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临置若罔闻。
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那条扯着乔如意的手臂,沙化的面积越来越多,可拉扯着她的力量没有松动半分。
乔如意回头瞅了一眼。
多宝阁像一头张开了巨口的兽,那黑洞洞的门洞里涌出的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像是有无数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要把她拖进去。
她又看向行临执刀的那只手。
狩猎刀深深扎进地面,刀刃周围的石板裂开了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蛛网,又像是龟裂的河床。
飞沙走石被刀刃溅起,细碎的沙粒和石屑像子弹一样打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那些伤口不深,却很多,密密麻麻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血正顺着攥紧的刀柄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灰白的石板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乔如意急了,扯着脖子吼,“行临你放手,我又不是没见过无相祭场!”
行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滑,嘴唇紧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唇角的皮肤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个时候,你不能进……”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缩。
她看出来了,这个时候若她进不得,行临这条胳膊怕是就废了,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与那股冥冥之中注定的力量抗衡。
而那股力量,显然比他更强大。
他宁可废了胳膊,也不愿让她在此时此刻进入九时墟。这是乔如意最直接的念头,这念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她心口上,疼得她眼眶一热。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都撑得发疼,喉咙里灌满了沙尘和血腥的气味。她用力大喝,“升卿!”
升卿猛地从她手腕上跃起,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两人拉扯的位置。
“升卿!”
行临的声音骤然扬起,极严苛,极坚决。
升卿的身体猛地僵在半空。
它直直地立在行临的手背上,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一动不动。它的头微微转动着,看看行临,又看看乔如意,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明显的迟疑。
乔如意震惊。
升卿向来是听她的指令的,可现在,它在行临的喝令下,迟疑了。
正想着,行临又是一声喝,“回去!”
这一声,照比刚刚那一声,更具主人感。
主人感。
这的确是乔如意最直接的感受。
不是命令,不是呵斥,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需置疑的权威,就好像升卿本该听他的。
而升卿的反应,很是直接地诠释了这个感觉。
它扭头,迅速地缠回了乔如意的手腕。鳞片紧紧地贴着皮肤,一动不动。
乔如意心底一惊。
这升卿也是欠管教了,谁才是它的主人,它忘了?
行临那边,大有不将她拉回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他那条正在沙化的手臂,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乔如意心里干着急,却又无能为力。那股来自多宝阁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她整个人都被拽得离了地,脚尖勉强点着地面,身体被拉成一条倾斜的线。
就在这时候,小丧丧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身上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刻骤然炸亮,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那些四处乱窜、惊恐万状的散游,在小丧丧冲出来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纷纷朝它聚拢过来。
它们的光,它们的力量汇成一道刺目的光柱,直直地冲向行临。
猝不及防。
行临根本没有防备,也来不及防备。那股凝结了散游力量的光柱撞在他身上,像是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他的身体猛地一晃,紧扯着乔如意的两只手,就在那一瞬间,骤然分开了。
乔如意只觉得身体一轻。
那股来自多宝阁的力量,没了行临的牵制,像是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猛地把她扯了进去。
眼前的画面在飞速倒退,行临的脸,他的手臂,他那只还在半空中徒劳地伸着的手,统统被拉成模糊的光带,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这一变故极快,快到乔如意只来得及听见行临吼了一声她的名字。
那声音撕心裂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的余光扫到行临跟着冲进来的身影。
他扑过来了,试图再将她拉住。可最终,两只手也没能碰到一起。
乔如意像是被卷入了洪流。
天旋地转,日月无光,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只剩下那股蛮横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裹着她,卷着她,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坠去。
可再有意识时,她就身处九时墟之中。
那坠落是突然停止的,像是一脚踩空,又稳稳地落在了实地上。乔如意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环顾四周。
九时墟。
跟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
少了些古朴,多了些现代的气息。
是行临所在的九时墟。
乔如意意识到这一点时,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行临?”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九时墟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没有人应答。
她四处寻找,目光急切地在每一个暗角里搜寻。
冷不丁的,一声惨叫扬起。
那声音尖锐,凄厉,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从多宝阁后面传出来,刺得乔如意耳膜生疼。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无相祭场!
那声音,那惨叫,那临死前的哀嚎,她太熟悉了。
很快,多宝阁开了。
沉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然后,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乔如意定睛一瞧,心底的激动和欣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是行临!
他走得很快,步伐却稳得很,靴底砸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衣襟上沾着什么东西,暗沉沉的,看不清楚。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那副深邃的、波澜不惊的模样。
乔如意快步上前,抬手刚要拉他,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他的手。
狩猎刀。
那把刀被他握在手里,刀身上寒光冷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刃上萦绕着浅淡的散游,那光很弱,一明一暗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乔如意的脚步停住了。
她想起刚刚那声惨叫,又想起初见行临时,他斩杀游光时的场景。
所以,行临刚刚是……
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跑。
乔如意扭头一看——
是沈确。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白得像纸,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进来便对行临说,语速很快,“既然你知道事态发展得跟以往都不同,为什么还要接触乔如意?”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太危险了。”
乔如意听了这话,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沈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确听不见她。
就连行临也一样。
他站在多宝阁前,背对着她,颀长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峭。
相比沈确的着急,行临显得不紧不慢。
他没有立刻回答沈确的话,而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侧脸隐在暗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锋利。那姿态和气度,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是她熟悉的行临。
他缓步走到多宝阁面前,手指抬起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将那只沙漏扭转。
沙漏里的沙粒不再是翻涌状态,而是安静地、缓缓地流淌着,从上往下,一丝一丝,像是时间本身。行临的手指搭在沙漏的底座上,轻轻一旋——
“咔。”
一声轻响。
一瞬间,九时墟光线耀动,光芒金色温暖,带着一种古老的、庄重的气息。它在多宝阁的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沉降下来,落在那些器物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行临的肩上,落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
通往无相祭场的密道,在关闭。
那扇暗门缓缓合拢,从两边向中间,一点一点地,把那黑洞洞的空间收窄。那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像深渊,像这世上所有未知的、可怖的东西都藏在里面。
可就在暗门即将关闭之时,就在那缝隙窄得只剩下一条线的时候,乔如意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里面瞥了一下。
就瞥见了——
几张面具。
它们挂在那黑暗的深处,被那微弱的光线照着,隐隐约约地露出轮廓。
乔如意一怔。
那些面具的轮廓,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快步上前,想要看清楚,脚步又急又重,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暗门关上了。
一声闷响,厚重。
乔如意的手搭在了暗门上,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光滑的木面,晚了一步。她站在那里,手掌贴着门板,掌心能感觉到那木头里残留的震动,微微的,颤颤的,像是在叹息。
她正想着那几张面具看着眼熟呢,暗门又开了。
没有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黑洞洞的空间再次暴露在她眼前,依旧浓稠,依旧深不见底。
乔如意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一道身影从暗门里走出来。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衣摆拖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袍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腰带,系得很松,尾端随意地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长发散在肩上,只有一半被束起,用一根素银的发簪别住,另一半就那么披散着,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垂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脸戴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那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冽的平静。
乔如意愕然,脱口而出,“寒商!”
她猛地转头,环顾四周。
九时墟变了。
那些现代的装饰消失了,被更古老、更庄严的气息取代。九时墟已没了现代的影子。
它成了寒商时期的模样,古老,庄严,像一座沉睡千年的大殿。
这是回到了寒商所在的幻境?
乔如意正想着,眼前的光线又有了变化。
缓慢的、渐进的,像是一幅画被人一点一点地涂抹上新的颜色。
九时墟那银白色的、霜雪般的冷光,开始往某个方向汇聚,往左,往左,再往左,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另一层光。
周遭的温度似乎也冷了不少。
有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脚步声很轻。
乔如意抬头一看,入眼一袭黑裳。
浓得像墨,像深渊,像这世上所有光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同样是颀长的身形,肩宽腰窄,衣袍在身后拖出一小截,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脸戴面具,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凉之气。
阴冷。偏执,甚至是残冷。
乔如意一激灵,第一时间认出,这次是危止!
在她认为,是九时墟里很危险、很不可控的那一个店主。
这是,又进入了危止所在的幻境?
但又不对。
乔如意环顾四周,她所在的九时墟,像是融合了两个空间。左边是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右边是阴冷的、暗沉沉的影。
一半柔和,一半寒霜; 一半是寒商的清冷孤傲,一半是危止的阴鸷残冷。
两个空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捏在一起,互相对峙,又互相依存。
而她眼前,有寒商,也有危止。
一袭黑衫的危止从她面前经过,衣袍从她身侧拂过,那黑色的、光滑的丝绸,从她的手背上轻轻滑过。
乔如意只觉手背上像是铺上了一层寒凉冰霜。
危止进了多宝阁。
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把他的身影,把那漫天的黑际,统统关在了外面。
而另一侧,寒商正在慢悠悠地喝茶。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态闲适,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他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再微微挥袖,那袖子宽大,月白色的丝绸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所在的靠窗风景就由漫天黑际,成了春花烂漫的风情。
粉白的杏花开满了枝头,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他手中的茶杯里。
他看着那窗外的风景,目光里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乔如意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情况?
寒商和危止,九时墟两个不同时代的店主,怎么会同时出现?
等等……
她猛地转头看向多宝阁。
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
那股子寒凉还在。
真真切切的、冰霜般的凉意,从皮肤表面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能……碰触到危止?
那寒商呢?
乔如意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靠窗而坐的寒商,他的衣袍垂在地上,那月白色的丝绸在银白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乔如意缓步上前,靠近他。
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缓缓探向寒商的衣袖,那月白色的、光滑的丝绸,就在她眼前,近在咫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悸动。
指尖碰到了衣袖。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种淡淡的、清冽的茶香。
她也能,碰触到寒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