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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89章 孤孑
    早晨的太阳刚出不久,一条人,一匹马,身影被阳光在右侧堆砌的无比厚重,臃肿,吊诡。

    

    路上依旧有卖豆浆的封四,他也依旧热情的跟程煜打着招呼,问程煜要不要来一碗。

    

    不一样的是,程煜今日没搭理他。

    

    卫十六也热情如故,拿着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想往程煜手里塞。

    

    但程煜脚步不停,任由烧饼掉在地上,也不伸手接一接。

    

    高大勇左手铁钩右手汤勺,又稳又准的齐齐插入那锅滚热的羊汤当中。提起时,左手的钩子上是一块上好的羊骨头,带着大块的肉,整锅汤里都未必找得出第二块这样的骨头。

    

    双手配合娴熟的往前一杵,羊骨头落入碗中的同时,右手汤勺里那又白又香还飘着油花的浓郁羊汤,也恰到好处的倾入其中。

    

    撒上一把葱花和芫荽,再挑起一挑子胡椒,这就是塔城早晨最好的一顿早餐。

    

    端着大汤碗,高大勇原本预备迎向程煜,可却看到无人回应的封四,正讪讪的缩回右手。又看见卫十六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烧饼,在手里拍拍,又在衣服上蹭蹭,最后把这块不能再卖的烧饼塞进自己的嘴里,嘟嘟囔囔满脸不解。

    

    高大勇讷讷的退了回来,有一有二不能再三,他不想再去讨这个没趣,只是在心里想着,今日这程大官人是怎么了?平日里就算明知道他一个人吃不下那许多人递上来的早点,也都会笑呵呵的一并收下,然后从怀里随意掏些宝钞,分与众人。

    

    可以说,塔城的每一条街道上,最受这些小商贩喜欢的人,程煜当之无愧。

    

    “程大官人这是怎么了?像丢了魂儿一样。”

    

    “大官人!您没事儿吧?”

    

    “这什么倒头情况啊?”

    

    “还要上去喊一声啊?”

    

    “照我讲,直接把马拦下来不就行了嘛?”

    

    “那你去嗨……”

    

    “我不去,你去……”

    

    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之间,人与马都渐行渐远,随着太阳缓缓升起,那臃肿的身影不再那般臃肿,但吊诡依旧。

    

    除了人的两条腿和马的四条腿在动,其余的部分都是晃都不晃一下的,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看得久了,就会觉得,这身影,孤孑。

    

    程煜不是去为裘一男等人报仇的。

    

    昨夜裘一男带着五名锦衣卫小旗意图出城报信,但却被污为山匪,杀死后又被焚尸,此仇可谓不共戴天。

    

    但说句实话,除了都供职于锦衣卫,甚至还是不同的一南一北两个镇抚司的本分之外,程煜跟裘一男,以及那五个小旗,还真是谈不上任何的私谊和交情。

    

    这就像是一个集团公司下边的两个不同的分公司,程煜是北方分公司的基层主管,而裘一男是南方分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那五个小旗就是南方分公司的小组长。

    

    裘一男等人为了一个项目来北方分公司出差,也因为这个项目跟程煜打了交道。

    

    这就是程煜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程煜还真犯不上为他们报仇,连讨个公道都轮不到程煜。

    

    但既然是同事,做的又是同一个项目,裘一男等人没做到的,程煜这个还活着的同时总得替他们把工作完成了。

    

    哪怕,这时候再去完成工作,似乎有些晚了。

    

    但迟到总比不到好。

    

    程煜也不曾后悔。

    

    他不会像那些只会怨天尤人的家伙一样,总是在事后才恍然醒悟,说什么要是当初我不这么做而是那么做就好了。

    

    程煜很早就明白,用一个如果的话,他可以把这个世界装进一个瓶子里。

    

    更何况,他很清楚,昨夜他留在塔城也是有任务的。

    

    其一,要把裘一男等人出城的消息告诉张三和李四。

    

    其二,要拖住武家英和武家功兄弟二人。

    

    他们兄弟二人想要拖住程煜,程煜又何尝不是在拖住他们。

    

    虽说现在看来结果都一样,有没有武家功在场,裘一男他们也终究全军覆没了,甚至连具整尸都没留下来。但没有武家功,裘一男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真要是武家功亲自去了,十个裘一男也唯有一死。

    

    更重要的,是裘一男出城前塞到程煜手心里的那个蜡丸,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三和李四,或许他们也有办法将消息传递到白云庵,那么裘一男的死,就算是没白忙活。

    

    可武家今日风平浪静,就说明张三和李四没能把消息传递出去,又或者,是苏含章收到了消息,却并没有行动。

    

    武家没动静,意味着一切顺利,可这对程煜而言,就太不顺利了。

    

    所以,程煜要去一趟白云庵,他要问问苏含章,昨夜究竟有没有收到消息。

    

    没收到,那就是运气不好。可若是收到了,程煜还需要好好问一问,苏含章为什么没有行动。

    

    不管如何,裘一男以及那五名小旗,不能白死。

    

    那是他们的命,他们就该在昨夜死,可,不能,白死!

    

    如果可以的话,程煜还想顺便看一看裘一男他们的尸体。

    

    哪怕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但程煜觉得,以他的医术,毫无疑问是能看出几人的死因的。

    

    找到了死因,就能找到对应的人,就算是不报仇,可将来哪天遇到合适的情况了,总是要让那个杀死裘一男的家伙吃点苦头的。

    

    杀人没必要,他也是执行命令,职业军人么。

    

    而且肯定是武家功的心腹。

    

    废他武功,让他解甲归田早些养老总可以吧?

    

    城门就在前头了,程煜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是呀,这次进入这个副本,程煜还真是没去查一下,本次任务带进来可以继续兑换的技能有哪些。

    

    这倒也不是程煜粗心,主要是程煜把武功已经兑换成终生制的了,而这次又回到塔城,而且身份甚至变成了锦衣卫,还是个即将升任百户的总旗,所以程煜一时间不免觉得就凭这锦衣卫第一人的武力值,其他能力兑不兑换的也不吃劲了。

    

    是以倒是一直忘了去查看这茬。

    

    停下脚步,呆立不动,显得人和马,更添几分萧索。

    

    至少站在城门楼子上,看到单人匹马的程煜的武家功,是这么认为的。

    

    他哪里知道,程煜只是在查询脑子里的那个电脑。

    

    毫无疑问,读心术这种一上来就能让高级任务变新手任务的bug是不可能出现的,穿墙术这种违背当下认知的东西,也是不会给的。

    

    驾驶术枪械术这些等等就不用说了,给了也用不上。

    

    兽语术这种带有明显bug的,同样不可能出现,否则,南镇抚司养的那些信鸽老马,就全成了程煜的眼线。

    

    比起上一次,还有三个可兑换的项目,这次显得更加的抠搜。

    

    程煜记得,上次是召唤术、医术和避水术。

    

    虽说召唤术实在是没用上,但后两条那是相当莱斯的。

    

    尤其是避水术,那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这个能力就无法完成最终的任务。

    

    那假山下地洞里的水潭,若是没有避水术傍身,程煜过都过不去,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可是这次,别说什么避水术了,连医术都没有了。

    

    为啥啊?是因为老子天下第一高手所以不会受伤用不上医术是么?

    

    这次能够兑换的,只有两个项目,一是潜行术,而是易容术。

    

    这是干嘛?搞暗杀么?

    

    斩三贼,不会真是要去皇宫内院办事儿吧?

    

    虽然听起来很爽,有点决战紫禁之巅的意思,可程煜很清楚,自己一旦进了京师那座紫禁城,就绝不可能有什么西门吹雪或者叶孤城来跟自己对决。

    

    迎接他的,唯有三大营。

    

    尤其是神机营,这明朝的火器,可是全球第一的,不光有枪还有炮,程煜可不想去皇宫斩什么三贼。

    

    没有医术这件事,让程煜多少有些介意,这会影响到他一会儿验尸的结果。

    

    前提是有尸可验。

    

    程煜相信,如果武家功做的足够绝,毁尸灭迹这种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至于那些营兵想要藏着尸体不让程煜去看,这种情况程煜没去考虑,程煜笃定他们不敢。

    

    这锦衣卫第一高手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若是那帮营兵敢擅加拦阻,程煜不介意动用锦衣卫的身份一路杀进去。

    

    重新前行,脚步愈发的坚定,只是那股孤孑的意味,也随之愈重。

    

    来到了城门楼子底下,程煜看得出来,那些守城的军汉脸上明显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

    

    把总祁同兴迎上前来,陪着笑脸:“程总旗这是要出城?”

    

    程煜点点头,脚步丝毫不停,连慢都不慢。

    

    祁同兴陪在他的身边,伸出手,欲将其手中的缰绳接过。

    

    程煜任由他牵走缰绳,背着手,四平八稳的继续前行,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严丝合缝的一致。

    

    祁同兴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来到城门底下,守城的营兵显得很是为难,但还是齐刷刷将手中的长矛架了起来,挡住了去路。

    

    程煜没受到任何影响,自顾前行。

    

    祁同兴怒叱道:“你们是疯了么?敢挡程总旗的路?都给老子滚开!一帮不开眼的东西!”

    

    军汉们尴尬至极,但祁同兴虽然只是个把总,可如今三千营兵里六个把总都是武家功逐一调来的,皆是他的心腹。六人当中,祁同兴排在第二,他说话就像武家功一样好使。

    

    怎样把长矛架出去的,就怎样将长矛收了回来,一个个表情干燥,莫可奈何。

    

    程煜信步出了城门,祁同兴亦步亦趋。

    

    离开城门十丈,祁同兴问:“程总旗要去驿站?”

    

    程煜边走边回头:“途经。”

    

    “要进去?”

    

    程煜没回答,祁同兴却显然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便请程总旗上马吧,下官亲自牵马陪程总旗走一趟。”

    

    祁同兴挽住了缰绳,让马儿站定,自己则躬身弯腰,犹豫了一下,甚至跪了下去,将自己宽阔的背部当做上马石,请程煜上马。

    

    程煜扫了他一眼,轻轻一跃便飞身骑在了马鞍之上,伸出手:“缰绳。”

    

    祁同兴站起身,脸色格外的难看,但还是老老实实递还缰绳。

    

    “是功祥兄让你这么做的?”

    

    祁同兴摇头:“守备不曾,是下官自己的主意。”

    

    “原因?”

    

    “想请程总旗放我兄弟一马。”

    

    看来,祁同兴知道,程煜若去了驿站,必然会调查那六名锦衣卫的死因,而以程煜的眼力,不难看出这六人死于何种兵刃之下。

    

    哪怕营中练枪的军汉很多,但能以一敌六杀尽六名锦衣卫还兵不血刃的,程煜不难从三千之众当中找出。

    

    所以,祁同兴甘愿做低伏小,明明也是个正七品的武将,却低声下气的对程煜自称下官。

    

    “昨夜又有谁对他们放了一马?”

    

    祁同兴无言以对,但还是低声,一字一顿:“不能放,会坏大计。”

    

    “为了你们的大计,伤了他们的性命。我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

    

    是啊。

    

    凭什么!

    

    程煜不知道他们的大计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们的大计是什么,总归不过是为了大明朝,为了天下百姓这些干燥的口号。

    

    他求的只是一个公平。

    

    你为了你的计划可以去死,但你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了你的计划去死。

    

    无论如何,你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祁同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左右程煜,武家功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做的到?他也不过是尽力一试而已。

    

    将手中的缰绳恭恭敬敬的递还到程煜的手边,祁同兴不发一言。

    

    程煜拿回缰绳:“我不杀他。”

    

    说罢,手中缰绳一抖,马儿开始缓步前行,后蹄带起了一层层的黄尘。

    

    祁同兴严峻的表情逐渐溶解,但很快,又从欣喜变成了枯燥。

    

    他明白了程煜的意思。

    

    不杀他,不代表会视而不见,杀了人,一定会要付出代价。而对于一名武人,不杀的代价大概就是废了他吧。

    

    但不管如何,总算留下了一条命。

    

    可是,祁同兴又同时知道,自己那位兄弟,若是失去了一身功夫,恐怕生不如死。

    

    而程煜这句话的意思,是让那人自己站出来,任由程煜废去他的武功。可这样对他而言,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祁同兴相信那人会愿意自己站出来,但应该不会束手就擒,而是会选择跟程煜拼死一搏。

    

    关于程煜的武力值这件事,祁同兴是有着相当了解的。

    

    他不如那名枪将,枪将不如武家功,而两个武家功也不如程煜。

    

    枪将若不抵抗,程煜一定会信守承诺留他一命,可若他不知好歹的跟程煜动手,那么程煜杀了他,没有任何人能说任何一个字。

    

    于公于私,程煜杀了他,都无可指摘。

    

    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强,祁同兴当即嘬起嘴唇,一声长哨,城内的营兵赶忙将他的坐骑解开,黄骠马儿一声长嘶,飞快的穿过了城门,经过祁同兴时也不减速,只管前奔。

    

    只见祁同兴长身而起,伸手抓向因为马儿奔跑而自行飘在空中的缰绳,然后稳稳的落在马鞍之上。

    

    马儿欢欣的一声嘶鸣,四蹄疾奔,很快超过程煜。

    

    “多谢程总旗。”

    

    马上,祁同兴朝着程煜一拱手,然后便不再有丝毫的耽搁,俯身在马背之上,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在黄骠马的耳边轻声道:“再快些,再快些……”

    

    虽说他知道程煜不会着急,必然只是骑着马缓缓前行,但祁同兴还是唯恐时间不够,担心去晚了无法说服自己那位兄弟。

    

    程煜目送黄骠马隐没在同样黄色的尘土当中,胯下的马儿依旧不疾不徐,保持溜达的姿态,缓慢却坚定的朝着驿站的方向而去。

    

    程煜知道,祁同兴刚才所有的表现都是在为昨夜那个人求情,而程煜原本就没打算杀他,可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原本依仗着医术,觉得自己可以从三千众中轻松的找到那个执刀人,但现在他知道自己并无法兑换医术,就没有那么自信了。

    

    既然祁同兴求自己,那就稍稍松一松口,让那个人自己站出来吧。

    

    只是可怜祁同兴,若是他知道程煜是这样的打算,他一定会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骑着黄骠马赶往驿站,还骑得那么快。

    

    马儿再慢,也总有抵达的时候。

    

    程煜从漫漫黄土之间看到驿站的影子的时候,他看到三个人站在驿站的院门外,就像三杆标枪,挺拔笔直,任由夏日的风带着尘土吹进他们的鼻眼之中。

    

    三人就这么看着程煜和马儿来到他们的面前,然后程煜夹了夹腿,又轻挽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龇牙咧嘴的停下,仿佛在嘲笑这三人啥也不是。

    

    程煜翻身下马,祁同兴犹豫了一下,还是跨步上前,接过了程煜手中的缰绳,然后将那匹马儿带到一旁,系在驿站门前栓马的柱子上,还特意从草垛上抓过一大把马料,放在马儿的面前。

    

    可马儿却是一个响鼻,极响,将草料吹飞,满脸不屑的模样,仿佛再说,这等粗料,还想伺候本大爷?本大爷可是锦衣卫的马,平日里吃的不是鲜草就是加了蛋的精料。

    

    程煜打量着眼前的军汉。

    

    其中一人他认识,前几天他还见过,那是他在见到苏含章之前,这个人借了他一匹马,送他出了城,甚至想陪着他一同去见苏含章。

    

    他叫杨二勇,是武家功麾下六名亲信把总之一,排行最后,被其他人称之为老巴子。

    

    “杨把总,又见面了。”程煜主动打了个招呼。

    

    杨二勇原本僵硬的脸色显出少许动容,他觉得程煜既然能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说明这事儿可能有缓。

    

    刚才祁同兴奔马前来的时候,告知枪将和杨二勇程煜马上就到的事情,然后将自己跟程煜打交道的短短过程描述了一遍,劝枪将不如束手就擒,至少不会没了性命。武功没了,但还能在塔城做个富家翁,早点儿娶妻生子也不错。

    

    枪将没表态,但祁同兴知道,这就是他的态度,他不会答应的。

    

    哪怕对手高如山。

    

    杨二勇却急了,跺着脚骂:“老二啊老二,你就是个糟魁,老三是个什么吊东西你不清楚啊?你劝他自废武功?你不如洗洗干净等老子晚上干死你个二胡卵子。你当时应该去找头儿,不管怎样,你把头儿喊过来,看看他怎么讲!总不能真让老三去死吧?”

    

    当时,祁同兴呆了呆,也是太过焦急乱了心智,遇到那样的情况,的确是该在第一时间去找武家功。

    

    只有他,还有一丝可能拦得住程煜。

    

    但当时再回头,肯定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三个人只能站在驿站院门外等待着程煜的到来。

    

    此刻杨二勇觉得或许有转圜的余地,赶忙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迎过去:“程总旗,您还记得下官啊,这不刚才听老二说您要来,所以提前在门口迎候吧。尤其是这驿站已经烧毁,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您这进去白沾一身灰。”

    

    程煜的视线越过杨二勇的肩膀,望向依旧如同一杆长枪般挺立在驿站门前的枪将。

    

    “昨晚的事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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