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无天、罗睺三人闻言,皆默然垂首。
他们终于明白菩提并非无情,而是将情系于更广大的苍生。
女娲深吸一口气,虽圣躯残破,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我即刻动身。”
菩提袖中古塔轻震,一道青光悄然没入女娲眉心,那是通往未来岁月的一缕时空印记。
风起,云涌。
荒原之上,一人立如青松,四人跪如尘泥。
而远方,梼杌与饕餮趴在山崖上,远远望着这一幕,眼中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前辈还是心软了。”梼杌低声道。
“不。”
饕餮摇头,它望着菩提背影,“他只是把路,指给了该走的人。”
“前辈他心里从来不是谁胜谁负,也不是什么西游气运。”
饕餮脊骨虽已接续,却仍隐隐作痛。
梼杌用爪子轻轻刨了刨地面,低吼回应:“是啊,俺们以前以为前辈只护道统,只守天理。可今日才明白他护的是人。”
“不管是现在西游路上那些扛锄头的农夫,还是未来城里饿得啃树皮的娃儿他都看在眼里。”
梼杌点头,鬃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可人族唉。”
它重重叹了一声,似有千钧压心,“他们得了灵智,却比妖魔还狠,为了几两银子,能卖亲生骨肉,为了权势地位,能屠城灭族连自己造的神,都敢拿来换钱!”
它越说越怒,一掌拍碎脚下岩石:“你说这样的人族,值得前辈一次次舍命去救吗?”
饕餮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值得不值得不是咱说了算。”
它抬头,望向天边残阳,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底:“但前辈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他不是救人族这个名号,”
它一字一顿,“他是救那些还在夜里偷偷给乞丐塞馒头的老妪,救那些明知打不过还要挡在孩子前头的父亲。”
“救那些宁死不跪的书生,救那些明明自己快饿死了,还把最后一口粮分给邻家孤儿的傻子。”
梼杌听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它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前爪上的伤口:“可就算女娲去了未来,真能改写命运吗?天道偏私,权贵如山,因果早已盘根错节,她一个天道圣人,又能斩断多少?”
“不知道。”饕餮摇头,“但至少她去了。”
它目光转向远处,鸿钧等人仍跪在菩提面前,神情肃穆,似在聆听某种天机。
女娲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决然之火,鸿钧低头沉思,似有所悟,无天与罗睺亦不再桀骜,眼中多了几分沉重。
“就看他们能不能真正明白了。”梼杌喃喃,“若只是嘴上认错,转身又去争那点虚名假利,前辈今日所流的血就白流了。”
风更大了,吹得菩提道袍乱动,青光如潮。
他忽然抬手,指向天穹某处,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时空裂隙正在缓缓开启,似通往某个被遗忘的未来人间。
“去吧。”他对女娲道,声音平静,“莫问成败,只问本心。”
女娲深深一拜,再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裂隙之中。
余下三人起身,默默退至远处,不再打扰,荒原重归寂静。
梼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獠牙:“嘿,说不定人族真能变好呢?”
“难。”饕餮难得地没再骂,“但只要前辈还在,就还有希望。”
它们知道,这天地或许黑暗如墨,但总有一人愿以身为烛照亮哪怕一寸人间。
而那人,此刻正站在血与火的尽头,背对众生,面向深渊。
荒原之上,血气未散,青光如幕。
菩提立于古塔之下,四件域外邪兵悬浮周身,黑焰翻涌如潮,每一缕都似有亿万亡魂在哀嚎。
他眉心微蹙,神识如丝,正欲深入那弯刃核心,窥探其与断因果之秘的本源联。
忽然他袖袍一振,声音冷淡却清晰:“鸿钧,无天,罗睺。”
三人正立于百丈之外,闻言齐齐一凛。
“滚远点。”菩提头也不回,语气如冰,“莫要在此聒噪,更莫妄图靠近,耽误贫道参悟域外法宝,你等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三人却非惊惧,反是心头一松。
鸿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这语气虽冷,却已不再称你们四个废物,也未再提滚出洪荒。
无天低垂的眼中掠过一抹释然,连一向桀骜的罗睺,嘴角也微微松弛。
他们懂。
菩提若真绝情,便不会多费一字。
正因还留一线余地,才以滚远点为名,实则放他们留下。
“谨遵道友法旨。”鸿钧低声应道,声音恭敬至极,再无半分昔日执掌天道的傲慢。
三人默契地转身,却并未离去,而是各自选了三方方位,东、南、北相距数百丈,遥遥布下隐匿阵势。
鸿钧盘坐于断岳之巅,双手结印,悄然引动残存天道之力,织成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外界窥探。
无天隐于幽冥裂隙边缘,九节骨鞭虽已收回,却以自身魔气为引,化作千重幻影,封锁虚空通道。
罗睺则立于血海残脉之上,巨斧横膝,双目如炬,死死盯着天外,若有域外意志趁机反扑,他宁可自爆神魂,也要为菩提前辈争得一线时机。
他们不再言语,不再靠近,甚至不敢放出神识探查。
只以残躯为墙,以悔意为盾,默默守护那一方青光笼罩的孤影。
风卷残云,天地寂寥。
菩提似有所觉,指尖微顿,却终究未回头。
他缓缓闭目,神识沉入弯刃深处,那里一道扭曲的因果线正缠绕着无数未来人族的命运。
一个孩童因出身贫贱,终生不得科举,一个女子因无嫁妆,被夫家活活饿死,一个老农因欠税三钱,全家沦为奴籍……
每一道都如针扎心。
“原来如此……”恍然大悟,“域外借断因果之名,实则在固化不公,将人族命格钉死于天道枷锁之中。”
他右手轻抬,古塔嗡鸣,塔底青光如泉涌出,缓缓包裹那弯刃。
“今日,贫道不仅要熔你为器……”
“更要借你之形,重铸人道之衡。”
远处,梼杌趴在山崖上,望着三方天际隐隐浮现的守护阵纹,嗤笑一声:“嘿,这三个家伙,总算干了件人事。”
饕餮眯起独眼,低吼道:“但愿这次,是真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