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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2章 双向誓约
    第582章 双向誓约

    

    从市政厅出来之后,阿斯让直接去了城里唯一的那家铁匠铺。

    

    而今这家铁匠铺的生意可不像之前那样冷清。

    

    虽说前不久,这里还跟蓝莲厅的其他地方一样,死气沉沉,炉火將熄,但现在,这里已经成了整座城市最喧囂,也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就是隔著两条街,你都能听见那种富有节奏感的、沉重而有力的撞击声,叮!当!叮!当!

    

    要问原因那当然和阿斯让脱不开干係。

    

    在斯泰西昏迷期间,阿斯让费尽口舌(当然也少不了一些“特殊的说服技巧”),总算说服了一开始还死守著规矩不放的法莉婭,让她以元老代理的名义,签发了一道特批令,將城里那些常年积灰、质量差不够炼药標准的砂龙龙鳞,统统送到了铁匠铺里,並要求其在內限期將这批劣质龙鳞打製成能用的装备。

    

    此外,就在几天之前,更是有一批从伊斯巴尼亚那边运来的蓝龙龙鳞,在魔女玛尔塔(这位是阿斯让和法莉婭在对付蓝龙期间结识的数位黑袍魔女之一)的护送下,安全运抵了这里,算是填补上了库存里“亏空”的部分。

    

    当然了,就算没有这批质量上乘的蓝龙龙鳞,城里积压的这批砂龙龙鳞,也够矮人格雷多以及他的徒弟女儿没日没夜地忙活好久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会长阁下嘛!您怎么在这会儿大驾光临啦”

    

    阿斯让刚一走进铁匠铺,眼尖的矮人格雷多立刻热情地向他打起了招呼,弄得阿斯让一时有些茫然。

    

    “会长————呃,这是在说我吗”

    

    这个称呼让阿斯让微微一怔,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是您,那还能是谁!”老格雷多隨手抓起一块破布,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还是免了,”阿斯让说,“像以前一样叫我阿斯让就好,听起来更顺耳。”

    

    “什么那可不成!绝对不成!”老格雷多一脸严肃地说道:“我们矮人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统啦!您是什么身份,老格雷多就得用什么身份来称呼您。”

    

    “可所谓的復兴公会”目前还只停留在文书层面,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阿斯让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就叫我会长”,未免有些————”

    

    “那有什么关係”格雷多毫不在意地挥了挥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这么多人在,最后总能盖起一座比市政厅还要威风的公会大楼嘛!到时记得多照顾下我的生意。”

    

    “————说得也是,借你吉言,也一言为定。”

    

    阿斯让笑了笑,不再纠结称呼问题。他收敛了神色,目光扫过工作檯上那些尚未完工的半成品,切入了正题:“话说回来,格雷多,之前让你们紧急赶製的那批猎龙矛,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正事,格雷多脸上那原本灿烂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刚才那股豪爽劲儿仿佛被冷水浇灭了一般。

    

    阿斯让看到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游移,不敢与自己对视,还抓起了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起了那明明已没有多少汗水的额头,隨后紧接著又是一连串刻意的咳嗽声。

    

    “咳咳咳————哎呀,这个嘛————你该知道,那种带倒鉤的穿甲矛头工艺复杂得很,加上那批砂龙鳞片硬度不均,熔炼的时候真不好掌握火候————”

    

    “三十支,怎么样,拿得出来吗”阿斯让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格雷多愣了一下。

    

    “我是说,三十支成品猎龙矛。”阿斯让盯著矮人的眼睛,“怎么样,拿得出来吗”

    

    “嗨!你说三十支啊”

    

    老格雷多猛地鬆了一口气,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那张老脸也瞬间由阴转晴,连嗓门也是重新大了起来。

    

    “早说嘛!我看你那一脸严肃的样子,还以为你小子一开口就要一百支呢!

    

    嚇死老子了。你等著,我马上叫那群有力气乾饭没力气干活的小兔崽子点出三十支猎龙矛来。哎哎哎,说得就是你们几个,愣著干什么干活去啊!”

    

    “好、好的!马上就来!”

    

    被老格雷多呵斥后,几个瘦小的身影手忙脚乱地去搬运那些沉重的武器箱。

    

    他们大多是些十来岁的孩子,穿著明显不太合身的大號皮围裙,动作也因体格瘦弱而显得有些笨拙,跟跟蹌蹌,但阿斯让看得出,他们已经尽力想要表现得勤快一些。

    

    “你別对那些小孩子太苛刻了,”阿斯让衝著老矮人叮嘱道,“都是些没怎么好好吃饱肚子的孤儿。”

    

    “哈,要不我怎么天天求那个半精灵————啊不,是求副会长阁下多给我送点砂龙肉来呢还不是因为这帮小崽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干一丁点活,肚子就叫得比龙还响!搞得我自己都捨不得多吃两口肉,全省给他们了。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天天受累,不知道是在当师傅还是在当保姆。”

    

    格雷多骂骂咧咧地抱怨著,但他看向那些孩子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恶意。

    

    说话间,那几个学徒已经合力抬著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木箱走了过来,“咚”

    

    的一声放在了工作檯上。

    

    没等这口急促的气喘匀,几个孩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又转身准备去库房深处抬下一箱。

    

    阿斯让叫他们先歇歇,但他们却都摇起了头,说自己不累。

    

    ————我得让这些孩子好好活著长大。阿斯让想著,慢慢將注意力转移面前那个沉重的长条木箱上。

    

    “咔噠。”

    

    当老格雷多打开木箱箱盖的剎那,一股凛冽森然的寒光,顿时映入了阿斯让的眼底。

    

    “怎么样,”格雷多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没让您失望吧”

    

    “光看卖相確实不错,但到底好不好用————那得试试才知道。”

    

    阿斯让並没有立刻给出讚赏,而是伸手握住其中一支长矛的矛杆,將其从箱中提了出来。

    

    显然,比起阿斯让自用的碎龙骨,以及少部分猎人方能拿动的猎龙大剑,这种长度惊人的重型长矛,才是適合绝大多数猎人的屠龙利器。

    

    它不需要猎人拥有能在近身肉搏中压制巨龙的恐怖怪力,也不需要多么精妙绝伦的剑术技巧。它只需要猎人拥有一点点勇气,以及一群能够协同作战的伙伴。

    

    在实战中,即使是一个刚入行的新手,只要能抓准时机,逆著砂龙那坚硬鳞片的生长走向,將这枚带有倒鉤的锋利矛尖狠狠送进龙的皮肉里,那么这场狩猎的胜算,便会因此而增加一分。

    

    阿斯让伸手,十分小心地摸了摸矛头两侧那排狰狞的倒鉤,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粗糙,如同触摸著一头巨龙冰冷的獠牙。

    

    他心想,只要这种矛头能够顺利扎进龙的皮肉里,那矛尖两排的倒鉤,就能死死咬住肌肉和筋膜不放,之后即便矛柄在龙的挣扎中折断,这些熔铸了龙鳞的锋利矛头也依然会停留在对方体內。

    

    对方挣扎得越剧烈,肌肉收缩得越紧,矛头就会钻得越深,造成的持续出血量也就越恐怖。

    

    几十支这样的长矛扎上去,就算是生命力顽强的龙种,也会在痛苦和失血中慢慢耗尽体力。

    

    “这就是我想要的。”阿斯让低声喃喃,將长矛放回箱中。

    

    “暂时就先用我给你的那批砂龙龙鳞,全力熔炼箭矢和这种猎龙矛吧,”阿斯让沉吟了一声,盖上箱盖,“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制甲的事就先往后放放。”

    

    “嗯”格雷多挑了挑眉毛,显得有些意外,“您之前不还千叮嚀万嘱咐,让我多多操心制甲的事,说要保证猎人们的安全嘛怎么突然变主意啦”

    

    “因为我和猎人们商量过了,”阿斯让嘆了口气,“比起一件保命用的龙鳞甲,他们更渴望得到一把能够猎龙的趁手武器,像这样的猎龙矛就很好,製作起来省时省力,也不用担心浪费,把龙杀死后再取出矛头,修一修、磨一磨,还能接著杀下一头。”

    

    只是————断折的矛尖尚可回炉重铸,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又该在何处修补呢

    

    为了保护一些人,另一些人就要做出牺牲。

    

    这是一个残酷而又古老的等式,在任何时代都未曾改变过。

    

    城墙会倒塌,猎人会殉职,这是不可避免的结局,而我只希望这样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它必须有所意义。

    

    阿斯让在心中默默起誓。待他回过神后,学徒们已將最后一箱猎龙矛搬到了他的面前。

    

    “辛苦了。”阿斯让简短地说道,隨即弯腰开箱。

    

    果然,格雷多一家在手艺上绝不含糊,每一支矛头都经过了严格的淬火,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点验完毕后,阿斯让向矮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喧器的铁匠铺,径直回到了孤儿院附近的临时集结点。

    

    在那里,三十名经过初步筛选的新晋猎人早已整装待发。

    

    这並不是一支看起来多么威武的队伍。他们身上的皮甲大多有些陈旧,甚至还需要用绳子繫紧才能合身;他们的脸庞有的稚嫩,有的沧桑,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股因绝境而生的狠劲。

    

    “跟我来。”

    

    阿斯让没有多余的废话,领著这支沉默的队伍再次折返到了铁匠铺前的空地上。

    

    此时,放著三十支猎龙矛的木箱已经一字排开,而在这些武器箱的尽头,站著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魔女。

    

    这位正是从伊斯巴尼亚来的玛尔塔。在与阿斯让会面后,她也自愿加入到了公会的队伍里来。

    

    待每名猎人都领到属於自己的猎龙矛后,阿斯让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张脸庞。

    

    “听著,我不关心你们以前是什么人。你们可能是失去土地的农夫,可能是街头的混混,也可能是个一无所有的奴隶,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当你们拿起这支猎龙矛的那一刻,你们在我眼里,就只是一位立誓要狩猎巨龙的勇敢的猎人。”

    

    “现在,我要你们在这位魔女面前,面前,以你们的性命和荣耀起誓,绝不將用来屠龙的武器,指向那些需要被保护的普罗大眾。告诉我,你们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带了个头,所有的猎人们都齐声喊道:“我们绝不將用来屠龙的武器,指向那些需要被保护的普罗大眾。”

    

    誓言落下的瞬间,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了眾人的脊背,令他们站得更为笔直稳当。

    

    而在宣誓完毕过后,眾人的目光並没有移开,他们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位穿黑袍的魔女。

    

    因公会的宣誓是双向的。

    

    当猎人起誓后,见证猎人誓言的魔女,也要向宣誓完毕的猎人们起誓,表明自己作为公会的眾多魔女主保人之一,绝不会仗著一身魔力胡作非为。

    

    在几十双的目光注视下,玛尔塔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令她想起了自己刚刚成为魔女的时候。那个时候,村子里的大家,不都是用这种饱含期待的目光看著她的吗

    

    要回应这份期待吗还是要因为恐惧而逃避,最终辜负这份期待呢

    

    答案不言而喻。

    

    我当然要回应这份期待,因为我是一位魔女。

    

    如果我不去做,如果我退缩了,那么像我哥哥那样的傻瓜就会冲在最前面。

    

    然后,越来越多人的笨蛋父亲、笨蛋哥哥、笨蛋弟弟,都会踏上这条满是危险的道路。

    

    他们不是魔女,他们没有魔力,所以他们很容易死,真的很容易死。

    

    “我,魔女玛尔塔,在此宣誓————”

    

    一如许许多多的黑袍魔女在斯泰西昏迷期间所做过的那样,远道而来的玛尔塔,最终也向眼前的猎人们立下了她自己的誓言:“既然诸位以凡人之躯直面巨龙,我便绝不吝惜魔力以求自保。在战场上,我的魔力绝不用於欺凌同伴,只会化作护佑你们的坚盾。若巨龙降临,我必不会弃诸位於不顾;而倘若死亡逼近,我的魔力必先於你们的鲜血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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