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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毕竟,那火山之中,岩浆翻滚,温度高达数千度,就算是金刚之躯,也会化为飞灰。”
“可谁能想到……”
何大乾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我这位祖上,竟是天生火体,更在年轻时,机缘巧合之下服食过一条冰鲤红鱼。那冰鲤红鱼乃是天地异宝,能水火相融,滋养肉身。靠着这两样造化,他竟在火山的恶劣环境下活了下来。”
“火山之内,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岩浆和灼骨的热浪。何药师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何大乾缓缓道。
“这十几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李玉音的《普罗无情道功》。那门功法太过厉害,无情无义,无牵无挂,寻常的功法根本无法破解。他想啊想,终于想到了一条路——以情破无情。”
“以情破无情?”
刘醒非喃喃道,这话听起来矛盾,却又似乎蕴含着至理。
“没错。”
何大乾点头。
“他深知,无情道的弱点,就是太过无情,一旦遇到极致的情感,便会出现破绽。于是,他以火山的烈焰为熔炉,以自身的恨意为燃料,以十几年的苦楚为引,硬生生创出了一门全新的武功——炼狱道。”
“这炼狱道,与我的地狱道截然不同。”
何大乾解释道。
“我的地狱道,是借助痛苦磨砺自身;而炼狱道,是以身入炼狱,以极致的恨意、痛苦、愤怒这些最浓烈的感情为力量,越是恨,越是痛,功力就越是深厚。这门功法,就是为了克制《普罗无情道功》而生的。”
“功成之后,何药师从火山之中走出,寻到了李玉音。”
何大乾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那一战,比疑山之巅的决战更加惨烈。炼狱道的恨意,如同焚天烈焰,烧得李玉音的无情道节节败退。最终,何药师凭借着炼狱道,一举击败了李玉音,再次拯救了武林。”
刘醒非松了口气,心中涌起一股敬佩之意。
可何大乾的脸色,却再次沉了下来:“可这炼狱道,终究是一把双刃剑。它以恨为根基,功成之日,修炼者也会被恨意吞噬。何药师击败李玉音之后,虽然拯救了武林,自己却堕入了极致的恨意之中,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人魔。”
“他虽然入魔,却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
何大乾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
“他知道,自己一旦失控,将会给武林带来比李玉音更可怕的灾难。于是,他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被人斩杀,而是寻了一处极阴之地,将自己彻底封印了起来。这一封,就是几千年。”
说到这里,何大乾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何家的传说里,都说这位老祖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天下无敌的境界,就算是仙门的大乘老祖,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他这一封印,倒是清净了,却也给我们何家留下了无穷的后患。”
“自从老祖入魔,魔道的气息就缠上了何家的气运。”
他叹了口气,语气之中满是无奈。
“我们何家一脉,从此一代不如一代。天赋越来越差,气运越来越衰,做什么事都磕磕绊绊。就拿我来说吧,年轻时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突破天人境,以为能扬眉吐气,结果没多久就被人封印了。好不容易破封而出,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变老。娶了几个老婆,个个都福薄命短,撑不了多久就撒手人寰,到最后,我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莫名其妙就这么的死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北阴法王,自嘲地笑了笑:“也就死了之后,得了老徐的照顾,才算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你说,这算不算倒霉到了极点?”
青提灯内的青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刘醒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大乾那落寞的神情,心中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位前辈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原来,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身死道消,而是背负着先祖的荣光与悲哀,在命运的泥沼里,苦苦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
半晌,刘醒非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前辈的祖上,是真正的英雄。”
何大乾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眼中的落寞散去了几分:“英雄?或许吧。不过,这都过去了。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若你能找到我家那老祖宗,用你的功德帮他恢复神智,说不得他就能帮你稳定你的洞天世界。只是我家老祖所封印之地,我亦不知,要你去找了。你气运正盛,功德加身,说不定,能找到他。”
北阴法王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提点:“炼狱道虽以恨为基,却也蕴含着破而后立的至理。你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哪怕只是皮毛,对你境界的突破,也大有裨益。”
刘醒非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热流。
他抬头望向二人,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二位前辈指点!”
何大乾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你这小子,看着顺眼。再说了,若是真能解开老祖宗的封印,说不定,还能逆转我们何家的气运呢!”
青提灯内的青光,再次明亮起来。
三道身影,在这片朦胧的天地之中,相视一笑。
洞天之外的风雨,依旧飘摇。
但刘醒非的心中,却多了一份底气。
或许,这炼狱道,就是他破开前路的关键。
青提灯的光晕,是那种浸了水的淡青色,朦朦胧胧地笼着案几上的半盏残茶,也笼着何大乾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坐在刘醒非对面的木凳上,脊背佝偻得像被岁月碾过的老弓,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枚黑沉沉的,不怎么起眼的铁牌。
——那是当年他在宫里当差时,御赐的太监腰牌,边角被磨得光滑,却依旧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阴寒气。
何大乾身上,过往之物不多,但此物,是他比较重视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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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一生十分悲苦。
一直到入了宫,当了太监,才反而渐渐有了好日子过,说出来简直是笑话。
但这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若非实情如此,他也不会在死后身上都保留这么一块生前之物。
想到从前,他忍不住有了一些遐思。
“老何家,不是一直这么衰的。”
何大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快得像流星划过。
“你们知道,我何家祖上出过牛人,那是真正的奇人异士,百年难见的不世出天才。”
刘醒非知道何大乾性子孤僻,这辈子的苦楚都烂在肚子里,能主动说这些,已是极难得。
“何药师……”
何大乾咂了咂干涩的嘴,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里的荣光。
“那会儿,世界还没这么多规矩,天地间的灵气浓得能攥出水来。他老人家一手医术通神,活死人肉白骨都是寻常事,更厉害的是何必有我功法,武功通天,威能盖世,一手九疑剑能引天地灵气,斩山断河,等闲的宗师高手,在他面前连三招都走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骄傲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可就是这么个牛人,最后却把自己给囚了。”
“自囚?”刘醒非忍不住问,“知道在哪里么?”
何大乾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没人知道。有人说他是勘破了天道,觉得自己能力太强,会乱了世间秩序;也有人说他是练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前,硬生生把自己封印在了一处无人能寻的秘境里。总之,从那以后,何药师就成了传说,没人知道他的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我们祖上记载,他把自己自我封印在一座岛上,那里有一座庄园,他就在那里,只是,没有地图,没有地名,连方向暗示也是什么都没有,因此我们后人渐渐也就当是一个玩笑,甚至是故事,不过在我修至天人境后,我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方向位置仍然是一无所知,不过我也不在意,没理会,不想现在要劳你去找他了。”
“而自他之后,最为玄妙的是——老何家的气运,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代不如一代。”
何大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青提灯世界的光映着他眼角的湿意,也不知是灯雾还是泪。
“传到我爹那辈,已经连半点医术剑法的精髓都没剩下,只留了一套残缺的家传剑法。他也是个没出息的,空有一身蛮力,不好好种地谋生,偏要去落草为寇,不过,即便是那残破的剑法,也依然让他在那黑风寨里当了个二档头。”
说到这里,何大乾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腰间的铁牌,指节泛白。
“我爹那人,别的本事没有,好色却是一流。放着好好的二档头不去当好,偏偏去招惹寨主的女人。那寨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发现这事之后,连夜带人把他堵在了女人的房里。”
何大乾的声音发颤,当年的景象,像是就刻在他的骨头上,一辈子都磨不掉。
几百年了,这件事仍然让他感触颇深。
谈及于此,仍然声色有异。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跟着我爹在寨子里讨生活。一开始日子也不错,和寨主女儿还能玩到一块儿去,到哪里都受到关爱,但是……那天夜里,寨子里的火把亮得像白昼,我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亲眼看着他们把我爹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剐。他到死都在骂,骂那寨主心狠,骂那女人无情,可骂到最后,也没骂出一句后悔。”
“而我,作为他的儿子,自然也落不得好。”
何大乾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处,那里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可他的指尖却像是触到了烙铁,猛地缩了回去。
“他们没杀我,说是留着我,给老何家留个根。可他们留的哪里是根,是一辈子的屈辱。他们用铁链子把我拴在马厩里,喂的是马料,睡的是湿草。寨子里的人,谁都能踹我一脚,骂我一声‘贼种’。”
“后来……后来寨主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就叫人把我拖到了刑房里。”
何大乾的声音突然哽住了,青提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的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连恨都显得无力的绝望。
“他们给我施了宫刑。”
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佝偻着背,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个男人了。”
马厩里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铁链子磨破了他的手腕脚踝,留下一圈圈永远消不掉的疤痕;马粪的腥臭,人的唾骂,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屈辱,像是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无数次想过死,可每次摸到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何药师的玉佩——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就又咬牙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铁链子生锈了,他的身子也越来越瘦,越来越弱,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像淬了毒的刀。
直到三年后,黑风寨被朝廷的大军围剿,寨子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混乱中,他挣断了那根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链,像一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座吃人的牢笼。
江湖路,漫漫无期。
他身无分文,又带着一身的伤和屈辱,只能靠乞讨为生。
饿了,就去捡别人丢掉的残羹冷炙;冷了,就缩在破庙里的草堆里。
他不敢和人说话,不敢抬头看人,生怕别人看出他的残缺,看出他是个太监。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他也没忘了那套残缺的家传剑法。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躲在没人的地方,一遍遍地练,一招一式,都带着血和泪。剑法练不成,他就琢磨心法,琢磨着何药师当年的传奇,琢磨着天地间的灵气。
日子一天天过,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青年,又从青年,熬成了一个中年。
他走过了千山万水,见过了人情冷暖,也尝遍了世间的苦。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座雪山之巅,看着漫天飞雪,看着天地间的苍茫,突然大彻大悟。
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武功心法,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
他将自己这辈子的屈辱、痛苦、仇恨,全都融进了剑法和心法里,创出了一套独属于他的武功——地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