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熙凤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是冷。
那冷意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迅速冻结了她脸上原本得体的职业性微笑。
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平静地落在薛朗身上，那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冰封湖面般的疏离，让人不寒而栗。
“薛公子，何必将事情闹的这么绝？”
楚奕站在不远处一根红漆廊柱旁，负手而立，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平稳，问侍立在旁的小厮：“这人是谁？”
小厮连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回答：“回侯爷，是河东薛氏的三房公子，叫薛朗。“
“最近来商行走动，想谈咱们的香水生意，却总是……总是借故缠着沈掌柜。”
“今儿都第三回了，前两次沈掌柜都推了，这次他……”
小厮觑着楚奕的脸色，没敢说下去。
楚奕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什么，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那边，薛朗还在不依不饶。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柜台，脸上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带着轻佻的自信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接连拒绝后的恼怒和一丝不耐烦的阴沉。
“沈掌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顿饭，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他身后的几名随从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目光不善地扫视着周围。
沈熙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依旧清晰平稳，不卑不亢，像珠玉落盘：
“不去。”
短短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薛朗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如暴风雨前的乌云。
他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正要开口呵斥……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代表薛氏？”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高，也不疾言厉色，却像裹挟着北地的寒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脊背瞬间发凉、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薛朗猛地转过身，动作带着被冒犯的惊怒。
几步之外，一个年轻男子负手而立。
玄色锦袍裁剪合体，勾勒出他劲瘦挺拔的身形，玉冠束发，一丝不苟。
他面容冷峻，五官如刀削斧凿，线条分明，此刻更覆着一层寒霜。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薛朗脸上，平静无波，却像是在审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在庞然大物前蹦跶的蝼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薛朗皱着眉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河东薛氏固然是大族，但根基毕竟在河东，对上京城里真正盘踞的权贵人物，他并不熟悉。
见楚奕穿着虽是好料子，却无任何彰显身份的玉佩、金饰，衣料色泽也偏暗沉，不像那些喜好张扬的纨绔子弟。
薛朗心中轻视更甚，只当是哪个不知名的小商贾，或是沈熙凤的仰慕者，嘴角不由得向下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嘲讽：
“你谁啊？本公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他下巴微抬，语气轻蔑，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楚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喜无怒，却让被注视的人莫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薛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他强撑着不肯示弱，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要与楚奕面对面，仰着下巴，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声音更加嚣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河东薛氏，三房公子，薛朗！你算哪根葱？敢在我面前狂？”
“我告诉你，在河东，我薛氏说了算！”
“你们的货想进河东地界，就得看本公子的心情！今天这饭，沈掌柜去也得去，不去也得……”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如上好玉器碎裂般的响声，毫无预兆地在大堂里炸开！
薛朗只觉得左脸一阵剧痛，伴随着火辣辣的灼烧感，脑袋猛地向右侧一偏，眼前金星乱冒。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依旧平静的楚奕，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楚奕和捂着脸的薛朗身上，落针可闻。
“你……你敢打我？”
薛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愤怒。
他捂着脸的手都在颤抖，指缝间能看到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楚奕缓缓收回手，动作从容不迫。
“打你，是替薛氏管教不知天高地厚的子弟。”
“河东薛氏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薛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发紫，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又或是当众被羞辱的难堪。
他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眼神死死地钉在楚奕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怨毒、愤怒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猛地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清晰红肿的五指印，狠狠地瞪了楚奕一眼，又几乎是踉跄着大步往外冲去。
楚奕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沈熙凤站在原地，看着楚奕挺拔如山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辨，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几步，走到楚奕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真切的忧虑：
“奉孝，为了我得罪薛氏，不值得。”
楚奕闻声转过身，面对着她。
当他看向沈熙凤时，脸上那层冷峻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些许，声音也放缓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大嫂替我打理生意，日夜操劳，被人欺负了，我若不出头，还算是人吗？”
他目光扫过薛朗消失的方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再说了，一个三房的不肖子弟，代表不了薛氏。”
“薛氏若真为了这种人跟我翻脸，那也不值得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