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宗子澹虽为武将,但从他始终自称在下,就可以知道他不是那种单纯的武夫,他遇事还是有着自己的思量的。
只是在当下这件事上,不是他没有怀疑过,程煜另有目的,而是他深知自己若是被递解回京,自己身死事小,杨士奇委托他的事情,就再也没有人替他完成了。
宗子澹敢接下这个任务,在一定程度上就已经把脑袋寄在了某些人的柜台上,可如今距离事成,不过一步之遥,他着实有些不甘心。
而且对他而言,生死事小,杨士奇的委托事大。
在心思本就早有偏颇的情况下,他又听到程煜称赞杨士奇为贤相,并且说王振是人人得而诛之,他自然就觉得,程煜至少不会从中破坏什么。
可是他哪知道,程煜说的贤相,只是一时贤相,纵观整个历史,杨士奇担任首辅二十余年,到监国之后,其实也多少有些膨胀的厉害。否则他怎么会觉得王直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是出于对他的妒忌呢?
而且程煜纵观历史,连杨士奇和王振的身前身后事都了若指掌,他对这俩人的评价,其实是基于整个历史的,而并非他个人的观感。
在感情上,他对王振也好,杨士奇也罢,并没有任何的偏向。
甚至于由于他更加知道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真正的影响到历史,而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那么杨士奇在他这里,他该死就多过于该活了。
自以为计量颇多,也把握住了本质的宗子澹,终于说出了程煜最想听到的内容。
“程总旗……”
宗子澹牢牢的站定了脚步,转身看着程煜,满脸无比严峻。
声音低沉,他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
程煜并不感到意外,这本就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给宗子澹施以重压,也就是为了这一刻。
没有着急询问,也没有着急表态,程煜也无比平静的看着宗子澹,在为他的决心增加砝码。
终于,宗子澹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说:“程总旗,到了这个份上,在下也就实话实说了。这次离京,在下其实本该是去金陵省亲的。哦,托杨相的福,在下的妻儿老母,都在金陵,为的只是让在下的犬子能接受国子学博士的亲自教诲。在下当然知道,当下出现在塔城,在下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的。但在下是身怀杨相的重托来此,也只能希望程总旗高抬贵手了。”
程煜内心微微一乐,心道这就是要说了。
当下也才明白,宗子澹不是没有离京的手续,只是他那个离京的手续不足以支撑他出现在塔城。
不过这家伙也真是有些不够牢靠,竟然敢公然称呼杨士奇为杨相,这种称呼,跟志同道合,同为杨士奇麾下的官员说说倒也罢了,跟一个才见面不过半小时的人去说,这等于是在害杨士奇啊。毕竟从朱元璋开始,明朝就彻底取消了宰相这个位置,为的就是防止权相与皇帝争权。杨士奇本就因为权力太大遭到朱祁镇的不满,现在你还称呼他为杨相,这是置他于不忠不义啊。
“你能说了?”程煜面如古井。
宗子澹重重一点头,将他这次身负的任务和盘托出。
原来,宗子澹到塔城来,除了替杨士奇对武家的忠诚做最后的考量之外,还因为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杨士奇有两个儿子,老大杨稷,老二杨?。
老二是个安分人,最终官至南京太常少卿,算是有始有终。
可是老大杨稷,原本跟母亲生活在杨士奇的老家江西泰和,但其母病故之后,他便来到了京师,跟杨士奇一同生活。
那时候,杨士奇初登首辅之位,极得朱高炽的信任,不仅将其从礼部侍郎提拔为礼部尚书,还封其为华盖殿大学士。
之后不久,朱高炽更是将杨士奇从礼部调至兵部,执掌兵部尚书一职。
明朝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最重要的当然是吏部,而兵部看似只是排在第四,还不如他之前担任尚书的礼部,但那会儿朱棣刚死不久,而朱棣后半辈子一直跟北元战事不断。战时的兵部,地位往往无限拔高,所以朱高炽其实给杨士奇的,几乎是文官的最高位置了。
一时间意气风发,使得他的儿子也被满朝文武称为大公子,这也就养成了杨稷后来的骄纵之气。
不过在杨稷刚到京师的那些年,他还没有后来那么跋扈,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
随着他在京师跟朝中众臣的接触,眼界开了,思路也就逐渐打开,加上朱高炽这个短命皇帝,只坐了一年多一点的皇位,就传给了朱瞻基。而朱瞻基虽然不好战,可那个时期的大明真的是除了东边是大海没啥事,其余三个方向都不平静,兵部的权力自然甚嚣尘上。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杨稷这位大公子,自己当不了官,可对权力的渴望却未必比他家老子少,他作为一介布衣,也还真是没有少干涉政务。
当时,下西洋也是以兵部为首在主导,杨稷自然而然的就掺合了进去。
直到十年前,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最终死在了归国的途中,同时死去的,还有塔城这个程煜的父亲。
在那件事上,对于停止下西洋这件事,父子俩的意见是统一的,但他们俩的考量却并不一样。
杨士奇作为内阁首辅,他首先考虑的是国库的充盈,下西洋好处多多,但弊端也极为明显。
劳民伤财,厚往薄来,以至“钱荒”,国库空虚,没有了铜钱和银子,就只能多印宝钞,最终导致钱币大规模贬值。这一切,自然是内阁众臣最为心忧之事。
明朝整体而言,加上粮食等等硬通货,每年的中央财政收入在两千多万两的样子。但这只是折算出来的一个数目字,实际上银两铜钱这些真正的货币,每年中央总收入也就三百万两左右。
而郑和七下西洋,总开销据说高达六百万两之巨,主要是这些钱几乎全都是现金,而且绝大部分是用于对南洋那些藩国的赏赐。等于每次都要从国库里拿出近百万两真金白银,这对于明朝国库的现金储备,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不止是杨士奇,内阁中大多数的成员,对此都是相同的态度,希望能够停止下西洋这种弊大于利的行为。
杨稷对于下西洋这件事,也是持反对态度的。
但他的理由,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
历史上一直有人认为,朱允炆并没有被烧死在南京的宫城当中,而是逃亡东南亚,而朱棣让心腹太监郑和数下西洋,也是为了寻找朱允炆,以绝后患。
可朱棣有生之年,足足六下西洋,都并没有能真正的寻找到朱允炆的下落,这使得他不得不暂停了这项行动。
朱高炽继位之后,觉得自己这位皇兄即便还活着,也已经快五十岁的年纪了,哪怕他回到明朝,也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是以他是有心彻底结束下西洋之举的,这从他让郑和带领数下西洋那些将士,镇守南京,甚至让郑和这么个太监出任南京守备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只可惜,朱高炽太短命了,皇上当了一年就死了,朱瞻基快刀斩乱麻的解决了藩王的事情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竟然又重启下西洋之举。
而这一次,耗时最长,出使人数最多,整个航程也是最为漫长的。
历史上对于第七次下西洋的记载,很多的语焉不详,甚至连郑和是不是死在回程,都存有较大的争议和疑问。
但是,程煜来到塔城之后,至少是在这个任务虚拟空间当中,郑和毫无疑问是死在了归程当中的。
并且,通过程煜对于锦衣卫各种资料的查阅,他基本判断出,郑和当年是找到了朱允炆在海外的后代的。
根据程煜揣度,朱瞻基之所以会重启下西洋之举,其真实想法很可能与他的祖父,朱棣如出一辙。
考虑到他继位的时候就差点儿被自己的叔叔汉王朱高熙趁虚而入,当时他正被派去南京视察,刚到南京就收到京师疾报,说是朱高炽快挂了,回程又遭到汉王朱高熙数度刺杀,甚至到了京师之后,双方还有对决。
而那次,朱瞻基只是把朱高熙赶回了他的封地青州,并且在很多决策上,对于朱高熙的意见都是一一照办。可没想到,这反倒让朱高熙认为朱瞻基软弱可欺,不久之后竟然真的起兵谋反。
虽说朱瞻基最终平叛还算顺利,但这件事大概是给他敲响了警钟,随后朱瞻基就捎带手夺了另外一个叔父朱高燧的兵权,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几乎彻底解决了藩王的军力,还颁发了禁令,对藩王的权力给予极大的限制。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瞻基对于流亡海外的朱允炆存有担忧,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虽然没有谁透露过准确的消息,但程煜还是推断得出,第七次下西洋,郑和应当是找到了朱允炆的后代,但彼时朱允炆早已身故,所以郑和这位明成祖的左膀右臂,大概是认为没有必要非得将朱允炆的后代带回大明,更加无需杀掉他们。因为朱允炆的后人即便是再回到大明朝,也不可能获得任何人的支持,当年支持他,而反对朱棣的那些臣子、家族,要么早已不复存在,要么也已经改变了心意。
可杨士奇作为兵部尚书,宝船上人数最多的毫无疑问都是兵士,他并没有对郑和等人有杀害之心,但对于朱允炆的后代,他大概率也跟朱瞻基的想法一样,必须以绝后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郑和跟程煜的父亲,想必是会极力阻拦的。
杨稷这位大公子,在其中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给那些兵士下达的命令,显然是杀无赦,甚至包括阻拦之人。
最终郑和跟程煜的父亲都死在这场祸事之中,而朱允炆的后人,究竟是被带回了大明,还是同样被当场斩草除根了,程煜目前还并不了了。
当然,以上其实都源自于程煜的分析和判断,直到宗子澹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宗子澹说:“当年那件事后,杨相也是震怒不已,他觉得大公子无论如何都不该令军士杀害三宝太监。可其实,这件事,从来也不是大公子一个人独断专行的举措,那也是许多大臣的想法。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远航在外的将士无法请示朝中的意思,只能依据出发之前,大公子密授的机宜便宜行事。在那个时候,大公子只是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显然也不会想到那个阻拦皇命之人竟然会是三宝太监啊。在出使的军士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追随三宝太监多年,他们甚至跟随三宝太监在南京镇守多年,他若定要护着革除君的后人,那将会是一场大乱。是以身处番夷的将士也唯有施以斩首之举,迅速平定局面而已。大公子虽然有些骄横,但说他横行乡里,强夺田产,擅抽商货,甚至屡杀无辜,在下是绝对不信的。”
这番话,让程煜彻底确定了自己的推论,三宝太监果然是死于杨士奇之手。
当然,下格杀勿论的命令的人不是他,但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即便是有其余朝臣乃至内阁成员的支持,这场祸事,也绝对是因杨士奇而起。
“去年,王振为了进一步削弱杨相之权,削弱内阁之权,他遣人纠合杨相的诸多乡里,诬告大公子百余条罪名,圣上被王贼蒙蔽,竟然下令抓捕大公子,还牵连三百余人。试想,若是大公子真的犯下如此累累罪行,又岂会到今日才有人将其告发?此前王直还曾请杨相回乡,目的就是为了让杨相惩治大公子。可杨相回乡后亲眼所见,大公子并无劣行。百余条罪名啊,如此煌煌,又怎么可能积压这么多年?要知道,在当年王景弘率领使团回到大明之后,杨相得知三宝太监之死是因大公子一道便宜行事的命令而起,便已经将其逐出京师,并且禁足乡里,不得出行。整整十年都没人状告大公子,这突如其来的累累罪行,怎一个罗织了得。”
对此,程煜并不表态,他相信杨稷为祸乡里也是真的,但真要说一下子百余项罪名,程煜也并不尽信。
这里边自然有杨稷自作孽,以及杨士奇偏听偏信,对其子放任宠溺之过,但未尝就没有王振乃至朱祁镇有意罗织嫁祸的可能性。
程煜想要知道的,唯有宗子澹来塔城的目的。
而今,程煜大概也猜得出,他来塔城,肯定是跟杨稷有关。
只是程煜不太理解,杨稷不是应该在牢里关着么?跟塔城又能扯上什么关系?
“去年圣上被王贼蒙蔽,抓了大公子,打入大牢。前些日子,又命将此案移送京师,由三法司会审。杨相为此焦心忧虑,已是疾病缠身,他听闻王贼提请圣上对大公子处以极刑,圣上未准之后,王贼或许会在押解入京途中对大公子下杀手。所以,这次派在下前来,就是为了护大公子周全。无论如何,至少要保证大公子能活着抵达京师,是非黑白,也可以在圣上面前辩个清楚。”
程煜愣住了。
杨稷要来塔城?
不对,应该是经过塔城。
估计不会进城,只是会在塔城附近暂时休息,犯人也是人,晚上总归是要睡觉的。
“两日后,大公子会途经塔城,杨相委派在下先来塔城,看看武家是否矢心不渝,依旧忠君爱国,视铲除王贼为己任。昨夜在下便已抵达塔城城外,亲眼见到武家派手下将士杀了几个……”
说到此处,宗子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大概是他意识到营兵杀死的那几个人,跟眼前这个人拥有相同的身份。
程煜知道他的顾虑是什么,便假作轻描淡写的说:“死了几个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他们是来查我的,这我知道。”
听程煜这么说,宗子澹又放松了警惕,但他还是将这段迅速的略过,不再涉及。
“总之,在下基本上确认了武家的心意,他们并未倒戈,依旧是忠于杨相的。在下今日进城,便是要去武家寻找守备将军武家功,让他派人护送大公子入京。”
“照你这样说来,既然大公子是遭人陷害,并且陷害他的人一定是王伴伴,那么押送大公子回京的人,岂不就是王伴伴的人?他若是打算在途中加害大公子,又怎么会连这些都不考虑进去?而押送大公子的人是王伴伴的人的话,从江西到塔城,那怕是也有近两千里路了,他们何时下不得手?即便真是沿途都没寻到机会,那些人又岂能答应让塔城的营兵加入其中?你这说不通啊。”
这会儿的程煜和宗子澹,已经远离了旗所的方向,在一个馄饨摊子里坐了下来。
要了两碗馄饨,程煜也很有诚意的帮宗子澹接上了两条胳膊,两人边吃边说。
“江西、湖广,沿途都有军民相送,王贼的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若是在这段路上动了大公子,能不能得手两说,他们自己肯定是活不成的。”
想了想,程煜觉得这也能理解,毕竟杨士奇本身就是江西人,哪怕泰和的民众把杨稷告了,江西的官吏士族,也总还得考虑到杨士奇毕竟是当朝首辅,并且是三朝首辅,总是要小心应对的。谁也不可能答应让杨稷死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而湖广为何也能得到庇佑,程煜不了解,但想必理由差不太多。
过了湖广,便是河南,也就是塔城所处的方位,程煜估计,进了河南之后,大概杨士奇的势力就会差了许多,所以他才会让宗子澹来塔城,希望由武家功的营兵在接下去的路途上,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全。
“王贼是山西人,河南很多人都是他的附庸,杨相对此忧心不已,接下去的一千多里路,才是大公子性命攸关的一段路。”
程煜点头,心道你躲得过王振,却送到了我的刀口上。
我是来执行系统任务的,三贼是不是杨稷我不知道,但根据剧情,这个人得死啊。若他就是三贼,自然一了百了。即便不是,作为人子,替父报仇合情合理,想必押解杨稷的那些人,应该很愿意承认,杨稷是死在他们手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