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
众人只觉沙尘中骤然绽开一道闪电,随即便是人马嘶鸣、鲜血泼洒的惨烈景象。
他的剑快得仿佛能斩断风沙,剑光所至贼人如刈草般倒下,不过片刻,黄沙已被染成暗红色,余寇仓惶溃散,连头都不敢回。
劫后余生的商人们争相奉上干粮、清水,言辞殷切,汉子却只是漠然摇头,斗笠下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唯有紧抿的唇线如刀刻般冷硬。
众人不敢多扰,只觉得这般高手,合该有这样孤傲的性格。
此后一路又遭遇......
灰衣汉子一言未发,只抬手解下背上长剑的粗布缠带。那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便已如霜雪覆地,逼得马贼前锋战马惊嘶人立。他身形不动,仅以剑气横扫,一道银弧自剑尖迸裂而出,如雷破云,瞬息斩断七骑连环冲锋之势。第二道剑意更冷,贴沙而行,无声无息割裂大地,十余名翻身跃下的贼寇尚未落地,咽喉已齐齐绽开血线,扑倒在黄沙之中。
余贼胆寒溃逃,连尸体也不敢收。
此刻,夕阳将尽,驼队终于望见武威城轮廓??那是一座矗立于沙海边缘的孤城,城墙由黑石垒砌,高逾十丈,墙头插满锈迹斑斑的刀枪,据说是历代被剿灭的马贼遗物,用以震慑后来者。城门半开,守卒懒散倚墙,目光扫过这支沾满血污的商队时,竟露出几分怜悯。
“又是走黑线的。”一名守卒低声嗤笑,“活不过今晚。”
灰衣汉子勒住骆驼,斗笠阴影遮住面容,唯有唇角微微一动,似听到了什么可笑之语。他并未进城,而是调转方向,沿着城墙外侧缓行,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烽火台下。风沙在此处打旋,形成一个短暂的静区。他翻身下驼,将缰绳系于残垣断木之上,而后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夜色降临得极快。
一轮冷月升上中天时,烽火台顶忽有微响,一片枯叶般轻盈的身影悄然落下,足尖点地竟无半分声息。那人披着暗紫色风氅,兜帽深垂,只露出一段苍白的下颌。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青铜古钟:
“赵甲第,你终究还是来了。”
灰衣汉子睁眼,眸光如电,直刺来人面庞:“玉树和尚?你不在西天寺诵经礼佛,来这荒漠作甚?”
“佛说众生皆苦,贫僧特来渡你。”紫衣人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串由人骨雕琢而成的念珠,颗颗泛青,隐隐透出血纹。“你可知昨夜陈帝召见陆阿萍,含仪殿内龙隐卫统领化为飞尘?那一幕……像不像我当年在灵山脚下所施‘琉璃碎心咒’?”
赵甲第不动声色:“妖僧惯会装神弄鬼,何必拿帝王之事攀扯自己?”
“非也。”玉树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枯瘦却诡异俊美的脸,双目瞳孔竟是竖立如蛇,额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刺目。“陈帝已知皇子遗孤尚存人间,而你??正是奉白向首之命,护送血脉南逃的最后一人。”
风忽然止了。
沙粒悬停半空,仿佛时间凝滞。
赵甲第右手缓缓按上剑柄,低声道:“你若只为传话而来,现在可以死了。”
“杀我?”玉树不怒反笑,手中念珠陡然炸裂,十八颗骨珠腾空而起,每一颗都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哀嚎之声细若游丝,却直钻脑髓。“三年前我以十七万信众魂魄祭炼此宝,今日正好试试能否挡住你的‘断渊十三式’!”
话音未落,第一颗骨珠轰然爆开,化作一道惨绿色火焰直扑赵甲第面门。他冷哼一声,长剑终于彻底出鞘,剑身通体乌黑,唯有一线银芒自刃脊流淌,宛如地底暗河奔涌不息。
剑光一闪。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炫目夺人的华彩。那一剑只是简单地向前平推,却仿佛将整个空间劈成了两半。绿焰戛然而止,继而自中心裂开,连同后方尚未出手的其余骨珠一同寸寸崩解,化为焦灰飘散。
玉树面色骤变,身形暴退,双手结印疾速翻飞,口中吟诵起晦涩梵音。刹那间,方圆百丈黄沙翻滚,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拼凑成一尊高达三丈的沙骨巨像,双目燃着幽蓝鬼火,掌中握着一柄由断矛残盾熔铸的巨斧。
“赵甲第!”玉树立于巨像肩头,声如雷霆,“你虽得白向首真传,但终究未窥大道!今日我以‘大日焚魂阵’困你于此,纵你剑法通神,也难逃精疲力竭而亡!”
巨像怒吼,巨斧挟风雷之势当头劈下。赵甲第不闪不避,剑锋斜引,竟顺着斧势轻轻一挑。那一挑看似无力,却精准卡入力量流转的缝隙,如同拨动琴弦最微妙的一瞬。只听“铮”然一声,巨斧脱手飞出,在空中炸成漫天铁屑。
紧接着,他踏步上前,一步、两步、三步……每进一步,周身气势便暴涨一分,至第七步时,整个人已如一把即将离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不可直视。
“断渊第一式??”
他低喝出口,剑尖轻颤,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
“??截流!”
剑光如瀑倒卷,自下而上撕裂沙骨巨像胸膛。那由无数亡魂骸骨凝聚的庞然大物,竟如沙塔倾颓,哗然崩塌。玉树狂喷鲜血,自半空跌落,重重摔进黄沙。
赵甲第收剑归鞘,斗笠边缘滴下一滴汗水,落入沙中即刻蒸干。
“你错了。”他淡淡道,“我不是未窥大道。我只是不愿踏入你们这些疯子争权夺利的棋局。”
玉树挣扎欲起,嘴角溢血,眼中却闪过一丝诡谲笑意:“你以为……只有我在盯你吗?东方式开的剑令,昨日已出现在祁连山口;韩宗旺的黑甲军,正悄悄越过北境长城;就连李行知行那个失踪多年的疯子,也在三日前于昆仑墟现身……”
他喘息着,一字一顿:“天下四大宗师,已有三人动了凡心。赵甲第,你护得住一个孩子多久?等他们齐聚之日,便是你葬身黄沙之时!”
赵甲第沉默良久,抬头望向北方星空。那里有一颗新星悄然亮起,光芒冰冷而执拗,仿佛亘古以来便等待这一刻才肯显现。
“我知道。”他轻声道,“所以我不会等他们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起身牵驼,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夜色,唯有脚印在沙地上延伸,笔直如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武威城内,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后院,烛火摇曳。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年蜷缩在草席上,呼吸微弱,额头滚烫。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瓷小瓶,瓶身刻着“太和山泉”四字,字迹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门外,一名老郎中摇头叹息:“公子所中毒针乃‘阴冥砂’所铸,寻常医术根本无法可解。若无真武宗《九阳回春诀》配合千年火芝,怕是撑不过三日。”
屋内角落,一名蒙面女子静静伫立,手中握着一枚青铜罗盘,指针不住颤抖,始终指向南方。
“刘闯……”她喃喃自语,“你再不来,我就只能动用那道禁制了。”
她指尖轻抚少年眉心,低声念咒。刹那间,一道淡金色符文自皮肤下浮现,形如蟠龙绕柱,赫然是孟星河亲手种下的“真武封印”。符文旋转一周,少年体温骤降,呼吸趋于平稳。
但她脸色却更加苍白。
“以我残命续你生机……”她苦笑,“师父啊师父,您若知道您的关门弟子如今成了别人保命的钥匙,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就在此时,窗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女子猛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破空而来,足踏屋檐如履平地,落地时仅激起一圈细微尘烟。那人一身粗麻短打,腰挎竹刀,脸上仍带着几分顽劣笑意,可眼神却已不同往昔??沉静、锐利,如淬火后的刀锋。
“我回来了。”刘闯抹了把汗,看向床上少年,“何安怎么样?”
“还能撑两天。”女子摘就只能解开他的封印,让他提前觉醒血脉之力。”
“不行!”刘闯断然道,“师父说过,他体内流着的不只是皇族之血,更是‘遁一之命’的宿主。若强行催发,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引来天罚劫雷!”
他走到床前,握住何安的手,感受到那微弱脉搏跳动,心中一阵酸楚。
“兄弟,你说要请我喝最好的酒,结果自己先躺下了?”他强笑道,“说话不算数的人,可不是我真武宗的朋友。”
说着,他解下背后竹刀,轻轻放在何安枕边。
“这是我从太和山带下来的‘问心刀’,它认主。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不会冷。”
女子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你真打算违背师命,卷入这场纷争?”
刘闯站起身,望向窗外夜空,那里星辰密布,其中一颗格外明亮,正与赵甲第仰望的那一颗遥遥相对。
“师父让我去红尘历练。”他轻声道,“可什么是红尘?不是打打杀杀,不是称王称霸,是有人愿意为你死,你也愿意为他活。”
他转过身,眼中燃起火焰:“若这就是错,那我宁愿错到底。”
女子久久无言,终是轻轻点头:“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赵甲第。”刘闯抓起竹刀,大步走向门口,“既然他是保护何安的最后一道屏障,那我就成为他的刀鞘。谁想动我兄弟,就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更深的夜里,太和山主峰之巅,金光笼罩的密室中,孟星河盘坐于八卦阵中央,周身经脉泛起琉璃色泽,头顶三尺悬浮着一团不断跳动的金色光球,那是他以逆天秘法剥离自身武魂,强行延缓飞升之兆的代价。
突然,光球剧烈震颤,传出一声稚嫩却又庄严的声音:
“祖师在上,弟子刘闯,决意违抗师命,投身乱世,请削我真武籍,断我传承根,从此生死自负,道不由人!”
声音落下,光球应声裂开一道细缝,一缕金光逸出,化作一枚微型竹刀虚影,穿过层层禁制,飞向远方。
孟星河睁开双眼,望着那道离去的光影,嘴角竟浮现出一抹欣慰笑意。
“傻徒弟……”他低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做吗?”
他抬手一引,另一缕金光自眉心射出,悄无声息追随着那枚竹刀而去。
“为师给你的,从来就不只是武功。”
“而是……选择的资格。”
风起云涌,天地将变。
沧澜仙图,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