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刹那变大，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落在地面，山中树影被打得摇晃不安。
沈明心望了一眼，青山如黛，微凉的气息萦绕，眼前少年青衣俊秀。
此刻场景，如入画中。
徐春水失笑一声：“是我思虑不周。”
他的伞还是倾斜着，声音还是温和的，“姑娘有何烦恼之处？”
沈明心说了可否劳烦后就不再言语，作出回答又是介意。
他倒真的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尚未入夏，且上来说吧。”
挥袖一展，浅绿飞舟出现在眼前，其上茶桌袅袅水汽不散，淡雅香气正如青竹。
沈明心回神注视着他，声音轻倦：“那先麻烦您抱我一下。”
青袍半湿，少年发尾也有滴滴水珠滴落。
他没有让她持伞，只刹那间，雨水再不能靠近两人，有无形屏障隔开。
微微弯腰将她抱起，徐春水顿了顿，不动声色上了飞舟。
他的衣物发丝也在眨眼之间悉数变得温暖，连同沈明心也一样。
不经意瞥见她摇晃的小腿，与足上的痕迹，徐春水轻叹一声，无声退后。
一杯茶被放到沈明心面前，她道了声谢，注视周围青山，在两侧将飞舟包围。
“想好了。”
直到雨幕渐消，雨水将停。
沈明心方才开口：“您知道飘丹圣境吗？我需要去到那里。”
不为治病，但必然要将这越来越离谱的后遗症给解决。
走一步就跌倒算什么事，她是美人鱼不成？
去那只是需要，而不是想要。
徐春水低声应她：“好。”
他太过淡定，给了沈明心一种她此刻说要去流芳大陆，他也会说好的错觉。
可是他说未曾听闻，而且，只是一声好，不能说明什么。
“姑娘一人吗？”
“嗯。”
“可否容许在下同行呢？”
他话语说的轻淡极了，分明是沈明心需要他的帮助，却是他在恳求她的应准。
话毕，又一杯茶落在她的面前。
沈明心伸出手去。
徐春水看见那手指上的咬痕，更是垂下眼眸。
“可以呀。”
沈明心尾调懒倦，从那片海域被树叶带来这里，是精神与身体双重疲惫。
树叶消失后她就遇见了徐春水，本以为是已经到了流芳大陆。
可竟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树叶消失什么？还以为它完成任务了，想不明白。
但那片海域离万重山境距离也是极远，从黑暗夜晚到如今天明，青山落雨，惬意松闲。
沈明心困死了，但又不会真的死。
她道：“多谢。”
她没什么可以用来还人情的，想要报恩除了生命也没什么可以赠予的。
如果有人能因为杀掉她而开心，她真的非常乐意。
道谢过后，沈明心看着他。
徐春水神色冷静，少年人就连被风吹拂的发尾也是潇洒风流。
“姑娘困倦了吗？”
她盯得太久，徐春水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手指微红，不知是否因茶水过于滚烫。
沈明心的手瞧不出来，没被九泽直接啃掉就算他已然克制了。
“沈明心。”
“徐春水。”
二人互通姓名，沈明心疲倦坐于椅上，“困了的。”
是想要立刻一觉睡去再也不会醒来的那种困。
飞舟空间极大，里面有张小床，是徐春水路途中偶尔休息所用。
“姑娘一人在外，要多些防备心。”
他一边收拾床铺一边低声叮嘱。
沈明心闷笑一声，眼尾处被亲出来的红没有散去，面若桃花。
“你要伤害我吗？只可以将我杀掉。”
别的不行。
“不会的。”他轻叹一声：“我晚些回来。”
他出去了。
沈明心望着指上咬痕，想去年落在她手中的画卷青光。
梦中青山展开，此时青山在旁。
不知所以，她在梦中当一块木头，发呆了许久。
直到有爪子扒拉她，她才疲倦看去。
“？”
“别死在这。”
小兔口吐人言，说出的话极度冷漠无情。
“我只是块木头。”
话一出口，沈明心就顿了顿。
她能发出声音了。
小兔不语，沈明心也静了半晌，半晌，她道：“兔兔，帮我翻个身。”
另一面也想晒太阳。
这个梦境如此真实，除了白雾不散，上方阳光暖洋洋的的照下来。
死在这也不错。
爪接触到木头的一瞬间，兔子眼眸微怔，却不言不语继续帮它翻身。
不做防护，前尘尽数可见。
第一视角中的雪夜，如临其境。
“谢谢，你挺好的。”
小兔瞥她一眼，静静闭上眼眸开始修行。
沈明心继续发呆，不知不觉中坠入更深层梦境。
她回到了那个雪夜。
*
沈蕴自离去后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沈明心都是发呆度过的，她捏着手指头数数。
这是她的十五岁生辰。
这一世的十五岁。
擦去唇边血迹，沈明心无力起身，想要推开窗，却顾及着风雪停下了动作。
阿娘为什么不回来呢？
不明白，她抱着双膝静静发呆。
极度寂静中，连风雪声也听不见。
好安静，像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于是在这一片寂静中，沈明心听见有人将门推开了。
是认识的人。
沈明心歪头看去，想她为什么会进来，但因为太久没看见她了，她静了许久也没有阻止。
直到她伸手靠近，抚上她的脸。
“心心，我生病了。”
沈明心不语，因为她也生病了。
她指了指桌上放的丹药，那些对她没有用了，但是如果她需要可以拿走。
女子笑了一下，她其实还是少女，只是面容已然长成成熟模样。
她使了邪法，她知道的。
女子手指温柔，描过沈明心的眉眼，“我快死了。”
“我还没有陪你多久。”
“心心。”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
沈明心眨了眨眼，眸中懵懂不安。
她一连串的语句让她有些不解。
“你要杀了我吗？”
女子盯她良久，忽地一笑。
“不，我不舍得。”
“所以，来世再见。”
“让我的来世能寻到你。”
她自顾自说着，怪异的话语完毕，就将沈明心的手抓起来。
沈明心蹙眉，想要抽回。
见她低头，虔诚的吻在她的指尖，而后，爬着向上缓缓逼近。
“你做什么？”
沈明心被迫躲在床尾，抽不开被抓住的手指，只能微红着眼睛看她。
“我快死了。”女子非常不舍，手中银针尖锐，却还是选择果决的刺破她的指尖。
鲜血落入她的唇中，她含了许久，方才低低开口。
“来世我要找到你。”
“所以——”
“接受我的心脏吧。”
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沈明心愕然，见女子将心脏掏出。
她是妖，妖丹不灭尚能存活一阵。
若是不妄用邪术，她真的能陪她很久的。
女子微笑：“吃掉它，就一点点。”
沈明心偏开头去，声音颤抖：“你疯了吗？”
如此血腥，她却克制着不将她的床铺弄脏。
只有微微滴落的血珠，“接受它吧。”
沈明心要吐了。
是浓重的腥味，心脏凑在她唇边，女子温柔而强硬的扭过她的头。
“乖，张嘴，吃下。”
她好像还能感受到那颗心脏仍在跳动，落泪而坚决地拒绝着。
女子见她始终不开口，无奈道：“我真的要死了。”
她不瞒她，缓缓说着。
想尽快成年，得到传承，去修真界，报仇也好，为沈明心寻药也好，都很重要。
可是邪术天道不容，“我真的快死了。”
“你接受它。”
“来世，我去寻你的来世。”
……
梦境轰然崩塌，沈明心对上小兔的眼睛，恍惚一瞬，见到了徐春水。
“姑娘醒了。”
“徐春水。”
“怎么了？”
“人会有来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