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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与日本《情书》媲美的《天堂恋人》(二)
    第四章:深圳车祸,再返春城

    

    离开春城,再次告别王丽群和大学时代,我就回到故乡焦急而期盼地等待此次去深圳联系的多家银行的工作消息。这期间接到两家银行的回复均以黒龙江省是边疆地区,国家规定深圳特区不能接收为由拒绝了我。而同时当地工行的梁行长因跟爸爸是老同事老朋友也开始了沟通,都希望我尽快去上班。并允诺似地说,全市当时工农中建和人行等金融系统只有我一个大学金融本科毕业生,只要好好干,一定会得到重用!

    

    因去深圳一时无望、我也就暂时死了心。怀着“戴罪立功”的心态准备安下心踏踏实实地工作。经过一年的努力和勤奋,我的付出和成绩得到了各级领导的认可和肯定。先是在市行工业信贷科、我见习那年就在这个部门,因此人头都比较熟,所以上手也很快。随后又主动要求下基层到了市行营业部的工业信贷科,而且在这上下两级部门也都遇到开明的领导和好师傅。工行系统较大和重要的工业企业如新兴产业的电视机厂、大军工企业的北方工具厂等都先后划入我的管户范围。我也算不负众望,写出了几篇扎实和建议性的调研管理报告并在市行所辖的杂志上刊登了。也因此得到市行信息科杨科长的欣赏并把我强行调去。就在我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番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不幸”得知:原来省行在把我发配回原籍的档案中曾写下一句“盖棺论定”式的话:该生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明显,不宜重用。一一这无疑对我犹如“五雷轰顶”,不仅这一年多的“将功补过”化为泡影成了笑话,而且在银行直管式的体制下这相当于判了我的“无期徒刑”!急火攻心的我一下病倒了,愤懑地写下直抒胸臆流行一时的口语诗《齐天大圣》(节选):

    

    纵使你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

    

    可依然逃不出如来佛的的手心

    

    最多只是在他的手指根撒泡猴尿

    

    刺激下他的嗅觉神经如此而已

    

    然后他会永恒地微笑轻轻翻掌

    

    你就被压了五百年不见天日

    

    纵使你金箍棒能大成擎天立柱

    

    把漫漫夜空捅个亮窟窿

    

    可你依然无奈

    

    只要那位非男非女的唐僧

    

    无毛的女人嘴唇喃喃低语

    

    你就成了孙子

    

    在地上打滚高叫饶命

    

    纵使你金箍棒能小为火柴木棍

    

    藏入艺术的耳孔

    

    只要那头人猪杂交的八戒师弟进言

    

    你就被无端放逐

    

    屡战屡败虽败犹荣

    

    好在你不是娘胎所生

    

    而是石头变成

    

    因此七七四十九天炼你

    

    依然无恙依然完整

    

    不但学会了72变

    

    并且造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上帝关上一道门时、常常会打开另一扇窗”,正应了这句基督教箴言。这期间我收到《深圳青年报》徐敬亚的邀请函邀请我参加“深圳现代诗歌协会”成立大会,同时他也在准备大手笔地策划“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展”这项后来轰动海内外彪炳诗歌史的活动,也希望我能积极参与。

    

    在我上大学时老徐就以《崛起的诗群》一文震撼了当代文坛,成为朦胧诗的骨干和代言人。我对老徐敬仰已久。能收到他的邀请我深感荣幸!尤其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至暗时刻简直如救命稻草也似希冀的灯塔。对我持续的现代诗之火犹如又浇了一捅油,同时重新激活了我再去深圳工作的念想。

    

    当时正赶上全国商业体制改革,我所在的小城也建起了最高楼、模仿深圳国贸大厦顶层也带有旋转餐厅的商业大厦,爸爸当时正年富力强被任命为党委书记,可谓春风得意。正准备带队去全国尤其南方各地学习观摩并谈合作。我又一次请假搭乘车跟爸爸去出差,鉴于前面所说的特殊情况,爸爸也默认了。

    

    我们一行先去了北京,然后到了上海住在老式的吴中饭店,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孟俊良并成了一生的莫逆之交。当时他不仅在上海地下诗界乃至全国先锋诗坛都风头正劲,以一把大胡子和冷峻深邃与黑色幽默的诗风独树一帜。当时他已在深圳大学出版中心任职,此次回沪是办理相关工作手续。之前他曾任一家小型机械厂的副厂长。不日后他也要返深参加老徐的活动。我们击掌相约一周后会上见。

    

    此次上海之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和记忆的不是洋楼娇娘,而是连绵阴郁的梅雨时节和老派贵族腔调的法国梧桐……

    

    随后去了杭州看了唐诗宋词中的西湖,并吃了顿十几块钱的昂贵鳝鱼面。登上已经倾斜的六和古塔并写下一首中年心态的预言诗《六和塔》:

    

    褐色塔尖

    

    不知不觉

    

    已冲出鲜花的重围

    

    足下一湾不冻江水

    

    顶部禁止入内

    

    古老建筑总有看门的老人

    

    游客进去都要交费

    

    上升的脚步充满声响

    

    中年的窗口固定一种表情

    

    鸟瞰了一面空中风景

    

    下降的楼梯急速而寂静

    

    回去的路上不要等待

    

    最好买张纪念品

    

    置身虛假的春天

    

    唯一的选择就是逃遁

    

    走开一段距离时

    

    发现自己的塔型

    

    早

    

    已

    

    倾

    

    斜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福州登了鼓山,神奇的是二十年后我竟与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发生了一段奇遇。

    

    赶往深圳的第二站我与爸爸分兵两队,自己先去了那座梦中和记忆中的乌托邦一一鼓浪屿,岛上住着著名的朦胧诗女旗手舒婷诗姐,我们曾保持通信经年。这座被蔚蓝的海水和钢琴声包围的小岛也从此与我人生和事业的两次重大转折结下了不解之缘。最奇妙和神秘的是写这部小说时我正在家乡陪二老,有天晚上和老娘聊天她突然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她最想把骨灰撒在鼓浪屿的海水中……

    

    一周后我坐着舒适的空调大巴,穿过迷人的亚热带风光如约抵达深圳,到《深圳青年报》办公室见到敬亚兄后直接去了五星级酒店的会场,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西式酒会,见到了许多成名的新老诗友,济济一堂,意气风发。在现场还接到深圳大学诗社几位学生的邀请第二天晚9点去做个关于先锋诗歌的讲座。

    

    第二天下午去深大讲演之前我先到了蛇口,看望在家乡结识的一对夫妇好友。他们都是黑大学英语的,现在调到蛇口旅游公司做导游,1989年后就远赴美国了。

    

    在公司见到女方小金后才得知她老公大董去广州带团了,晚上才能回来。她建议我在她家吃完晚饭后骑自行车去深大讲演,然后再回她家住一宿,这样就可以和大董聚上了。

    

    我按照她的建议晚8点左右开始骑车赶往深大,那时联通深圳与蛇口的深南大道段正在建设中,沿途尚没有路灯。由于路不太好走,所以我后半程骑得比较快,突然眼前一黑,车子跌进一道深沟,整个人飞了出去,脸的下半部撞在坚硬的沟帮上,顿时失去了知觉。大约十分钟左右苏醒过来,一摸嘴和下颌,发现都是血和碎牙。于是掏出抽烟的打火机照亮,把沟里的自行车拽上来,从包里拿出下午刚在博雅书店买的一本繁体字港币标价的西方现代绘画集,里面有我大学时就非常喜欢的印象派及凡高、康定斯基、达利和毕加索等前卫画家的作品和评介。而且花了我折合人民币50多块钱。顾不得心疼,撕下多页才擦干了血迹。然后跨上车摇摇晃晃掉头向蛇口骑去。心里还在愧疚的想,正在阶梯大教室等待的学子们一定忍不住骂道:东北人真他妈不靠谱!

    

    本来半小时的路程我却骑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朋友的家。敲开门后,大董不禁大惊失色以为我被打劫了,但我已无法说话只能不停地摆手。他们夫妇见状只能马上叫车送我去了蛇口医院,一位来自哈医大的年轻男大夫说得即刻进行手术,但手术要从两个耳垂下全面割开会破相,耿直的大董一听连声大叫:不行、不行!人家是小伙还未结婚、而且还是个著名诗人。那位好心的老乡大夫听了只好回道:要不我介绍你们去深圳人民医院吧,去找我的一位老师是口腔科主任,我给他挂个电话。

    

    于是救护车连夜把我送到深圳人民医院时己是午夜,接到蛇口医生电话、己经下班的主任正等在急诊室,我一到直接送上手术台准备做手术,朦朦胧胧中听到一位粤语口音女护士细声问道:“要打麻药吗?”

    

    “还打什么麻药?都摔这样了,打也没效了。”随着主任铿锵的回答,我的漫长手术就开始了,疼得我一头一头的汗,全身一阵阵痉挛!过程中只是偶尔听到几句女护士缥缈而动听的安慰声犹如仙女下凡……

    

    第二天上午醒来己躺在住院部的病房里,那时的深圳就是比内地先进,床是可以摇动升降的很方便。这时敬亚、小妮夫妇和另一位诗兄吕贵品一一吉林大学赤子心诗社三位大咖己分别坐在我的床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笑着问:“你小子是不是昨晚喝多了,害得深大的学生们好个等,都在骂你哪”。

    

    我因昨天半夜到深圳医院时身上没带够钱就留了老徐的联系电话,还是他一早用刚刚成立的深圳现代诗歌协会的会费替我交的住院押金。第二天我爸通过老徐找到了我,见到我的样子,一向诙谐乐观的他眼圈都红了。但没有责怪,而是放下手头重要的工作陪我住了二十多天院。他甚至有点讥讽地宽慰我:也许老天用这种方式让你闭嘴,否则你去讲演乱说话,也许会惹更大的麻烦!

    

    这次出车祸住院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住这么长时间的院,每天在花园式医院氛围和幽静的白色病房中,对生命、疼痛和语言都有了新的感悟和蜕变,找到了卡夫卡变形的体验和扭曲的表现方式,使我的诗歌真正进入了现代诗和个性化写作阶段。找到了生命与语言一体化的通感并写下《住院笔录》等几首诗。

    

    2023年底的某一天傍晚,写这部小说时,为了唤醒记忆和时间轴,我在翻老照片和作品杂志的过程中,意外地发现当年手术的铁箍即为了固定牙齿和保持嘴部不变形,医生给我戴得类似马嚼子的东西,但要一根一根把铁丝从我的牙缝间穿过一一这也是当时手术漫长和疼痛无比的主要原因。如今37年后、看着这个有点斑驳的工具在夕照下泛着冷兵器的光芒,我的疼痛和记忆仿佛瞬间被击中并复活了……

    

    随后在出院返回故乡于北京换车逗留的几日里写下了不仅是我本人也算是第三代诗的代表性作品的《空位》和《孤独》。并以这二首诗参加了“中国现代诗群体大展”同时打出了“体验诗”的旗号和宣言。

    

    《空位》

    

    我的身边总有空位

    

    当某天闻到一缕芳馨

    

    垂下眼帘喃喃低语

    

    突然一种预感

    

    使我惊恐不安

    

    睁开躯体

    

    原来依然空位

    

    于是我也走了

    

    留下一个空位

    

    现代人有着本质的孤独,灰色的生活状态又加重了这种孤独,所以即便朋辈满座,他们仍会感到内在的不可抗拒的凄凉。《空位》传递的正是第三代诗人们过分重视主体内心世界所产生的普泛痛苦体验。哲学思辨里,浸渍着忧郁悲怆的血泪,向现代人艰难又平庸的生命真实靠近了许多。这种不满足形态的恢复,是生命的必然,也是对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的认同与皈依。也许人们会指责它的虚空,但它又何尝不是对病态生活的曲折攻击?何尝不是对被泯灭的生命个体爱与理解的呼唤……

    

    历经一个多月辗转回到花河,己经忍耐到极限并认为我已不可救药的市工行终于向我发出了最后通碟。我也知趣觉景地正式提出辞职,从此几乎终结了我的金融职业生涯和可能的行长之路。

    

    1987年初,还是爸爸出面找了任《花河日报》社长的大学同学李伯伯把我调到了报社,好在我之前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和评论,而且我的文字特长和墙内开花墙外红的小有名气也帮助了我。

    

    就在去报社报到上班的间歇里,我接到王丽群的来信,说她妈妈之前就有梦游症,几天前突然出走失踪了。于是我二话没说又赶去了春城。

    

    与上次回春城仅隔了一年,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她家。去之前我曾事先联系了诗友杨谨,他当时在帝都的《人民公安报》当编辑,找了本地记者站的同事让他们帮忙。当天下午我就和王丽群去了,他们很热情,说可以帮助发寻人启事,也请辖地派出所协力搜寻。随后等待的几天里,我发现她有些异样,除了妈妈离家出走至今未归让她经常处于恍惚的状态,而且对我的态度亦不冷不热。在间断的交谈中我此次还知晓他爸爸曾任东北师大印刷厂的厂长,在**后期被批斗致死。她之前有个二姐还因得了类风湿病早逝。

    

    呆到第三天,协助寻找的公安部门仍没消息。中午我在她家附近住的电力招待所吃了碗面后去她家看她,推门进屋后发现房间临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位高大帅气的男生,王丽群简单介绍他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我和他握了下手,从对方的细微表情中我敏感地觉察到这种微妙的关系。于是简短坐了一会儿我就明智地说,“你们聊,我下午约了朋友先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也未做解释,但我已心知肚明就借机说道:“你妈妈的事暂时没有消息,可能还要等等。我明天就回了,报社等我去上班。”

    

    她微微一顿,“你等下,我送你到楼下。”

    

    然后转身回房间取了一盒东西。从二楼楼梯缓缓走下,在一楼的楼梯口她递上手里的盒子,“这是你上次送我的录音机,”,然后冲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这次来看我。”

    

    我默默地接过盒子,“再见,你多保重!”

    

    然后转身独自一人走向那条我无比谙熟的人民大街……

    

    第五章:最后一个夏天

    

    我的诗友和同事宋辞,这个表面温和与中庸的男人,其实内心一直藏着一种狂野和出走的夙愿。先是二字头里的国画家二苶子魏惠君与他的一名人高马大的弟子骑自行车从花河去了趟敦煌一路写生,强烈刺激了宋辞;更关键的是著名徒步探险家余纯顺走到花河市,我们局外人俱乐部出面接待并在教育学院搞了一场讲座,当晚老宋就把老余接到家里住了两天彻夜长谈,终于坚定了他旅行的信心。

    

    于是在新婚不久的妻子含泪的支持下,众兄弟也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他筹集了五百块路费。骑的是魏兄之前去敦煌、经过改装加固的二八永久牌自行车。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给他写了一批致沿途各地诗友的信,并把王丽群上次退还的松下收录机送给了他,也算物尽其用。

    

    1989年3月12日,我们给他举办一场有点浩大和悲壮的送行仪式,二字头的同人们陪他一路骑行至林海雪原的威虎山下,然后目送他一骑绝尘出乡关。但大家又为他准备了一场意外的惊喜:我们一行坐火车提前到达省城,待他满怀激情和疲惫骑到哈尔滨时,汇同他的大学同窗又为他弄了一场迎接+两次送别的宴会,仪式感满满很是讲究!他感动之余也正话反说道:你们也太TM能整景啦!

    

    这次他总算彻底孤身上路了,临行前我郑重委托他路过春城时、代我去看望王丽群。他也不负吾嘱见到了她,而且巧的是他的大弟竟与王丽群同在春城大学任教。但却给我传回一个不幸但也不令我太吃惊的消息:王丽群与她早逝的二姐一样也得了类风湿病、正在住院治疗中。

    

    宋辞离开春城踏上奔赴北平之路不久,一场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的大洪水席卷和漫延了全国,我所在的花河市同样未能幸免。我也被裹挟其中暂停工作。正好借机第三次返春城探视王丽群。

    

    这次到她家,王丽群没有让我住宾馆。因为她那时每天下午回家,晚上去医院、翌日上午接受治疗。就让我住在她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我医院看她并接她回家。她住在红旗街医院,那里有春城最标志性的伪满州国时期的有卧电车和中国最早的春城电影制片厂。洋溢着怀旧和浪漫的氛围。夏季的阳光穿过浓荫照进白色的病房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恬静。在那个疯狂而迷乱的大背景下我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置身于婚房之中:

    

    《最后一个年代》(组诗A)

    

    清冷的火焰窒息街心的花房

    

    黑色歌曲刺伤预言的手杖

    

    客居的水果呲裂红唇的笑靥

    

    默念的长车喋血四面八方

    

    阳光的病房浓荫的婚床

    

    忠诚的谎言绣满陈旧的女装

    

    在时间之外伤口背面

    

    一只血白的鸟类静翔

    

    某天下午她去同学家,我一个人待在她的屋里,窗外蝉声阵阵,夏意正浓。闲来翻书架时掉下下几封发黄的信封,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原来是我大学时给她写的匿名信,我的心一阵狂跳!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开来看……

    

    此次我在春城和她家待了半个月,是我大学毕业后最长的一次。每天下午她回来,我们就坐在屋里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大学和大学毕业后这五年来的往事;偶尔去师大花木繁盛的校园里走走仿佛又回到第一次约会时的情景。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个黄昏,金黄的夕照中她在家门口的走廊上洗头,乌云般的披肩发让我耳畔蓦然响起罗大佑的那首荡气回肠的歌曲《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时间就在月光和阳光的交替中悠悠地流逝,仿佛带走了我们的一生……

    

    她的病情己有好转日趋稳定,出了院。我想起从花河临行前,二苶子惠君兄曾说过他远在老家蜜山(也是我童年呆过的第一故乡)的母亲会治类风湿病,有一套祖传的秘方和疗法。如果需要可以带王丽群去试试。民间常说偏方治大病。于是一天晚上我做了几个家常菜和她及家人一起吃饭时举重若轻地说出这个建议,大姐和大姐夫没有马上表态,只是默默地看了王丽群一眼,她也只是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大家就自然地把这个敏感话题岔开了。

    

    两天后同样的晚饭时间,王丽群也好似不经意地对全桌人说道:“我想出去转转玩些日子”

    

    大姐和姐夫如获重释地笑了:“好啊好啊,你自己定。”

    

    我则表面平静内心激动地表态:“好,那我一会儿预定后天的火车票”

    

    第二天下午她收拾好了行装和出院后按医嘱吃的药,晩上9点多我俩坐车去火车站。姐和姐夫送到楼下马路旁路灯下对我说:“这可是丽群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哪”

    

    我郑重地答道:“大姐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丽群。”

    

    王丽群上车后冲姐和姐夫摆了摆手,却对小外甥大宇说:“好好学习,听你爸妈话。”

    

    因为是暑假事先没有买到卧铺,上车后我拿出记者证找到曾有一面采访之缘的列车长补了一张硬卧下铺给王丽群。熄灯后我去了餐车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在咣当咣当的车轮节奏和一闪一闪而过的窗外夜色中,拿出采访本继续写我这段时间一直构思的组诗《最后一个年代》,如何把这个注定铭刻在历史上的难忘而跌宕的年代与我个人奇特且隐秘的情感结合起来……

    

    《最后一个年代》(组诗B)

    

    丧钟敲响的早晨

    

    飞翔的金属发出破碎的共鸣

    

    远离时代远离女人

    

    幸福的面孔悲恸欲绝

    

    任何方式都拯救不了你们

    

    劫数已到这是五百年前的预言

    

    寒冷瘟疫将再次笼罩

    

    疯狂的土地和如蚁人群

    

    只有等待永远等待唯一的方式

    

    混乱生命的混乱人类的混乱

    

    在混乱中销声匿迹

    

    经过12个小时的漫长而温馨的旅程,第二天上午10点多终于到我的故乡花河市。妹妹和弟弟来接的站,回家见了爸妈。因为我事先很严肃地打过招呼不要让王丽群感到压力和尴尬,所以我们全家人包括一直期望我赶紧找对象的爷爷都表现的热情而克制。

    

    中午吃完饭、安排她在小妹文冰的闺房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我和小妹陪她去江边散了半个小时的步,在著名的八女投江雕像前合了张影。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坐上开往蜜山县城的绿皮火车,又要回到我从小待过八年最快乐时光的桑梓,一路上我兴奋地给她讲起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美好岁月和细节。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夏季的原野和辽阔的白山黑水,在春城长大的她也兴致盎然,一边回应着我,一边目不暇接。我突发奇想要是我俩青梅竹马该有多好啊……

    

    傍晚时分火车到了蜜山站,谁曾想我4岁至12岁童年时代都未来过县城的遗憾、今天被弥补了。惠君兄的老爹魏大爷打着字牌接的站,魏大娘在家里做好饭等我们。我俩第一次吃上了贵重的兴凯湖大白鱼,满清时被称为贡鱼号称只有皇帝才能吃到。兴凯湖被誉为中国境内最像海的湖,2/3在俄罗斯、1/3在中国,浩瀚无垠,一片苍茫……

    

    夏末秋初,层林尽染、色彩斑斓的蜜山又被叫做五花山,湖边逶迤着一条白桦林路更是美若仙境恍如异国。当天晚上我就陪王丽群去逛了一下,一路上默默无语又仿佛千言万语,只听到湖水拍岸的哗哗声……

    

    在大伯大娘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走亲戚的感觉,王丽群也很快和两老熟稔和亲切起来,我也就放心地赶回市里去工作了。约好一个疗程后来接她。半个月后我再次回到蜜山,一进魏大娘家就看到王丽群梳着一个俏丽的盘头形似电影《五朵金花》中杨丽坤的扮像。大娘一把拉住我的手:“怎么才到哇,把丽群急的都要去接你了”

    

    一抹红晕掠过她的脸庞,她有点羞涩又兴奋地冲我明媚地笑着。

    

    我到时己是下午,和两老唠了一会嗑,重点说了王丽群治病的情况,听介绍才了解大娘的中医疗法是针灸+中药结合,边吃药边把脉看效果再不断改进用药的成份和用量。因为主要是调养,已有初步起色。可以继续再吃几个疗程。因为王丽群暑假后还要回去上课,另这么长时间离家也怕她不适应。所以和大娘商量的结果是她可以先回春城,带上三个疗程的药。吃完后找时间再来找大娘诊断。

    

    这样我们决定第二天就返回花河。当天晩上大娘又做了一桌丰盛的农家饭菜,让我俩感受到不似家人胜似家人的亲情。我和丽群都郑重而感动地表达了真诚的谢意并铭记于心。吃完饭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又围坐在一起,边嗑瓜子边看了阵电视就早早睡了。听着无边夜色里的阵阵蛙鸣,我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幸福时光……

    

    回到城里她临行前我安排了两个活动:

    

    一是二字头的兄弟们都在跃跃欲试地要见王丽群,甚至连惠君兄在我们去他父母家看病前都没见过。如何让这场“面试”既有点仪式感又轻松自在,倒是****、亦正亦邪的二魔怔闻江兄出了个好主意,他提议去刚开业不久,他设计装修,我起名策划的Happy夜总会,这可是当时花河最大最火也最有文化格调的夜场。也是局外人俱乐部发起人之一、但很少参与活动却提供不少支持的市群艺馆副馆长兼夜总会老板的刘博给预留了一个最中间的半开敞式雅座。

    

    王立群喜欢跳舞唱歌,估计毕业后尤其生病后也较少去这种场所。所以当晚她玩得很开心,和二字头的男同胞们都跳了一圈舞。我和闻江那天都没敢跳最擅长的“抽筋舞”,怕她受不了。尽管场内有熟知我俩的人不断在叫号。

    

    第二天我和妹妹文冰让爸爸派了他的专车陪她去了趟镜泊湖。这是全世界及中国第一的火山熔岩堰塞湖。四十分分钟左右的路程,沿途风光优美,早有“塞外江南”的美誉。吊水楼瀑布更是轰鸣壮阔、名声在外!中午贴心的老爸还在他们单位的疗养院预订了一顿全鱼宴,十几种湖鱼各种吃法令人大开眼界、胃口也大开。

    

    临去镜泊湖前就给她订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回春城的软卧。当天晚上和我们全家吃了顿俺们东北人都喜欢的朝鲜烤肉,算是送别宴。大家都祝她早日康复,王丽群眼睛湿润破天荒敬了一杯酒,坐下时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一一这是我俩相识5年也是她生前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打的送她去火车站,检票进站后到了站台找到软卧车厢把她送上车、行李放好。把妈妈昨晚准备的饭菜和水果袋摆在小餐桌上,然后我就下车走到她的6号包房正对着的窗下,她也站在车窗内,我们就这样无声地互相望着,等待列车启动。

    

    那天的气温偏凉,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当汽笛响起、车轮发出越来越快的咬合声,我向她缓缓挥着手,她则把脸几乎贴在窗上默默地倒望着我在秋风中退得越来越远……

    

    王丽群走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含蓄而委婉地表达了我可以去春城工作的意愿。我告诉自己这个时候我必须要表达但我更知道她也一定不会回复。事实果然如我所料。于是我继续写组诗《最后一个年代》。同时做好了离开花河离开报社的准备并开始了筹划和行动。

    

    十一月中旬寒冷降临时,骑车旅行全国的宋辞风尘仆仆、长发飘飘地回到了花河。从一个英俊小生蜕变成一位沧桑大汉。在欢迎他归来的各种酒宴中朋友们聆听他讲述一路上的奇事轶闻,他妻子不在时会加点艳遇佐料。大家纵歌狂饮,都感觉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抑郁在胸,仿佛在做一种决别!

    

    一个月就这么半梦半醒、浑浑噩噩中过去了。12月底我偷偷去了次蓝城一一当时所谓的北方香港,一位追崇我的小诗妹杨闽当时在《海南经济报》记者站工作,因采访关系结识了当时蓝城最前卫企业的管理层。那时年轻人中间流行着一句仿苏芮歌词的话:跟着感觉走、拉着卫利行的手。

    

    见过卫利行高挑儒雅的信息部部长高sir(他暂时代管公司人事工作),又引见我正式会晤了CEO王总,一位白白胖胖浓眉大眼的省级干部的红二代。面试因为我的金融专业和文才名气基本敲定。约好1990年元旦过后报到试用,同时拜谒幕后的神秘老板。

    

    谈完后我一个人坐在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室里,俯瞰着着号称异国建筑博物馆的中山广场和车水马龙的又一个斯大林大街,我的第六感发出强烈的信号:从此以后我的生命和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我将与过去及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

    

    从蓝城回到花河,我第一时间告之了爷爷、父母及家人,告之了宋辞及“局外人俱乐部的二子们。然后去向帮助和欣赏我的报社领导李伯伯正式辞行。1989年末最后一天午夜写完组诗《最后的年代》收尾之作《最后的冬季》:

    

    深渊的过去恶梦般晃来晃去

    

    自由的幽灵逃亡囚禁或罹难

    

    (他们的不幸就是我的创痛)

    

    大雪封门的日子

    

    坐在炉火旁追忆回想

    

    默默地埋葬激情和激情的工具

    

    洁白的布条封闭四面的窗扉

    

    仅仅保留一袋夏天的蔬菜和粮食

    

    椅子床和香烟

    

    陪伴生命的最后一个冬季

    

    没有遗言

    

    一切都将在某个夜晚与烛光一同消失

    

    第六章:最后一次相见

    

    1990年1月3日我正式到蓝城卫利行报到上班,3个月的试用期过后,己由一个放浪不羁的记者和诗人,艰难但迅速地蜕变为一名道貌岸然的职业经理人。并顺利晋升为人事公关部部长。半年后因为在公司人才引进和机构改革,公司形象重塑与企业文化建设等方面的成就被提升为行政副总,进入公司高管核心层。

    

    1991年春节前,为了拜访和答谢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户“吉林省粮油进出口公司”,当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与泰国正大集团合作出口玉米与豆粕,经营规模在东北名列前茅。我陪同公司业务李总再次来到春城。

    

    银装素裹的人民大街依然是那么高大上。第一天忙完工作后,由于头晚喝了顿大酒,翌日正好是周六、上午睡了个懒觉,也只有出差才有机会这么放松和躺平。

    

    中午在入住的母校对面的吉祥饭店的中餐厅吃了顿便餐,下午一点半左右我轻车熟路地赶到王丽群家。因为事先己信中提前告之她,所以她开门时对我的到来并不吃惊,但当她和家人二年后再次见到我时还是被我现在一身花格呢子大衣,内穿西装革履的商人打扮震到了,因为他们之前看惯了我那个长发披肩的愤青形象。

    

    王丽群有点揶揄地笑着把我让进屋,“朱总,请进。”我热情和亲切地与大姐一家三口人打着招呼,然后自如地坐下问了立群的近况。她这两年由于吃的药含激素,秀美的脸颊有点变圆了,头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浓密了,随便地扎了个一把抓,戴了个米色的发带,少了点学生时代的青春气息,倒更像一位成熟娴静的教师了。

    

    顺便也把我的离乡和下海的变故简单交待了一下。喝了杯热水后,我很自然地对丽群说:“今天天气不错,外面雪景很美,咱俩出去走走吧”

    

    丽群嫣然应道:“好的啊”

    

    大姐和姐夫也意会道:“你们快出去玩吧,丽群你穿上那件红色的厚羽绒服。晚上回家吃饭吗?”“不了,晚饭我请丽群在外面吃啦,就不麻烦姐和姐夫啦”

    

    我和她们告别就和丽群走出了家门。走在我俩有着太多共同记忆的人民大街上,我指了下前方:“在人民公园附近开了个白桦林俄式西餐厅,走过去不太远”

    

    她一边轻快地在雪地上打着哧溜滑,一边冲我点了下头。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上学时离我们财院最近的公园就到了,一座装修哥特式风格的门面就座落在大门的左侧。走进去,一阵谙悉无比的三驾马车的旋律在空中飘荡。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依稀的霜花中看着外面童活式的街景和行人,我们点了两杯咖啡,一份蔬菜沙拉和一份俄式黑面包,娓娓讲述着这两年的经历和变化,间或默默地听着背景音乐并相视一笑。

    

    一个下午不知不觉就流走了,天色慢慢暗下来,室内的灯光和每个桌上的烛光都亮了起来,晚餐时间到了。我又点了招牌的罐闷牛肉土豆、大马哈鱼籽酱和红菜汤。这时也开始上客人了,大多是中年夫妇或学生情侣,偶尔走入一对学者模样的老年伉俪,餐厅可以点歌,他们还点了那首经典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猜就是有过留苏生涯的大学教授。

    

    通过不经意而自然的交谈,我了解到这两年她的病并没根本好转,总体上有点加重的趋势。但她还一直在坚持上课,教会计学和财经英语。她自信地说学生们都喜欢她的课特别是英语。从她的言语中透露出她还是一个人,对未来的生活也不抱什么过多的希望和信心了。日子就这么缓慢、平静甚至有些冗长地过着。看出来我的又一次出现她还是很高兴的,但并没有激起什么内心的波澜。

    

    凝视着她,我的心中蓦然有一丝疏离感。因为这两年我们的工作和节奏反差确实太大了,除了回忆和倾听,我们之间当下的共同话题和观点实在越来越少了。如果说她是栖息于一泓湖水旁,我则是追逐在浪涛汹涌的大海上……

    

    晚上八点多,看她有点累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像桌上的烛光一闪一灭,客人们纷纷离座,于是我轻声提议:“我们也撤吧,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好的,”她弱弱地应道,目光闪烁着一丝怅惘。

    

    在路灯反射若镜面的雪路旁,我叫住一辆的士,打开左车门,轻扶她上车,然后我坐到副驾,5-6钟的样子就到了她家楼下,送她到二楼家门口,柔声互道再见后,当我走到另一侧临街的楼下,抬头望向她家亮着灯光的窗口,正看见她在向我挥手的朦胧的面容和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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