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信任
夜晚丝毫不见凉意，埃里克感觉脑袋有些沉。
他有点撑不住，便在坛边坐下，垂下脑袋，短暂休息。
闭上眼，宴会的喧嚣瞬间从两边灌进他的脑海。
“……伯爵，您也觉得我们应该立即……”
“……夫人，难道是我已经喝多了，您似乎比我们上次见面时更加年轻了……年轻了十岁都不止。”
“别到处乱望了，眼睛尽往那些贵妇的胸口钻！多吃点，埃德加公爵已经去了前线，这小少爷也待不了多久，城主府的宴会吃一次少一次……”
“哈哈哈。”
“埃里克在那边！”
艾琳和莫莉来到身边时，埃里克已经睁开眼，自以为完全清醒，只是有些累，“怎么了”
“果然喝多了。”伊莉丝坐到他身边，一句话戳破他的幻觉。
“之前有多少人围着他们啊。”艾琳看了看，娜塔莉亚坐在另一边，目光呆滞地听着一个跟她有些相似的妇人在说着什么。
“那是娜塔莉亚大长公主的某个姐姐，早就嫁人了。”伊莉丝低声道，“原来他们也逃到这边来了。”
埃里克望过去，“难怪我刚才看着就觉得眼熟，原来也是皇室成员。”
过了几秒，一截记忆在他脑海里翻腾上来，还带着酒气。
【“殿下，这是我的姐姐……”
“抱歉，艾登夫人，我应该称您为殿下才对。”】
娜塔莉亚之前就已经为他介绍过了。
“去休息吧。”伊莉丝挽住他的胳膊。
“还有这么多宾客……”埃里克挣扎了一下。
“哪还有什么人啊”艾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清楚。”
埃里克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庭院里穿梭着的人影都是正在打扫清理的仆人，宾客都已散尽，坐在娜塔莉亚身边的贵妇大概是最后一个还没离开的了。
他脑袋里突然安静下来。
“几点了”
“你洗个澡就能吃早餐了。”艾琳说道。
伊莉丝告诉他更准确的时间，“快到午夜了。”
瞪了妹妹一眼，埃里克站起身，走向娜塔莉亚那边。
“两位殿下。”
“圣女殿下。”已为人妇的大长公主起身对他点了下头。
“夜已经深了，殿下不如就在城主府住下吧，我会在娜塔莉亚殿下的隔壁为您安排一间客房。”埃里克说道。
“不必了，殿下，我就住在城内，感谢您的好意。”
妇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又看向娜塔莉亚，接着说道：“马车就在外面等着我，我也该离开了。娜塔莉亚，记住我的话。”
“姐姐……”
娜塔莉亚也摇晃着站起身，道别过后，两人一起目送她离开。
最后一位宾客也已离去，埃里克刚要说什么，娜塔莉亚又坐下来了，仰头望着他。
埃里克也坐了下来。
伊莉丝啧了一声，仆人们在某个坛里发现一个醉倒的客人，艾琳过去查看，莫莉看了看埃里克和伊莉丝，又回头张望一眼，那道身影仍在楼上望着这边。
“明天上午大概是见不了人了。”娜塔莉亚低语道。
“不差这半天。”埃里克说道。
“嗯。”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气，然后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艾琳指挥仆人抬着个人过来了，“埃里克，有人醉倒在坛里了，怎么办，直接扔外面吗”
“你写封信问问叔叔同不同意。”
娜塔莉亚笑了一下。
埃里克看了眼被抬着的醉鬼，也不认识，“随便找间客房扔着吧。”
“哦。”
艾琳带着人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多的错觉，我记得刚才的宴会上，有好几个人说要给前线捐一万金币的物资。”娜塔莉亚喃喃道。
“不是错觉，我也听到了。”埃里克说道。
她刚露出笑容，便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殿下还是当成错觉比较好，因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娜塔莉亚脸色又垮了下来。
“酒精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埃里克笑了笑，仰头望了会儿夜空，看着残缺的月亮，想起卡夏所说的下一个月圆之夜还要等二十来天。
“该去休息了，殿下。”
娜塔莉亚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身体一晃。
埃里克伸手扶住，她也抓住他的胳膊，然后对他笑了一下，随即松开。
埃里克让女仆送她回房间休息。
等娜塔莉亚走远，伊莉丝和莫莉也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看了，人家有心事，今天不想跟你多聊。”
埃里克收回视线，“我也有心事，你们陪我聊聊吧。”
“你先把这一身酒气洗干净了再说。”
之后的事情，埃里克再醒来时已经记不太清了。
天已大亮，伊莉丝和莫莉都不在身边，但左右两边都有两人残留的味道。
“为什么在我自己家里也像是在偷情……”
上午没有安排，埃里克发了会儿呆，也没躺太久，醒了就起了，在去往书房的路上见到了卡夏。
埃里克隐约记得昨晚的宴会上，除了艾琳带着她来吃了点东西，就没见到过她。
“在城主府住得还习惯吗，卡夏小姐。”
“还好。”卡夏说道，走到他面前，伸手按着他的眉心，一抹绿光自她指尖亮起，钻进他的脑袋。
清清凉凉，似乎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埃里克感觉一直挥之不去的宿醉昏沉顿时为之一清，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这是自然教派的神术”
卡夏点头，“可以消除宿醉的不适。”
比起这个神术的神奇效果，埃里克更震惊她的神术竟然能对他这个『不恕狂修』起效。
难道是因为信仰的来源不同
“之前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好像没见卡夏小姐用过。”
卡夏歪了下脑袋，“那时候我还没学会这个神术。”
“原来如此。”
“我就是为了下次跟埃里克一起喝酒，特意学会的。”
埃里克抿了下唇。
“说起来，昨天晚上我好像没看到卡夏小姐。”
“人太多了。”卡夏说道。
“今天或许可以一起喝点酒。”埃里克对她说道，“等我回来之后。”
卡夏点点头。
埃里克来到书房时，娜塔莉亚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上午的时间，两人一起看了看昨天晚上送来的情报。
天空中往来的翼人，就像是新闻联播的播报员，将北方前线的最新消息往大陆各处播报，只不过不是免费的。
就像是报童
前线的情况与前几天相比没什么变化，埃里克难免有些走神。
娜塔莉亚也是如此，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显然是与情报无关的内容。
“殿下要喝点茶吗”
“什么……哦，好。”
埃里克朝书房外面偏了偏脑袋，没过一会儿，女仆便端着一壶红茶过来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喝了杯茶，娜塔莉亚揉揉脑袋两侧，似乎仍然宿醉未消。
“殿下还是觉得头痛吗”
“嗯……一不小心喝得就有些多了。”她看了眼埃里克，“殿下喝的不比我少，但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
埃里克对她神秘一笑，然后看向门外，“请卡夏小姐过来，说我有事要找她。”
“是，少爷。”女仆应声离开。
一小会儿后，卡夏来到书房这边，看看埃里克，又看向娜塔莉亚。
埃里克请她为娜塔莉亚也施展消除宿醉的神术。
指尖触额，绿光明灭，娜塔莉亚发现脑袋里那股摸不着的沉重感迅速消失于无，顿觉神清气爽。
“真厉害……宿醉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她看着卡夏，诚心向她道谢，“谢谢你，卡夏小姐。”
后者看她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埃里克请她坐下，给她也倒了杯红茶。
只有彼此时还可以各自发呆，有第三个人在场，埃里克和娜塔莉亚都不自觉地提起精神，将已经看过几遍的情报又翻了两遍，结果还真看出一些之前没注意的点。
“埃里克殿下，您发现了吗，魔族主动进攻的频率似乎在下降。”
“我看到了，但只是这几天的数据，应该说明不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要继续观察”
“再观察几天吧。前线对这种变化更为敏感，他们都没特意提起，显然也觉得这暂时没有太大意义……”
埃里克停顿了一下，“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魔族停战议和的可能。”
毕竟在《荆棘魂冠》里，魔族跟人类就是摩擦不断、但总体停战的状态。
埃里克猜测这应该是魔族宰相卢卡的主意，虽然靠着突袭的势头一路南下，甚至打下了卢蒂亚，可援军到来后，他发现迅速灭亡帝国是件困难的事情，于是便提出议和，转而消化北方已占据地区。
而魔族彻底停止大规模的进攻，还是在一支魔族部队绕过奇峰山脉——也就是娜塔莉亚从北境绕到古拉迪亚的那条路线——试图突袭特布尼提，结果被教会的骑士大军打得大败之后。
只不过现在卢卡已经死了，魔王会不会选择停战议和，还很难说。
“议和”娜塔莉亚皱眉，“魔族有可能主动停战吗”
“可能性很大，因为它们已经意识到吞不下我们了，停战议和，反而是让自己站稳脚跟的最佳选择。”埃里克说道。
“那我们必然不能接受。”娜塔莉亚立即说道。
埃里克看了看她。
娜塔莉亚一怔，很快明白过来，“殿下觉得前线会选择接受”
“从我们出发之后，前线的战斗就没停过，士兵和物资都在急剧消耗，如果要问哪边更希望停下来，我觉得是我们。”
娜塔莉亚皱起眉头，“我们南下求援，就是为了让前线能耗得起。”
“可这需要时间。”埃里克说道，“前线缺的就是时间。如果能够暂时停战一段时间，不但可以停止消耗，还能得到后方的补充，我想就算是我在前线，也会接受魔族的停战。”
娜塔莉亚重新拿起昨天刚送到的情报，又跟之前的情报比较了一会儿，提出自己的猜测：
“那按殿下的猜测，魔族近期降低进攻频率，或许是在积攒力量，准备发动一次不足以消灭帝国军队、但能造成巨大打击的猛攻，而在这种情况提出的议和，我们恐怕很难不接受。”
埃里克一怔，想了一下，也觉得有道理，随即便拿起羽毛笔，将彼此的猜测记录下来，再整理一番，准备发往前线，让他们有所准备。
“找一位翼人信使过来。”娜塔莉亚对书房外的女仆说道。
“是，殿下。”
在两人商议猜测的时候，卡夏就一直坐在旁边，时而看看埃里克，时而又看向娜塔莉亚，一言未发。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下午，埃里克和娜塔莉亚一起出门，去拜访昨天就约好的一位贵族。
或许是昨天的宴会铺垫得当，今天的对谈进行得十分顺利，对方很快就答应下来，愿意派出一支一百人的骑士和五百民兵组成的队伍支援卢蒂亚前线。
婉拒了那位贵族留下来参加晚宴的邀请，两人在黄昏前离开对方的府邸，准备往回赶去。
骑上马，埃里克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有自己领地的人，选择留在希斯城我能理解，我们这小破城难道住着比他自己的领地或是希斯城都要舒服吗”
两人都是骑马过来的，娜塔莉亚翻身上马，对他笑了一下，“或许他们就是更喜欢殿下的家乡呢”
“那就多来些吧，把商人什么都吸引过来，让欧瑞城发展成新的希斯城，成为奥特维勒新的中心。”
“那这里还是稍微有些小了……只是稍微哦。”
埃里克笑了笑，还想说什么，一只猫头鹰从贵族府邸的屋顶起飞，越过两人头顶，朝着城主府的方向飞了过去。
他仰着头，视线追随了一会儿。
“殿下”
“嗯没事。”
埃里克看了看天空，“时间还早，殿下要不要跟我在城内转一圈再回去”
“好啊。”娜塔莉亚一口答应下来，接着却又想到了什么，面露犹豫。
“殿下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直接回去。”埃里克说道。
“不……”
娜塔莉亚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是不方便，我跟殿下边走边说吧。”
两人遛着马，在城里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昨晚的宴会上，我见到了其中一个姐姐，殿下应该还记得。”
埃里克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跟娜塔莉亚相似的脸，“当然记得，卡罗利妮殿下，我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她的丈夫是从库斯过来的，跟库斯总督很熟悉，姐姐告诉我，库斯总督的儿子跟我年纪差不多……”
娜塔莉亚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嫁给他，就能很容易地将库斯总督争取过来。”
埃里克勒马停下，扭头看着她，“我想情况还远没有紧急到需要殿下献身的程度。”
娜塔莉亚露出笑容，“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姐姐说，我早就超过了一般皇室公主出嫁的年纪，再过两年都没人要了。”
“谁说的”埃里克脱口而出。
娜塔莉亚看着他。
埃里克看向前面，“请殿下原谅我的冒犯，但我不得不说，卡罗利妮殿下目光短浅，对娜塔莉亚殿下也未必是真的关心爱护，否则早该明白殿下不是愁嫁的贵族小姐，而是要拯救这个帝国的未来英主。”
“……”
夕阳未落，仍有不小的威力，娜塔莉亚感觉自己整张脸被晒得滚烫。
“说过头了……埃里克殿下。”
“哪方面”
“哪方面都是。”
埃里克看看她，又看向前方，挥了下马绳。
“我不觉得。”
哒哒的马蹄声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带着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不快不慢。
从早早嫁人的那位大长公主的临时府邸外经过时，娜塔莉亚只是看了两眼，也没停下。
“姐姐还说，我平时应该跟殿下保持些距离。”
“我可是圣女。”埃里克脸不红心不跳，“这样怀疑我，不是坏我名声吗。”
娜塔莉亚看了看他，“是啊，毕竟殿下身边的女性从来都不少，如果殿下背弃教会戒律，早该被人发现了。”
“……”
埃里克抿唇。
“所以我驳斥了姐姐的话。”娜塔莉亚又说道，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也不再看他，“在很多方面，埃里克殿下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会跟殿下拉开距离的。”
很多方面，而不是所有方面……
而不太信任或者说刻意忽视的那方面，挑破了，很可能会破坏其他方面的信任。
埃里克看着前方，“感谢殿下的信任，我同样也不会远离殿下。”
又转了好一会儿，两人一起回到城主府。
艾琳骑着一只驯鹿在庭院里奔跑，注意到两人，又过来迎接。
“……不要骑我的朋友。”
“埃里克怎么知道的！”艾琳惊讶，从驯鹿身上下来，驯鹿也抬起前肢，恢复人形。
“卡夏小姐……”娜塔莉亚睁大了眼。
卡夏则看着埃里克，“我不介意跟艾琳小姐一起娱乐。”
“别太惯着艾琳，她会得寸进尺的。”
艾琳瞪眼，卡夏摇摇头。
莫莉从另一边跑过来，“到我了到我了——”
“……”
埃里克叹了口气。
“晚餐准备好了吗，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