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信任他们,或许不会胡思乱想,但朝中的其他官员、军中的其他将领,以及那些对他们心怀恶念的闲散勋贵和宗亲呢?
江远不想沾染这种嫌疑,所以他并没有去跟皇帝说这件事。但不说和不作为却是两码事,作为大魏臣民,他当然也是希望大魏好的。
是以在发现有人反应不对之后,江远就故意出了点儿小小的幺蛾子。
军器监是皇帝一直重点关注的场所之一,里面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皇帝的铁杆心腹,其中有一部分人,甚至还是曾经太上皇埋伏的那条暗线上的人。
江远只需让那几个人的破绽再稍微明显一些,皇帝的心腹也好,太上皇的暗线也罢,自然就会对那几个人多加留心。
他把自己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还用一副我很机智的表情补了一句,“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跟陛下一五一十都说完了,但在军器监,我就只说了前面的一小部分。”
前面一小部分的内容当然也很重要,但他人都到了军器监,话都已经说了个开头,总不能突兀地又停下来,打退堂鼓。
他自己被人暗骂脑子有病倒是没什么,打草惊蛇,让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龟缩起来,或者干脆对其他无辜之人进行栽赃陷害,却是绝对要不得的。
听他说完后续的种种操作,谢莞娘原本提着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不直接和皇帝报告其实没什么关系,左右军器监的那些官员、大匠,就没有几个不是皇帝的心腹之人。
不管这些人里到底有几个叛徒,剩下的绝大多数人,都必然能够在意识到不对劲后,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给抓出来。
她拍拍江远的胳膊,“估计很快军器监那边就会有动机了。”
夫妻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却默契地都在关注军器监那边的锄奸行动。
不出他们所料,接下来的十来天时间里,军器监那边一直不大平静。
等到军器监监正清理完内鬼,亲自去和皇帝汇报情况并请罪,皇帝这才知道,原来江远那天就只说了一小部分谢莞娘对火器的改进构想,而不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
很显然,他那会儿就已经察觉到了情况不对。
皇帝没有责怪江远选择袖手旁观,军器监因为火器,一直都是他和他父皇不允许别人擅自插手的一个地方,江远在勾起包括监正在内的一些人,对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的疑心之后,主动选择暂且避嫌,在皇帝看来是知情识趣的一种表现。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了满心忐忑的军器监监正一句,“出宫之后,你去中军都督府找一趟江远。”
虽然江远之前跟他详细说过谢莞娘的所有巧思,但他身为皇帝,并不想叭叭叭叭,自己从头到尾叙述一遍。
本以为自己会被问罪的军器监监正,见皇帝并没有责罚他的意思,心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但与此同时,他也很是纳闷儿,皇帝为什么特意吩咐他去找江远?
心里揣着一半庆幸和一半疑惑,军器监监正走出宫门,直奔中军都督府。
江远听他说明来意之后,心知他这是已经完成了军器监内部的清理工作,遂也不再说一部分,留一部分,而是一五一十,把谢莞娘的奇思妙想全都说了出来。
当然,因为图纸他并没有带在身边,所以就算军器监监正好奇的抓心挠肝,江远也还是只能明天再给他看那些对他有着莫大吸引力的新式火器草图。
胃口被高高吊起的军器监监正,因为没能如愿以偿的立刻看见图纸,当夜竟不受控制的直接失眠了。
于是,第二天抽空去给军器监监正送图纸的江远,第一眼就先瞄到了对方眼下那格外明显的两团乌青。
江远:……
他表示自己无法理解,但他愿意尊重军器监监正的这份痴迷。
和进来时一样,江远在出去时仍需穿过重重守卫,接受多道查验。
等回到家,他私下和谢莞娘说:“军器监外面守着的人是越来越多了,里头的管理也越来越严格了。”
谢莞娘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吃一堑长一智嘛,短时间内,军器监总不能再出一次跟这次一样的事。”
别说是军器监监正这个直接责任人了,就算是皇帝陛下这个大魏的头号人物,肯定也是无法接受番邦窃取他们大魏先进武器的制作方法的。
后续事宜有皇帝和军器监监正操心,谢莞娘和江远便没有再继续留意。
江远继续按部就班的上朝、上值,谢莞娘则是一边让人尝试制作各种橡胶制品,一边开始写她打算呈给皇帝的,关于推广橡胶、水泥、弹簧以及蒸汽机的行动方案。
早些年她弄出来,专门用来推广数理化生等学科的那些基础教材,在太上皇和皇帝的大力支持下,已经一点点的走进大魏的国子监、书院、府学、州学和县学。
虽然从地位上来讲,它们目前的受重视程度,还远不及已经地位崇高了数百年的儒家经典,但谢莞娘相信,只要好处看得见,这些学科就一定能够一点点的发展壮大。
而现在,她在做的,就是让皇帝和朝臣们看到那些知识的重要性,看到它们在“科技兴国”这条路上的重要作用。
在不耽误其他事情的情况下,谢莞娘带人忙了差不多两个月,她想要呈给皇帝的东西才总算是全部准备完毕。
皇帝没想到,谢莞娘竟然还能在医学、武器、农耕、印刷等领域之外,带给这个国家惊喜和助力。
他先是仔细看了谢莞娘送上去的厚厚一沓方案,然后才怀着满心的激动和惊喜,找来工部的一些官员与匠人,让他们仔细研究谢莞娘派人送进宫里的那些样品。
工部尚书对谢莞娘也是早有耳闻,毕竟火器这东西,可不仅仅只是军器监的那些家伙感兴趣。
更别提谢莞娘还一步步靠自己的本事成了异姓公主,这可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
和下属们一起看了方案与样品之后,一向沉稳的工部尚书突然变得比皇帝还要激动。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这会儿工部尚书心里的小人儿正在叉腰狂笑,大喊“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这沾光立功的好事儿,如今总算轮到他!
“哦,对了,陛下,您对惠安公主之前呈上的,关于水力风力的利用构想还有印象吗?”
工部尚书冷不丁想起,挺久之前,太上皇似乎曾经和朝臣们提过一嘴,说是谢莞娘呈了一份水力风力的利用构想到御前。
彼时太上皇是想安排人手去实践和钻研的,奈何听到谢莞娘上书内容的绝大多数朝臣,都觉得她的这个构想实在是有些离奇荒诞。
反对者众,朝中当时又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足够的人手去完成,所以太上皇就选择了对这份构想暂时搁置。
本来,工部尚书也是对那份构想持怀疑态度的朝臣之一,只不过他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在没有进行过实践验证的情况下,就对别人的设想大加批判,所以当时他是沉默的少数派成员。
此时想来,工部尚书倒是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嚣张的跳脚叫嚣了,不然今天他就是实打实自己打自己脸了。
皇帝对谢莞娘那份在所有人看来都很是天马行空的风力水力利用构想当然很有印象,毕竟如果谢莞娘的利用构想真能实现,大魏绝对会彻彻底底变个模样。
而且他还是极其难得的,对谢莞娘很是相信的极少数人,从谢莞娘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彼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觉得,她即使是用“构想”二字来概括这份折子的内容,那“构想”也必然是有着很大的实践价值的。
就像她关于火器的那些“构想”,现在不都得到了极好的验证与应用?
在这一点上,他和太上皇其实持一致态度,他们都很想尝试。
但比较让人无奈的是,就算他们是这天底下权势最大的一对父子,他们也是没办法在每件事上都随心所欲的。
反而越是身居高位,他们就越是要在一些事情中间做出权衡与取舍。
说他们为了稳固朝堂也好,实在抽不出足够的合适人员也罢,总之他们最终选择了暂且放弃对谢莞娘的风力水力利用构想进行尝试。
皇帝没有想到,除了他和太上皇,这朝堂之上,竟然还有人也在惦记谢莞娘曾经提出过的那些构想。
他看向工部尚书,“爱卿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工部尚书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初他虽然没有明言反对,但也确实持不赞成态度。他道:“臣在看过这些东西之后,突然就觉得惠安公主当初说的那些,或许也是可以从纸面走进现实的。”
皇帝很满意工部尚书的坦率与好奇,他道:“那你等会儿可以去誊抄一份,带回去慢慢研究。”
顿了顿,皇帝又道:“当然,目前还是得以眼前的这些东西为主。”
工部尚书连连点头,“臣明白,陛下放心,臣一定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相关人员。”
皇帝最喜欢的就是工部尚书这种能够担当大任的臣子,尤其是有了某些官场老油子作对比之后,他很是慷慨的对工部尚书许诺,“缺什么少什么,爱卿只管去跟李尚书要。李尚书给不出的,就来找朕协调。”
李尚书是户部尚书,管着大魏的钱袋子,虽然在花钱这方面一向抠抠搜搜,没少惹得跟他要钱的各位官员跳脚,但却并不是那种尸位素餐,或者满心都是自己私利的讨厌家伙。
只要工部尚书要钱的理由正当,他肯定不会拖拉或者拒绝,让工部尚书没办法推进任务。
当然,他也绝不会你要多少,他就给你多少,能够扣下不给的部分,他也绝不会多给你哪怕一个铜板。
皇帝因此对他十分满意,需要和他要钱的那些官员则刚好相反,个个都因为他实在精明的过于烦人,每每总在背地里拍着桌子骂他“老抠”。
得了皇帝的这句准话,工部尚书又和他请示了一些重要的细节问题,然后才怀着既高兴又沉重的复杂心情告退出去。
高兴是因为他们工部接下来将大有可为,沉重则是因为,他,需要去跟户部那个出了名的老抠争取费用。
只要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即将面临的不知多少次“驳回”和“削减”,工部尚书就不受控制的脑壳疼。
无他,实在是以往受那老抠的气,已经受出了心理阴影。
很快,工部诸人就因为谢莞娘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朝中的一众勋贵、高官察觉到这一点后,立刻各施手段开始打听情况。
皇帝和工部都没有刻意瞒着,是以众人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甚至在他们打听的过程中,皇帝还因为谢莞娘身为公主,已经封无可封,所以直接封了谢莞娘的女儿安安为县主。
本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封赏麟麟,但转念一想,麟麟身为男孩,还可以靠自己建功立业,安安一个女孩子,却是只能以这样的途径提高身份地位,而谢莞娘和江远又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父母,他封赏安安,他们应该会更加高兴。
事实也确实如此,谢莞娘和江远都很高兴皇帝能够把封赏加到安安头上。
和喜欢读书,起码还可以走科举之路的麟麟不一样,安安这小丫头,目前只表现出了对武术和做生意的一点点兴趣。
其他东西她虽然也学了,但都只是学了个中等水平。
属于既不是很差,也不是很好的那一种。
谢莞娘和江远也不知道她以后会对什么长期感兴趣、很感兴趣,有没有可能一直就像现在这样,对什么都只有三分兴趣。
但好在这并不影响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过日子,谢莞娘和江远就也没有太过担心。
左右他们做父母的,有那个能力让孩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现在皇帝又封了安安一个县主之位,谢莞娘和江远就更不担心了。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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