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场中瞬间安静。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场面,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正唾沫横飞、厉声指责的官员们,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囂张的气焰戛然而止。
他们彼此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错愕。
其中苏明盛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楚奕这个狗东西,真的查到了
但,他真的敢拿出来吗
一旁的陈炳,原本紧绷的国字脸微微一僵,目光变得幽暗难测,仿佛在掂量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女帝的眼眸却倏然亮起,如拨云见日,带著一丝不易抑制的期待,声音清越:
“奉孝,查到了什么拿出来。”
楚奕挺拔的身姿如松如岳,闻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侧身,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燕小六。
“小六,去,把东西都搬出来。”
“同时,再將户部全体官员,都带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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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燕小六抱拳领命,动作乾脆利落。
於是,他转身便带著几名精悍的执金卫疾步离去。
那些被执金卫死死按在地上的学子们,早已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此刻,他们纷纷凑拢,头颅紧挨著,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脸上交织著难以置信与幸灾乐祸。
“什么情况楚奕他真的查到了”
“不可能!户部的帐目盘根错节,乱如蛛网,他一个行伍出身的粗人,能查出什么名堂”
“定是虚张声势,唬人的把戏!”
“且等著瞧,看他如何收场……”
不过片刻。
燕小六带著数名执金卫,抬著几个硕大的樟木箱子,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箱子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细微的尘土。
隨著箱盖被“吱呀”一声掀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帐簿与卷宗暴露在眾人眼前。
与此同时。
户部的大小官员们也被执金卫们鱼贯押出,在衙门口的空地上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
他们面色各异,如同打翻了顏料盘。
只见楚奕步履从容地走到敞开的箱子前,隨意拿起最上面一本帐簿。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户部度支司郎中王山年,何在”
队列中,一个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硬著头皮,踉蹌著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下官在。”
楚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郎中,本侯问你,永和七年三月,度支司拨给关中的賑灾钱粮,帐面记录是五十万石。”
“可为何实际出库只有三十万石那二十万石,去了哪里”
王山年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开始泛青,牙齿磕碰著,语不成句:
“这、这,下官不知,或是损耗……”
“不知”
楚奕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手指又翻过一页帐簿,目光扫过。
“永和七年四月,度支司又以『损耗』为由,申请追加了五万石的补偿。”
“可本侯查过仓场司的原始签收与转运记录,那三十万石的运输损耗,经沿途驛站核验,根本不到五千石。”
“王郎中,这多出来的四万五千石,又去了哪里是凭空蒸发了,还是填进了谁的私囊”
王山年的双腿如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鬢角。
楚奕將帐簿往前一递,动作隨意,却带著千钧之力:
“白纸黑字,墨跡犹新,每一笔去向不明,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郎中,你要不要自己看看,这上面可有半分虚言”
“扑通”一声闷响!
王山年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他將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
“下官有罪!下官糊涂啊!”
“有罪”
楚奕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王山年。
他眼中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一个人,扛不下这么多锅。”
“吞下二十万石粮,再吞四万五千石粮,你一个小小的郎中,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你背后是谁授意,是谁指使,本官会继续查,一查到底。”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户部官员的队列。
当视线掠过王山年身后不远处时,只见那位身著緋色孔雀补服、一直垂首肃立的户部侍郎周敏,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那拢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却悄然握紧成拳,泄露了他內心此刻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另一侧。
苏明盛老脸也阴沉了几分,如覆上了一层寒霜。
但他深諳官场沉浮,不过瞬息之间,便强行压下所有情绪,重新端起了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威严架势。
一直冷眼旁观的给事中刘大人,此刻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打破了场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哼!不过是度支司一个郎中出了问题,这又能说明什么”
“户部上下数百官员,难道个个都有问题不成”
“楚侯爷,莫要一叶障目,以偏概全!”
楚奕闻言,目光转向这位言辞激烈的给事中,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爭辩,只是不紧不慢地將手中的帐簿放回箱中,又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了另一本更为厚重的帐簿。
“那刘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
他朗声念道:“户部仓场司员外郎赵文忠,永和六年至永和八年,由其亲自籤押、经手的粮储出入帐目,帐面记录与实际库存档点结果不符者,共计十七笔。”
“累计亏空粮食,十二万石。”
话音未落。
队列中一个身形微胖的官员双眼猛地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音,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骨头。
他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咚”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面如金纸,口吐白沫,已然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