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笑了笑，语气平静：“我并不是有志气，只是对这个世界比较好奇而已。”
亚格哈尔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安格肩上，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踉跄：“这还不叫有志气？”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有志气！”
“成天守着一条船、一片海，喝酒混日子的，那才叫没志气！”
安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麻，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
他心里很清楚，亚格哈尔口中的“志气”，与他所追求的东西并不相同。
他想看的不是一条航线、一次贸易、一次冒险，而是这个位面本身——
大陆的格局、诸族的关系、半神与人类帝国之间隐藏的力量。
亚格哈尔见安格沉默，也没有继续调笑，反而收敛了几分笑意。
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说真的，如果你真打算游历蓝月大陆，那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现在人类三大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
安格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朝港口四周望去。
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水手吆喝着卸货，商人讨价还价，酒馆里传出粗犷的笑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一派繁忙而安稳的景象。
“可这里看起来，一点战争的影子都没有。”安格说道。
亚格哈尔嗤笑一声，拎起酒壶灌了一口：“那是当然。这里是港口城市，又是在大陆边缘，谁会把战火烧到这种地方？”
“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朝远处翻涌的海面瞥了一眼，“也没哪个不开眼的帝国，敢在这里动歪心思。”
“为什么？”安格追问。
“因为这是萨瓦城。”亚格哈尔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这里靠近海妖族的海域。”
“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们，就已经是走了大运。真要是哪国脑子一热，想把手伸向海洋——”他冷笑了一声。
“家园被海妖一夜之间夷为平地，那可不是传说。”
“海妖一族……很强大吗？”安格问得随意。
亚格哈尔放下酒壶，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整理思绪：“在泽菲罗斯位面，海洋里真正说了算的，有两个霸主。”
“一个是海妖族，一个是人鱼族。”
“海妖族控制着蓝月大陆周围的大部分海域，而人鱼族，则盘踞在红月、白月、紫月三块大陆的所处海域。”
这番话让安格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面上只是倾听，心里却迅速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过往的经历拼接在一起。
他此前一直以为，泽菲罗斯位面的海洋霸主只有海妖一族。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问题的关键，很快便在他心中浮现——位面通道所在的波罗帝海，正好处于海妖族的势力范围旁边。
人鱼族的活动区域，显然在更遥远的海域。
也难怪他当初接触到的，只有海妖半神。
甚至连主位面的人鱼族本身。
恐怕都以为泽菲罗斯位面的海域已被海妖完全掌控，从未真正注意到位面通道的所处海域的异常。
“我听说海妖族是水陆两栖的种族。”安格沉吟片刻，又问道，“既然这么强，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占领大陆？”
这个问题一出口，亚格哈尔便露出了苦笑。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是在为难我了。”
“我只是个跑海的船长，又不是帝国的贵族，更不是海妖。为什么他们不占领大陆，我哪儿知道？”
安格闻言，也不由失笑，举起酒瓶与亚格哈尔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追问。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发散。
安格也从亚格哈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蓝月大陆更完整的轮廓。
拜占庭帝国，占据大陆东南部，疆域辽阔，港口繁多；古乌兹帝国，盘踞西北，崇尚战士，军团如林；罗斯特帝国，则位于西南，以魔法与炼金术闻名。
三大帝国实力相当，谁也无法真正压倒谁，这才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那你呢？”亚格哈尔忽然凑近了几分，眯着眼看着安格，“说说你的打算吧。”
“你这样的人，总不会只是随便走走看看。”
“暂时还没有什么具体计划。”安格如实说道，“不过，我打算一路向北。”
这句话一出口，亚格哈尔的神情顿时变了。
他原本松弛的肩膀微微绷紧，眉头也皱了起来：“向北？你认真的？”
“嗯。”
“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亚格哈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往北，就是三不管地带了。”
“那里三大帝国的势力犬牙交错，今天你占一座城，明天他夺一片矿。”
“常年打仗不说，听说……还有渊狱通道存在。”
“渊狱通道？”安格目光微动，却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亚格哈尔点了点头：“具体在哪儿没人说得清，但确实有人见过渊狱生物。你要是真往那边走，九死一生都算是轻的。”
安格没有回应，只是抬起酒瓶，缓缓喝了一口。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亚格哈尔，眼神平静而坚定。
这一瞬间，亚格哈尔仿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早已下定决心的东西。
“……算了。”亚格哈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看你也不是听劝的人。祝你好运吧。”
就在这时，几名船员摇摇晃晃地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红晕。
“安格！”大胡子三副拍着胸口，大声嚷嚷道。
“你就留下来吧！三副的位置我让给你，有你在，兄弟们以后出海，受了伤也不怕！”
“就是就是！”旁边几人连声附和。
亚格哈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在这儿胡扯。”
“等你酒醒了，第一个不答应的也是你。”
“我、我是真心的！”大胡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安格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太多波动。
他很清楚，这样的生活并不属于自己。
短暂的相遇、热闹的酒宴，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停靠点。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天在萨瓦城，他已经察觉到，这座港口城市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危险。
天空中时常掠过魔法波动，偶尔还能感知到三阶魔导师的气息。
这样的地方，绝不是他能够随意布置魔法传送阵的地方。
更何况，无论是拜占庭帝国，还是其他两大帝国，本质上都充满侵略性。
一旦被他们发现世界城的存在，那后果，安格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三不管地带，混乱、危险，却同样意味着自由。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去的地方。
亚格哈尔看着安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似随和，实则心志极定，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算了。”亚格哈尔摇了摇头，脸上重新露出那副爽朗的笑容。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跑海，那我也不勉强你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港口深处停泊的一艘大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既然都认识了这么久，我总得带你去看看我的海螺号吧。”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安格已经不止一次听亚格哈尔提起这艘船。
无论是喝酒聊天，还是讲述往昔的冒险经历，亚格哈尔总会不经意地提到“我的海螺号”。
语气与其说是在说一艘船，不如说是在说一位并肩作战多年的老伙计。
安格略一沉吟，随即点了点头：“好。”
这一个字出口，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噢——！”
船员们齐齐欢呼起来，有人甚至高举双手，差点把手里的酒壶甩飞出去。
大胡子三副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身旁人的后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先说清楚。”安格看着这群情绪高涨的水手，抬起一只手，语气认真了几分。
“要是你们想让我顺便帮忙，可是要收费的。”
欢呼声戛然而止。
亚格哈尔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整张脸都苦了下来：“安格，你这话说得也太伤人了吧？”
“就是啊。”大胡子三副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们海螺号之前经过被渊狱侵袭过的海域，船体一直有股怪味。”
“再这样下去，别说远航了，搞不好哪天整条船都会变成一堆烂木头。”
他说这话时，神情极为真挚，其他船员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露出苦相，仿佛下一刻海螺号就要沉没一般。
安格见状，额角不由抽了抽，伸手制止他们继续“表演”：“行了行了，别跟我哭穷。你们要是把去钻小楼的钱拿出来，我肯定愿意。”
“那可不一样！”立刻有船员反驳。
“对啊对啊。”另一个人一本正经地补充道，“钻小楼是让人身心舒畅的。”
安格挑了挑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被圣光术照耀的时候，你们难道不是全身放松？”
那名船员嘴一撅，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其余人竟然还极为认真地点起了头。
安格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在船员们半推半拥之下，安格还是跟着他们一同登上了海螺号。
当真正踏上甲板的一刻，安格才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艘船的规模。
整艘海螺号长约八十米，宽近二十米，船身高大厚重，甲板宽阔，桅杆如林。
即便停泊在港口众多船只之间，也显得格外醒目。
“没想到你的海螺号，比你说的还要大。”安格站在甲板上，由衷感叹。
亚格哈尔听了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板，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那当然。这艘船，我可是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才弄到手的。”
“而且不只是弄到手。”大胡子三副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建造的时候，船长可是亲手参与的。”
安格闻言，不由诧异地看了亚格哈尔一眼：“你还会造船？”
“哈哈。”亚格哈尔大笑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不出来吧？”
“确实看不出来。”安格诚实地说道。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在甲板上走着。
安格站到船舷旁，放眼望去，港口里密密麻麻的船只映入眼帘，船帆如林，人影交错，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种景象，与他此前在高空俯瞰大陆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生震撼。
“是不是很壮观？”亚格哈尔站在他身旁，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可这还不算什么。”
“等你真正驶入大海，你才会明白，什么叫辽阔。”
“那种感觉，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大得不可思议。”
安格听完，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别想劝我了。”
亚格哈尔苦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吩咐船员带安格去处理净化的事情。
进入船舱后，一股闷湿而腐烂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即便安格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用手捂住了鼻子。
“亚格哈尔在参与造船的时候，肯定没考虑过船舱内部的通风问题吧？”安格忍不住说道。
大胡子三副连连点头，表情极为赞同：“嗯，完全没有。”
安格也懒得再吐槽，抬手施展出“狂风术”。
无形的气流在狭窄的船舱中迅速流动，将积聚多年的腐臭气味一股脑儿地卷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涌入舱内，顿时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之前我们也想请魔法师来帮忙。”大胡子三副叹了口气。
“可那些魔法师，一个个都自持身份高贵，从来不愿意做这种事情。”
安格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施法。
他依次释放“圣光术”、“净化术”，将整个船舱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连最深处的货仓也没有放过。
随后，他骑着魔法扫帚升空，围绕着整艘海螺号飞行，一寸一寸地检查船体。
用了近乎一天的时间，才将残留的渊狱气息彻底清除干净。
当他最终落回甲板时，原本略显阴沉的海螺号仿佛焕然一新，连木质船板都显得明亮了许多。
船员们发出阵阵欢呼，亚格哈尔也难掩激动。
安格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目光在船体上扫过，忽然开口：“你的船，之前是不是运输过奴隶？”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亚格哈尔的脸色明显一变，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曾经我被俘虏过，这艘船也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那段时间……他们用我的船运过奴隶。”
“不过在我夺回海螺号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那种事。”
安格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魔法腰包中取出一块布满复杂符文的金属板。
“这是什么？”亚格哈尔好奇地问道。
“聚火符文板。”安格解释道。
“只要有魔晶供应，它就能持续释放稳定的魔法火焰。放在船舱里，可以驱散湿气，也能防止木材腐烂。”
说着，他又拿出了一块刻满旋风纹路的符文板。
“这是飓风符文板，可以加快船舱内的气流流动，让你们住的舒服一些。”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两块符文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