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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8章 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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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2年8月21日,暮色浸染东京六本木。

    夜色初临,街灯次第亮起,将繁华街区衬得依旧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丹特斯酒吧的老板娘民子,独自静坐在吧台后,幽幽望着窗外喧嚣依旧的街景,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泡沫经济轰然崩坏已然两年有余,六本木的表象依旧繁华,人来人往不减往日,每晚六点一过,她这间小小的丹特斯酒吧也照旧准时开门营业。

    店门口依旧贴着昭和年代泛黄的演歌海报,立式灯箱招牌日复一日准时亮起,守着老店仅存的一丝旧日体面。

    可推门进店,内里却是一片死寂冷清,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昔的热闹烟火。

    民子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怅然,深深怀念泡沫鼎盛那几年的光景。

    那时店里区区十个座位,每晚八点半必定座无虚席,熟客想要落座,都得提前电话预约,根本无需她费心招揽新客。

    店门口的伞架上,永远插满各式名牌洋伞。

    吧台后酒柜琳琅满目,全是顶级奢品酒水——人头马XO、马爹利VSOP、皇家礼炮威士忌、山崎十二年、老人头……应有尽有。

    专为熟客预留的存酒架常年爆满,一排排酒瓶上贴满客人姓名标签。

    客人喝空的高级酒瓶堆得满满当当,就连拿来装饰洗手间墙面都绰绰有余。

    那时候店里除了她这个妈妈桑,至少还要雇两名女公关周旋待客,才能忙得过来。

    尤其1989年日本股市攀上巅峰之时,丹特斯的生意也火爆到极致。

    那一年民子还特意高薪聘请了专职酒保。

    从此整个晚上的营业时间,吧台后总能听见冰块碰撞、调酒摇晃的清脆声响。

    一张张酒水单接连不断,调酒师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片刻喘息的空闲。

    而满店客人纵情高歌、推杯换盏。

    席间谈论的无不是股市暴涨、地皮升值。

    人人都在感慨谁又一夜暴富、身家翻倍,全民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狂欢里。

    每晚客人人均消费高达五万日元,一晚上至少两轮满座,单日营业额轻轻松松破百万日元。

    可如今世事无常,繁华落尽,登门光顾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即便是本该生意最旺的周末,店里也坐不满半数座位。

    客单消费从往日五万日元暴跌至一万五左右,席间闲谈也再无暴富狂喜,只剩满心颓丧与哀叹。

    “买房套牢,负债压身,日子太难了……”

    “股市根本就是一场骗局,再也不敢痴心妄想投机发财了……”

    太多昔日熟客收入锐减,如今路过店门也只能刻意避嫌、过门不入。

    即便民子主动上前招呼,许诺给到最大优惠,对方也只能找尽借口委婉推辞。

    行情萧条至此,丹特斯早已赚不到什么利润,能勉强撑住门面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余力聘请调酒师与女公关?

    所以自今年元旦过后,偌大一间酒吧,便只剩民子一人独自打理。

    唯有那个与她有过半生牵绊、早已离婚落魄的老相好高桥信男,每天下班后都会赶来店里搭把手、帮衬琐事。

    只是今晚,就算他来了,看着空荡荡的店面,也实在没什么忙可帮。

    民子望着夜色渐浓、依旧冷清寂寥的店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本是周五,按常理正是一周里生意最好的日子,再不济也该有两三熟客登门小坐。

    可眼前这般光景,足以说明酒吧生意早已一落千丈、彻底沉沦。

    一丝愁绪涌上心头,民子不由得认真盘算起来——或许,真的该把这家店关掉了。

    租房合约虽到年底才到期,但自己常年租住此处,房东素来情面不薄。

    若是及时止损主动退租,只需拿出二三十万日元略作补偿意思,想必对方也不会刻意为难,更不会漫天追责。

    这样一来,她便能省下足足八百万日元房租开支。

    店里库存酒水、桌椅设备转手转让,也能回笼近百万日元资金。

    民子向来不擅炒股,早年试水亏了些许便果断收手。

    离婚后无儿无女,也从未跟风购置房产,反倒阴差阳错避开了泡沫崩盘的重创。

    这些年兢兢业业经营小店的她,其实已经默默攒下了几千万日元积蓄。

    可话说回来了,她才四十多岁,往后余生岁月漫长。

    这笔钱若是只用来养老,坐吃山空终究底气不足,难保后半辈子安稳无忧。

    她还必须另寻安稳营生,心里才能踏实。

    当然,更让她放不下的,还有落魄潦倒的高桥信男。

    二人绝非寻常妈妈桑与熟客的露水情缘,年少时便相识相知,曾真心刻骨相恋。

    当年若非高桥父母嫌弃她演艺出身、前途不稳,强行拆散二人,逼着她嫁入律师豪门,如今两人早已是相守相伴的夫妻。

    时过境迁,高桥婚姻破碎、无家可归。

    又因早年跟风投资房产、股市背负一身巨债,如今在大和观光身居分社长之位,却日渐被公司边缘化,收入锐减、前途黯淡。

    若是没有她默默接济帮扶,仅凭眼下微薄薪资与尴尬处境,恐怕连基本生计都难以维系。

    她终究心软,做不到冷眼旁观、置之不理,这大抵便是女人骨子里割舍不下的情分与软肋。

    “民子!”

    一道熟悉的男声陡然响起,将失神怅惘的民子拉回现实。

    她缓缓抬眼望去,只见心心念念的高桥信男推开店门走了进来。

    “呀,你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民子连忙起身,习惯性上前想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

    不曾想高桥根本无暇回应她的问候,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雀跃,连忙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语气格外热切。

    “你快看,我今天带谁过来了!”

    民子这才察觉他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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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只当是高桥的公司同僚或是私下好友,并未多想。

    可定睛细看的瞬间,她不由得瞳孔微缩,满脸讶异,失声轻呼。

    “是……宁会长?真的是您大驾光临?”

    “妈妈桑,别来无恙。许久未见,一向安好?”

    宁卫民含笑颔首,语气温和从容,还贴心代为转达问候,“阿霞也时常挂念你,特地托我向你问好。”

    “多谢阿霞惦念,能再次见到宁会长,实在太过荣幸了。”

    民子连忙敛了心绪,恭顺回礼。

    宁卫民几句平淡温和的问候,瞬间勾起民子尘封的回忆。

    犹记当年,也是这般光景,高桥信男未曾提前打招呼,便径直将宁卫民带进店里。

    初次登门的宁会长出手便是大方阔绰,径直点了一瓶山崎十二年威士忌。

    那时候阿霞还在店里做女公关,初见宁卫民一时失神,竟慌乱打翻了桌上干果。

    事后才知晓,二人原是旧识,竟在她这间小店里意外重逢,实在是缘分奇妙。

    后来民子又听闻宁卫民在日本商界风生水起、深耕布局,阿霞也听从他的指点,转身去往银座开设俱乐部,闯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再往后,高桥信男身在大和观光,恰逢EIE集团的高桥治则入主成为新东家,为了保住自身职位,无奈之下只能奉命安排宁卫民与高桥治则会面,为此心底一直愧疚难安。

    待到宁卫民步步为营,斗倒高桥治则、顺势将大和观光纳入麾下之后,高桥信男更是整日惴惴不安,终日惶恐。

    生怕宁卫民记起过往芥蒂、心生清算之意,将自己扫地出门。

    民子心思通透、察言观色向来敏锐。

    此时眼前二人并肩前来,高桥神色松弛坦然、满心欢喜,全无往日的拘谨惶恐。

    即便两人未曾明说半句,她也已然看透内情——宁卫民大概从未记恨过往嫌隙,多年来不过是高桥自己庸人自扰、暗自忐忑。

    如今二人并肩登门,显然过往误会早已冰释前嫌,压在高桥心头多年的重担,也终于烟消云散。

    心底不由得为高桥暗自庆幸。

    民子性情爽朗大气,当下便不再拘谨犹豫,转身径直走到酒架前,取下店里珍藏的最后一瓶山崎十二年。

    她捧着酒瓶,存着代替高桥在东家面前铺人情的心思,面带真诚笑意,语气恭敬又热忱。

    “宁会长素来偏爱这款酒,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难得您再度光临小店,这瓶酒便由我做东请客,聊表心意。还请您放宽心,今晚务必尽兴小酌几杯。”

    这份待客之心,着实大方难得。

    一瓶山崎十二年,市价高达十二万日元。

    以如今丹特斯惨淡的生意光景,整日门可罗雀,足足开张三天都未必能挣出这一瓶酒的利润。

    即便放在泡沫经济鼎盛之年,这一瓶酒也相当于民子半天的营收利润。

    宁卫民看在眼里,心底也生出几分感念。

    来的路上,高桥早已跟他细说过丹特斯如今的窘迫光景,深知民子早已入不敷出、勉强支撑,濒临关门的边缘。

    这般困境之下,见面后她依旧不惜拿出珍藏好酒免费款待,足见心性纯良、重情重义。

    也更让宁卫民笃定,民子是个值得善待、值得帮扶的好女人。

    其实他今日登门,起初只是感念旧情,想来看看故人近况。

    可听闻民子在高桥落魄负债、走投无路之时,不离不弃、默默接济,这份情义实属难得,心底便悄然生出了几分招揽帮扶之意。

    宁卫民目光淡淡扫过冷清的店面,也不刻意客套遮掩,直言点破眼下窘境。

    “妈妈桑恕我直言,店里如今光景确实萧条,时至傍晚依旧客人寥寥,比起往日鼎盛之时,已是天差地别。再这般硬撑下去,怕是早已心力交瘁,还能坚持得住吗?”

    直白的问话让民子脸颊微微泛红,涌上几分尴尬难堪。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高桥,见他眼神温和、满是鼓励,便也不再虚言遮掩、刻意粉饰门面,坦然吐露心底难处。

    “让宁会长见笑了,是我经营无方。如今世道大不如前,人人收入缩水,物价与消费税却居高不下,谁还愿意像往日那般肆意消费?我拼尽全力苦心支撑,也只能勉强收支平衡,根本赚不到分毫余钱。日复一日这般煎熬,实在身心俱疲,早就生出过干脆关门转让店铺的念头。可一想到这是自己经营十几年的心血,就此放手,往后便再无安稳生计依托,心血付诸东流,又满心不甘,更对未知的往后心生惶恐……”

    “那我倒有一个提议,不知妈妈桑愿不愿听听?就当是答谢你这般盛情,拿出好酒款待我。”

    宁卫民不等她继续惆怅感慨,从容开口打断。

    “哦?宁会长有提议赐教?民子洗耳恭听。”

    民子收敛愁绪,满眼好奇,恭顺问道。

    “不如,来为我做事吧。”

    宁卫民语气从容笃定,缓缓道出打算,“你若是愿意关掉这家小店,随我去往华夏,我正打算在国内开设几家居酒屋,主打接待在华工作、旅居的日本友人。你既有多年酒吧经营阅历,又深谙日式待客之道,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若是你想自己做主开店,也可以出资入股,与我合伙经营,我来铺路子、搭资源,你来打理店内运营便可。”

    “哎?!”

    民子瞬间怔住,下意识捂住嘴巴,满眼难以置信,完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

    远赴华夏异国他乡谋生,语言不通、人生地疏,她实在想不明白,宁卫民为何会特意向自己抛出这般邀约。

    看着她满脸错愕茫然的模样,宁卫民不禁莞尔,也不过多自行解释,索性将话说开,把缘由与前因都交给高桥信男代为细说。

    待到高桥缓缓娓娓道来,民子这才彻底理清前因后果,心中惊疑慢慢平复。

    原来今日是宁卫民主动前往大和观光,专程找到高桥信男。

    二人相见,宁卫民非但没有追究过往芥蒂、半分怪罪,反倒肯定了他这些年勤恳做事、暗自赎罪的付出,直言看好他的能力与心性。

    还主动抛出橄榄枝,打算开拓日本游客赴华旅游业务,有意提拔他出任大和观光华夏区经理,开出的薪资待遇、发展前景都极为优厚。

    高桥满心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遇,心底却始终放不下民子。

    他落魄无助之时,是民子收留他、接济他,不计名利、不离不弃。

    如今民子的小店生意惨淡、前路迷茫,正是需要帮扶之际。

    他纵然向往华夏的新机遇,却实在舍不得就此与民子分离,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中顾虑如实告知宁卫民。

    坦言自己离婚后身无分文、负债累累,全靠民子多年接济帮扶才得以度日。

    如今丹特斯经营艰难,民子也正陷入人生迷茫的关口,他去往华夏与否,终究要先顾及民子的心意与归宿。

    不曾想宁卫民听闻之后,反倒从容提议。“既然你二人彼此牵挂、情深义重,又都无家庭牵绊、孤身一身,何不一同前往华夏?既能相守相伴、不必分隔两地彼此惦念,又能借着新机遇彻底走出经济困境,寻一份安稳新生,开启全新生活,岂不是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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