿的关係,比与bj的关係亲密得多。把公司放在伦敦,不会像放在香港或新加坡那样,引发美国政客的警觉和猜忌。

    这是一步精心计算的棋。

    进可攻,退可守。

    而这,也是韩易把他的音乐版权管理基金放在这里的核心原因,没有之一。

    正当他坐在西好莱坞的办公室里,与弗朗西斯—基林握手,欢迎他加入瀚音乐大家庭的同时,莱昂纳尔—里奇也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以浪潮音乐基金董事会主席的身份,与基金会的管理层见面。

    贝弗利山庄的山脊上,莱昂纳尔—里奇那栋义大利风格的豪宅静静俯瞰著整个洛杉磯盆地。

    十二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客厅里陈列著他四十年演艺生涯的印记,三座葛莱美奖杯在壁炉架上泛著金属光泽,墙上掛著他与莱昂內尔—汉普顿的合影,与麦可—杰克逊在《wearetheworid》录音棚里的留念,以及那张他与黛安娜—罗斯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经典瞬间。

    但今天,这位情歌王子的身份不是歌手,不是词曲作者,而是一只十亿美元基金的掌舵人。

    “各位。”

    客厅里,莱昂纳尔—里奇张开双臂,爽朗地笑道。

    “首先,欢迎光临寒舍。”

    在他面前,是浪潮音乐基金会履新的四位高管。

    史蒂夫—巴特尔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银灰色的头髮上,勾勒出这位唱片业老將的轮廓。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没打领带的白衬衫,领口隨意地开两颗扣子,这是他从dj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哪怕在唱片公司的办公室里坐了几十年,也未能改变。

    五十四岁的他,刚刚从defja唱片的ceo位置上被挖角过来,带著与jay—z、坎耶—韦斯特、蕾哈娜共事的辉煌履歷,带著在克莱夫—戴维斯和l.a.里德身边浸淫数十年炼成的毒辣眼光,带著三十五首billboardhot100冠军单曲的彪炳战绩。

    三十五首冠军单曲。

    听上去,很不错吧

    但很可惜,isnddefja,和环球音乐集团,不看这个。

    冠军单曲固然好,但是上市公司,最想看到的数据,是营收、是利润,是市场份额。

    而在这方面,史蒂夫—巴特尔斯交出的答卷,並不太完美。

    2011年,l.a.里德离开isnddefja去执掌epic,史蒂夫以为自己终於等到了出头之日。毕竟,他在里德身边鞍前马后十年,以营运长的身份,把厂牌的日常运营打理得井井有条。

    结果呢

    环球从外面空降了一个巴里—韦斯,让这位rca和jive的老將来坐镇东海岸,同时监管republiddefja两大厂牌。

    巴特尔斯依然是那个干活的人,依然是那个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依然是那个在深夜接到艺人经理的电话,一定会立刻回復的人。

    但决策权不在他手里。

    他又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眼睁睁看著坎耶越来越难以捉摸,蕾哈娜的续约谈判陷入僵局,厂牌里最有才华的ar一个接一个被竞爭对手挖走。

    直到2014年,韦斯终於离开,isnddefja被拆分,他才终於接任defja的执行长,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一家大型厂牌的独立管理权。

    可那时候,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头部唱片公司,已经不復当年之勇了。

    2014年,defja的市场份额是2.04%。

    2015年,略微回升到2.19%。贾斯汀—比伯的《purpose》专辑横扫全球,《whatdo

    youan》、《sorry》、《loveyourself》三首冠军单曲接连登顶,他以为转机来了。

    2016年,1.92%。

    自由落体。

    更让他室息的是那份厂牌排名,所有的大型厂牌里,defja排在第九位。

    第九。

    terspe在前面,republic在前面,capitol在前面。就连索尼旗下的rca和epic,华纳旗下的atntic,都排在他前面。

    他带领defja拿下了84首billboardhot100上榜歌曲,12首10热单,包括desiigner那首病毒式传播的《panda》,lggyazalea和charlixcx合作的《fancy》,还有djkhaled那首星光熠熠的《i“theone》。

    可那又怎样

    在环球的高层会议上,集团ceo卢西安—格兰奇爵士的目光越来越少地落在他身上。预算分配的时候,terspe和republic永远是优先级。当其他厂牌的ceo在討论收购和扩张的时候,他还在为保住现有的市场份额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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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环球的棋盘上,defja正在变成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那个曾经孕育了jay—z、dx、dacris、坎耶—韦斯特的传奇厂牌,那个让瑞克—鲁宾和拉塞尔—西蒙斯在纽约大学宿舍里白手起家的嘻哈帝国,正在被边缘化。

    而他,史蒂夫—巴特尔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非但没能扭转颓势,反而眼睁睁看著市场份额一路下滑。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流言蜚语。

    “defja的成功全靠比伯一个人撑著。”

    “巴特尔斯是个好的补锅匠,但不是一个真正的管理者。”

    “他是里德时代的遗老遗少,早就应该让位了。”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在曼哈顿中城的走廊里游走,他假装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皮肤。

    当莱昂纳尔—里奇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本能地拒绝了。

    “我是defja的ceo,利奥。”他对莱昂纳尔—里奇说,“这是流行音乐的麦加,也是我职业生涯的巔峰————我还能去哪儿呢”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曼哈顿公寓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他问自己:

    这真的是巔峰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正在缓缓沉没的铁达尼號,而他,不过是那个站在船头,假装看不见冰山的船长

    不过莱昂纳尔—里奇並没有放弃。

    第二次,他亲自前往纽约,跟史蒂夫—巴特尔斯相约一起在中央公园晨跑。

    就是韩易送走宥真和麦蒂,迎来小如的那个周二。

    莱昂纳尔—里奇跑得不快。

    六十七岁的身体已经不充许他像年轻时那样折腾了。但他的呼吸平稳,步伐从容,那是一个懂得控制节奏的老人特有的优雅。

    相比之下,五十四岁的史蒂夫—巴特尔斯就狼狈得多。

    他不是不运动的人,事实上,他每天都会在曼哈顿公寓內配置的健身房里挥洒汗水,哪怕不做力量训练,也会慢跑三十分钟。儘可能在工作之外保持身体健康,是他给家人许下的承诺。

    但今天,他的心率比平时快了至少20%。

    不是因为跑步这件事。

    而是因为莱昂纳尔—里奇正在告诉他的那些话。

    “你知道吗,史蒂夫————”里奇的声音在十二月清冷的空气中飘荡,“这个行业最大的悲剧,不是艺人死后才被世人记住。”

    他们跑过杰奎琳—甘迺迪水库的边缘,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最大的悲剧,是他们活著的时候,就已经被人遗忘了。”

    巴特尔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位情歌教父不是在抱怨自己的境遇,莱昂纳尔—里奇的版税支票每年依然丰厚得令人羡慕。

    他是在陈述一个普遍的事实。

    “六十年代的金曲。”里奇继续说道,“七十年代的迪斯科,八十年代的情歌,九十年代的rb——那些创作它们的人,那些在录音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把灵魂灌注进每一个音符的音乐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拐过一个弯道,中央公园的树木在冬日里光禿禿的,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有些人早就死了。有些人还活著,但已经破產了。有些人住在疗养院里,每个月靠著社保支票过日子,而他们写的歌,还在全世界的电台里日復一日地播放。”

    巴特尔斯终於开口了:“这就是那个基金想要解决的问题给退休音乐人提供更丰厚的社保支票”

    “不,史蒂夫。这个基金想要解决的问题,比这个大得多。”

    他们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张长椅旁边。

    “易—韩第一次跟我谈的时候,我问他,音乐產业,为什么需要这样一家基金”

    “他怎么说”

    “他说,音乐版权是这个星球上最被低估的资產类別之一。它有稳定的现金流,有永续的生命周期,有全球化的变现渠道。但是,它被困在了一个落后的生態系统里。”

    “落后的生態系统”

    “是的。”里奇坐到长椅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巴特尔斯也坐下来,“想想看,一首1965年的歌曲,今天在spotify上被一个东京的高中生播放。这个播放產生的版税,从流媒体平台到渠道分销公司,从渠道分销公司到厂牌和版权发行公司,再从厂牌和版权发行公司到创作者————要经过多少个中间环节”

    “最初的一美元,等到创作者手上,能剩下二十美分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点,最关键的是,你的二十美分,是要在寒风中苦苦等待六个月才能拿到手的。”

    “在硅谷,如果一个系统的效率这么低,它早就被顛覆了。优步顛覆了计程车,airbnb顛覆了酒店,亚马逊顛覆了零售————可是音乐版权管理这个行业,几十年来,核心的运作逻辑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巴特尔斯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唱片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这些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版权分帐的复杂性,中间商层层剥削的潜规则,艺人与唱片公司之间永远不对等的权力关係————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

    “所以————你觉得,音乐版权的核心运作逻辑,可以怎样被顛覆呢”

    里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晨雾正在慢慢消散,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开始露出轮廓,如同一排沉默的巨像。

    “优步顛覆计程车。”他缓缓说道,“是让人们意识到,计程车不是乘车出行的唯一答案。”

    “airbnb顛覆酒店,也是让人们意识到,外出住宿,酒店不是唯一的答案。”

    “亚马逊顛覆零售,是让人们看到了线下购物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巴特尔斯的脸上。

    “而浪潮音乐基金顛覆音乐版权行业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歌手,在副歌到来之前故意留下的那一拍空白。

    “就是让人们意识到,他们创作出来的版权,不需要管理。至少,不需要他们参与管理。”

    “不需要管理”巴特尔斯再次皱起了眉头。

    “是的。”里奇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他们可以把版权卖出去。一次性变现。不用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在寒风中苦苦等待每个月那张微薄的支票。”

    “他们可以现在就把几十年之后的钱全部花掉。”

    听到这里,巴特尔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里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想一想,史蒂夫。”

    “现在的音乐行业,就像是无数房地產开发商,造出了很多很多栋房子。有的很好看,有的不那么好看,但每一栋都有它的价值。”

    “现在,我们被掌控这个市场的那几家垄断企业告知一房子不是拿来卖的,房子只能拿来租。你只能把房子租给我,余下的几十年时间里,我会给你钱,一笔一笔地给————”

    “但是,史蒂夫————”

    “是谁规定房子不能卖的”

    史蒂夫—巴特尔斯没有立刻回答莱昂纳尔—里奇的问题,这本来也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他坐在长椅上,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扶手。

    “你的这个比喻很形象,很生动,利奥。”运动產生的热力完全消散之前,巴特尔斯终於重新开口说道,“但是,音乐版权不是房子。”

    “房子之所以有蓬勃的交易市场,是因为买家很多。”

    “就像纽约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想买一套房子。但是,你能说他们每个人都想买一首歌曲的版权吗”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就是为什么环球、索尼、华纳可以达到垄断地位的原因。如果真的有很多潜在买家,再厉害的托拉斯,也不可能抑制市场需求。”

    “你说的没错,史蒂夫。”

    注视著巴特尔斯,莱昂纳尔—里奇悠然一笑。

    “音乐版权管理这个行当,確实没有八百万个想要买一栋房子的买家。”

    “但是,现在,这里有一个————”

    “想要买八百万栋房子的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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