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记得此人,当时便觉其气息内敛,深不可测,绝非普通执事。
果然,随着月瑶仙子话音落下,月无痕从她身后缓步走出,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面容白净,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对着明川微微一礼:
“明宗主,请多指教。”
他气息依旧平和,但周身隐隐有月华般的清辉流转,与整个登云台的阵法、乃至虚空中的界域微光,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站在那里,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圆融无暇,无懈可击。
明川瞳孔微缩。
元婴……巅峰!
这......
夜色如铁,压在龙吟观的琉璃瓦上,映不出半点星光。那枚漆黑棋子坠入深渊之后,并未发出声响,却仿佛触动了某种沉睡万古的脉搏。九万心傀齐跪,瞳孔中闪烁的光芒并非神志,而是一种诡异的共鸣??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动的木偶,缓缓抬头,望向虚空深处。
他们看不见明川,但他们“知道”他存在。
更准确地说,是他们的灵魂残片里,早已烙印下那个名字。
“新主降临……献祭开启。”低语如潮,在深渊底部回荡,不是用声音传播,而是直接渗入天地灵机之中,化作一道无形诏令,穿透层层结界,直抵三十六处隐秘据点。
圣域之外,荒芜边境。
一座名为“断魂岭”的死地中,忽然升起九百盏幽蓝灯笼。每一盏灯下都立着一具枯骨,身披破烂道袍,胸口镶嵌一枚玉符,上刻“英才”二字。这些,正是百年来在“英才大会”上失踪的天骄遗骸!
此刻,玉符齐亮,枯骨睁眼。
“去。”一个声音自虚空中响起。
九百具尸骸腾空而起,脚踏灯笼之火,化作流光,奔袭万川宗方向!
与此同时,焚天谷旧址,地底熔岩翻涌,三十六尊由怨魂与烈焰凝成的“炎魔将”破土而出;玄剑门禁地,万把残剑自动归位,组成一柄横跨千丈的“诛仙剑阵”,剑锋所指,正是葬雷渊方位;天机宗密室,一本《命册》无风自动,一页页撕裂,每一页飞出一道人影??皆是曾被判定“夭折”或“走火入魔”的天才,如今复活,眼中唯有一念:杀明川。
九幽计划,不止三大傀营。
那是遍布天下、潜伏千年的**九祭坛**,每一坛供奉一位“未来之主”的魂引,而今,全数指向明川。
……
万川宗山门,晨光初照,焦土未冷。
大战虽歇,但空气中仍弥漫着阴煞与雷火交织的气息。战堂清点伤亡:三百二十七名弟子战死,四百余人心神受损,需闭关静养;护山大阵第九重崩解,修复至少需三个月;寒渊殿冰封失效,地下灵脉受污染,灵气品质下降六成。
损失惨重。
可士气未堕。
因为那一战,他们赢了。
而且是以少胜多,正面击溃圣域三大傀营!
林清雪仍在调息。九雷伏魔阵耗损极大,她虽觉醒雷祖血脉,但肉身尚未完全承受雷魂之力,七窍渗血不止,经脉多处断裂。玄尘子亲自为她施针,以千年寒髓稳住心脉。
“她能挺过来吗?”赵虎低声问。
玄尘子擦去额上汗水:“能。但她不能再轻易动用雷魂,否则五脏俱焚,寿元折半。”
赵虎握紧刀柄:“可若圣域再攻呢?”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真正的风暴,还在路上。
明川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手中握着那枚传讯玉符,指尖轻轻摩挲。
“她来了。”他低语。
阿雄走到他身旁,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宗主……我们真的能撑到那一天吗?九雷归一尚缺六处支点,盟约未成,十二宗各自仍有私心,一旦压力过大,联盟必散。”
明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记得登云台那天,我说过什么?”
“你说……有些底线,一旦退让,便再无回头之路。”
“对。”明川终于转身,目光如炬,“所以现在不是能不能撑的问题,而是我们必须往前走,哪怕一步,也要踩在敌人的骨头上前进!”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雷祖印。
金纹流转,隐隐有雷鸣之声自识海深处传出。
“第一支点已定,就在此山。接下来,我要去六个地方。”
他一指南方:“南疆,毒龙潭底,埋着雷族第二支碑,也是当年雷煌与圣域第一战的战场。”
又一指西方:“西漠,沙海之心,有‘雷眼井’,传说饮其水者,可听天雷低语。”
再指北方:“北冥海渊,海底冰宫,藏有雷族古器‘惊蛰鼓’,敲响可召九霄雷劫。”
“这三处,我亲自去。”明川语气坚定,“其余三处,需你们代劳。”
他看向阿雄:“你带人前往东海‘落雷岛’,寻访岛上渔民口中所说的‘雷屋’,那里曾是雷族分支隐居之地。”
“赵虎,你走中州,查访百年前一夜消失的‘雷音寺’,据传寺中有‘雷禅舍利’,乃雷族高僧圆寂所留。”
“至于最后一处……”明川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疗伤的林清雪身上,“让她休养七日,若届时雷魂稳定,便请她独自前往‘天弃峰’。”
“天弃峰?!”阿雄失声,“那是连元婴都不敢踏足的绝地!相传踏入者,会被天雷追杀至死!”
“正因如此,才最可能是支点之一。”明川沉声道,“雷族最后的秘密,从不藏于安全之所,而在死亡尽头。”
众人沉默。
他们明白,这一去,九死一生。
但无人退缩。
因为从明川毁阵那一刻起,他们就已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这场变革的共谋者。
“出发时间?”赵虎问。
“三天后。”明川道,“趁圣域重整旗鼓之前,抢在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前,夺回主动权。”
“可若是途中遭遇围杀?”阿雄追问。
明川嘴角微扬,忽然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川”字,边缘缠绕雷纹。
“这是我临下山时,师尊交给我的信物。他说,若遇绝境,可捏碎此令,自有‘守山人’来援。”
“守山人?”林清雪虚弱开口,“从未听您提起过。”
“因为我也未曾想过动用。”明川轻声道,“那是万川宗最后的底牌,镇守宗门外三千年的存在……据说,他曾是上一代宗主,也是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躯,硬抗化神三击而不死的男人。”
众人动容。
凡人抗化神?
那已非天赋,而是逆天!
“他……还活着?”赵虎颤声问。
“我不知道。”明川摇头,“但令牌未碎,说明他还在等。”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咚??
只响一声,却震得群山微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总共九响,正是灵域盟紧急召集令!
“玉虚子来了!”一名弟子疾奔而来,“青云门飞舟已在百里外,十二宗掌门联袂而至,说是有要事相商!”
明川眼神一凝:“这么快就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艘飞舟破空而至,悬停于万川宗上空。玉虚子率先踏云而下,身后跟着十一位宗门之主,人人面色凝重。
“明川。”玉虚子落地,开门见山,“我们收到了同样的预兆。”
“什么预兆?”明川问。
玉虚子递出一面铜镜,镜面浮现一行血字:
**“九祭启,魂归来,新主当立,旧世当埋。”**
“这不是圣域的文字。”天雷宗主沉声道,“但我们所有宗门的祖庙中,昨夜都出现了这句话,刻在祠堂石碑之上,深达三寸,无法抹除。”
“不仅如此。”焚炎谷主接话,“我谷禁地中的‘焚心炉’自动点燃,炉壁浮现你的名字,火焰颜色转为金色??那是只有迎接‘天命之人’才会出现的异象!”
“我派星盘昨夜无故破碎,碎片拼合后,显现出一幅地图。”玄水派主取出一张帛图,赫然标注着六处地点??正是明川方才指定的九雷支点!
“我们本以为是你所为。”玉虚子盯着明川,“但现在看来……有人比你更快一步,在利用你的命运,推动某种更大的仪式。”
明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不是针对我,而是借我之名,行献祭之事。”
“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圣域所谓的‘九幽计划’,根本目的不是剿灭我们,而是要选出一个‘容器’,承载九万心傀的集体意志,成为新的‘心傀之主’。”明川缓缓道,“他们需要一个具备强大魂力、逆天气运、且与雷族有关联的人选……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你是说……他们在培养你,只为最终吞噬你?!”林清雪震惊。
“不错。”明川冷笑,“从我参加英才大会那天起,我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觉醒,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锁魂大阵毁了又如何?他们真正要的,从来不是控制灵域,而是造神??以亿万怨魂为薪柴,炼出一尊足以统御天地的‘伪神’!”
全场寂静。
寒意如冰,顺着脊椎爬升。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龙吟观主说他是“祭品”。
因为他本就是一颗被精心培育的种子,只待成熟,便收割灵魂,成就他人霸业!
“那你还敢继续寻找九雷支点?!”赤阳真人怒喝,“那不是在唤醒力量,是在帮他们完成仪式!”
“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明川目光如刀,“他们想借我成神,我就偏要借他们的局,证我的道!”
他猛然抬手,雷祖印绽放金光,同时体内《万化归一诀》逆行运转,竟将自身魂力向外扩散,形成一圈涟漪般的波动!
刹那间,六处支点方向,齐齐传来回应!
南疆毒龙潭底,石碑上的“雷”字突然燃烧;
西漠雷眼井中,水面炸起冲天雷柱;
北冥海底,惊蛰鼓自行震动三下;
东海落雷岛,雷屋门户自动开启;
中州废墟,雷音寺遗址浮现出半截佛塔;
天弃峰巅,常年不散的雷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紫光!
“看到了吗?”明川朗声道,“这些地方,不是在响应圣域,而是在响应我!因为我不是他们的容器,我是雷族选定的‘破局者’!”
玉虚子动容:“你……早已察觉?”
“从我在登云台破阵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陷阱。”明川坦然道,“但我依然要走下去,因为唯有深入地狱,才能摧毁地狱本身!”
他环视众人:“现在,我再问一次??谁愿随我,踏这六步生死路?”
“我!”赵虎第一个上前。
“我!”阿雄紧随其后。
“我愿往!”林清雪强撑起身。
“我青云门,愿为执剑使护道!”玉虚子拂尘一挥。
“我天雷宗,愿献雷霆之力!”
“我焚炎谷,愿燃尽此身,助你破劫!”
一道道声音汇聚,如同江河奔涌,冲破云霄!
明川仰头,长笑三声:“好!既然诸位不弃,那我明川在此立誓??”
他拔剑划破手掌,鲜血滴落剑身,瞬间蒸发成血雾,融入雷祖印中!
“**七日内,集九雷,破九祭,斩伪神,开新天!若有违此誓,万川之水倒流,我身永坠轮回!**”
誓言落,天地变色!
六处支点同时爆发雷光,九道金柱冲天而起,在高空交汇,隐约构成一座巨大阵图雏形,中央空白之处,正等着最后一块拼图。
而就在这一刻,万里之外,白衣女子踏过雪山荒原,走入一片桃花林。
林中无人,唯有一座茅屋,屋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等一人,十年。**”
她轻轻推开房门,放下行囊,取出一套红色嫁衣,铺在床上。
然后,她坐在门前石凳上,望着远方,轻声道:
“夫君,我已备好红妆,只等你归来完婚。”
“这一回,我不求你停下脚步。”
“我只陪你,一起疯魔。”
风再次吹起,卷动满山桃瓣,如同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婚礼序曲。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深渊底部,九万心傀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嘴角,同时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祭品已动……盛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