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外城庭院之中。
秦天独坐于房檐之上,就着头顶明月,手持酒壶独自痛饮,耳畔传来悠扬的琵琶声,让他忍不住双目微闭,好似不知不觉沉醉其中。
这首“广寒秋月曲”,乃雪梅仙子成名之作。
初听时,还在极光域元辰真君遗府之外,那日得见佳人真容惊为天人,一首“踏雪听风行”,独斗三大花魁不落下风,也让他秦某首次见识到音律之玄妙。
如今时隔多年,曲是当年曲,独缺牡丹红,花魁今犹在,难见故人踪,当真可谓物是人非。
一时间,秦天也难免有些惆怅。
恰在此时,那曲调逐渐高昂,原先的萧瑟寂寥骤然收敛,转而化作浓浓的清冷之意,婉转的琵琶声竟回荡在整座寒城之内,更有无端浮现的鹅毛大雪缓缓飘落,很快就把屋檐覆盖上了白白的一层,寒城各处皆是银装素裹,那画面绝美中又带着极致的壮观。
这分明是音律之道大成,借天地元气化形所致!
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直引得城内诸多修士惊叹不已,远处的河道两侧更是传来滔天喧哗!
这一夜,雪梅仙子就如繁星一般闪耀!
然而秦天怔神过后,却忍不住微微摇头。
旁人或许不懂,可他却略知一二。
正所谓道法万千、变幻莫测,音律之道也不例外,根据个人心境和领悟不同,所展现出的意境自然也天差地别,比如当初四大花魁的曲调便各不相同,而这首广寒秋月本是秋风萧瑟、暗藏杀机,如今却突然变了风格,这足以看出一件事,她在刻意模仿。
或者说,她想通过这种方法,尝试领悟故人的道途,从而让自身音律更进一步,只因其诸多绝学本就由牡丹仙子所授,想要借鉴糅合也在情理之中。
殊不知,这却已经落了下乘!
或许对这位雪梅仙子而言,当初那位引路师姐兼恩人,早已化为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也演变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吧?否则又怎会如此呢?
思量间,秦天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讥讽。
对于当年旧事,他也知道不少。
这妖女敢偷袭师姐,就已经是忘恩负义。
可秦天这次并没有杀人的想法,相反,他很了解佳人的性格,此女的命,必须让她自已来取才行!
不过在此之前,利用一下倒也无伤大雅,反正将死之人,红颜薄命未免可惜,不妨圆了属下春梦。
原本那首广寒秋月,他还颇为欣赏,奈何如今却失了纯粹,听之难免有些乏味,末了,秦天只能提壶痛饮,这念琼美酒倒是越喝越少了。
恰在这时,院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半夜在此黯然神伤?这可不符合秦少的性格,怎不去河畔勾栏听曲?让花魁做伴岂不美哉?”
伴随着阵阵香风袭来,瑶光随之跃上了房梁,那话里话外看似玩笑,但也难免蕴含些醋味和诧异。
秦天没有回头,只是略带打趣的道:
“还是算了吧,秦某这一路走来,总有仙子暗中觊觎,万一去了,又惹出什么孽缘就不好了!”
这话一出,瑶光顿时不淡定了。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某妖道话里有话,于是暗自羞恼的她,当即凑过去一把夺过酒壶,看也不看便狠狠灌了几口,很快俏脸便涌现几许酡红。
末了,她还不忘借着酒意吐槽一句。
“有色心没色胆的家伙,既要开青楼,又躲在此处借酒消愁,明明请来花魁,却又便宜了别人,真不知你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谁知秦天骤然回头,故作诧异道:
“怎么?有没有胆,瑶姨还不知道吗?”
如此虎狼之词一出,瑶光差点没被酒呛到。
“呸~!你小子没个正形.........!”
许是因为心虚,她赶忙转移话题:
“大半夜的,莫非又是在思念哪位仙子不成?该不会是在想你下界那两位小娘子吧?”
秦天也被勾起了回忆,只能重新取出一壶美酒品尝起来,倚在屋檐有些无奈的叹道:
“飞升已有多年,如何能不想呢?也不知那俩兔崽子听话与否?还有那飞升通道何时能恢复?”
瑶光笑的很是促狭,当即毫不客气的吐槽道:
“放心吧,经由熬灵儿之手,你那两个娃娃就老实不了,指不定现在下界闹成什么样了呢!”
这话一出,秦天也有些头大,他几乎可以想象,两名天真单纯的小童,被熬灵儿带坏的模样。
奈何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秦天只能提壶痛饮,复又好奇问道:
“别说我了,瑶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听闻此言,瑶光慵懒的躺了下来,抬头眺望漫天星斗,任由雪花打在那精致的俏脸。
“我还能干嘛?先好好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虚再说呗,瑶姨好歹痴长几岁,总不能老是活在你小子羽翼之下吧?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嘛!”
“况且,这方天地很大,既然来了,我也想去看看呢,反正只要不去大荒域就行了.......!”
见此情形,秦天就已明了。
作为曾经的下界大能,这位瑶光仙子或许比不上青莲那般惊才绝艳,却也绝非甘于平庸之辈,总之对方能找回本心,这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所以他没有多言,仅是默默拿出了一枚玉简。
“这是秦某多年修炼心得,其中有关于领域雏形的见解,还有破镜炼虚的经验,应该可以帮到你!”
瑶光仙子闻言豁然回首,像是有些惊愕一般,目光灼灼的盯着身旁青年,片刻后才叹息着道:
“你娘亲有没有教过你,不要对一个女人太好?”
秦天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道:
“那倒没有,她老人家只说,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危险,特别是像你这样的........!”
这话一出,瑶光仙子的俏脸更红了几分。
她已经不敢再看身旁青年,只能不停灌着灵酒平复躁动的心神,同时还不忘夸赞的道:
“这酒不错,雷家丫头可真是手巧!”
秦天嘴角上扬,有些促狭的道:
“这香味也不错,好像和那晚有所不同!”
旧事重提,瑶光难免羞愤,面对这胆大包天的青年,难以克制悸动的她,心中早就有些绝望,所以根本就不敢再作祟,只能一口接一口的灌着闷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过往旧事到人生理想。
不知是否太累的缘故,瑶光并未炼化酒气,本就不胜酒力的她,喝到后来已然有了醉意,竟是不知不觉靠在某妖肩膀沉沉睡去,那近在咫尺的俏脸酡红一片,看上去妩媚之中又莫名带些娇憨。
秦天倒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的喝着美酒。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
就连飘落的雪花也随之停了下来。
很快,庭院外也传来了脚步,随着阵法开启,一名陌生面孔的黑衣人缓步入内,语气满是恭敬的道;
“启禀秦大人,结果出来了!”
秦天没有回头,语气平淡的道:
“可是红狼少主赢了?”
那黑衣人闻言不由满是敬佩:
“大人所料不差,红狼少主果然得到花魁青睐,那林守一愤然离场,已通过传送阵出城而去!”
秦天依旧平静,只是挥了挥手:
“那就回去通知你家少主,按计划行事吧!”
闻听此言,黑衣人不敢迟疑,连忙恭敬告辞。
“属下遵命~!”
不多时,秦天也缓缓起身。
瑶光似被惊醒,半醉半醒间迷糊道:
“你.......你要去哪.......?”
秦天没有回头:
“送客~!”
话毕,他就如同鬼魅一般,逐渐消失在了黑夜。
见此一幕,瑶光脸上的红霞快速褪去,其美目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同时还有浓浓的疑惑。
“这小子,究竟在谋划做些什么呢?”
很显然,通过最近一系列事情,本就心思敏锐的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比如冷月的莫名失踪,还有某妖道的反常,只是她识趣的没有多问。
.......................
幻海域南部。
同样还是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某处崇山峻岭之间,一艘造型华丽的灵宝飞舟疾驰而过。
依稀可见,其上端坐着几名炼虚期护卫,还有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正是那红狼少主严川。
此刻距离花船巡游,已经过去三日之久。
由于寒城传送阵突发故障,需要等待阵法师前来检修,所以无奈之下,众修只能长途飞行踏上归途。
那一夜风流暂且不论,从严少爷眼眶深陷、气息虚浮,目光涣散、脸色苍白的状态来看,估计战况颇为激烈,否则绝不可能把堂堂炼体高手折磨成这样。
可即便如此,严川眉宇间却难掩振奋之意。
想来游船上的美事,已经让他深感此生无憾。
殊不知,接下来的遭遇,却注定让其追悔莫及。
只因就在飞舟抵达山脉深处时,前方半空突然出现一道黑袍身影,堂而皇之的拦住了去路。
来者看不出修为,大概是借助秘法进行了隐藏,并且头戴面具遮掩容貌,身处迷雾让人难辨虚实。
察觉到异常后,宝船立刻停了下来。
那严川也被惊动,当即起身皱眉喝道:
“前方何人?为何无故拦我去路?”
可那黑袍人却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眸。
“在下恭候多时,特意送严少爷一程!”
此言一出,严川骤然惊醒,他隐隐意识到,今日这事有些不太对劲,遂赶忙谨慎问道:
“谁派你来的?我严某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黑袍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道:
“是没有,但阁下阳寿已尽!”
话毕,此人竟无丝毫犹豫,直接袖袍一抚打出法印,随后便有八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顷刻间勾勒出可怕的大阵,将周遭一切尽数囊括在内。
原本宁静的荒野之地,也骤然间响起了轰鸣声。
..................
这场战斗开始的很突然,结束的也很迅捷。
仅是盏茶功夫左右,诸多动静就已消散。
等到阵法结界敛去,几名护卫全部失踪,自诩炼体高手的红狼少主,则被打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如同死狗一般瘫软在地,全身筋骨几乎寸寸碎裂,甚至连爬起来都是个问题。
对此,秦天也很是无语。
原本他还以为有场恶战,再不济也能活动活动筋骨,谁知对手竟是如此不堪,堂堂玄体后期高手,居然跟个软脚虾一般,招式全无太多力道可言,这显然不太符合常理,红狼少主也绝不可能如此不堪。
归根结底,恐怕还是那雪梅妖女的功劳。
鬼知道那一夜之间,严大少爷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摧残?又被硬生生吸走了多少精气?
不过这样也算省事了。
摇了摇头后,秦天快步走了过去。
那严川早已满脸恐惧,只能慌乱无比的祈求道:
“且慢,这位道友且慢,若有何得罪的地方,我严某人先给你赔个不是,不管谁派你来的,他给你多少我给双倍......不不不,我给三倍........!”
“总之我全副身家你尽管拿去,只求道友高抬贵手,放在下一条生路,我保证事后绝不追究!”
然而秦天却不为所动,语气也满是讥讽:
“能让你在死前享受人间极乐,就已经是便宜你了,阁下还是安心上路去吧..........!”
话毕,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拳打出直接将对方丹田打碎,继而肉身崩毁化作血雨碎肉飞溅,唯有一道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却又戛然而止、消散殆尽。
在这之后,秦天还不忘仔仔细细的将战场打扫了一遍,小心抹去了自身所有气息和痕迹,但却又在一些隐蔽之地,刻意留下几道不起眼的宝物碎片,同时周遭成片的山林,也被他硬生生夷为平地。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要让对方长辈顺利找来。
否则死无对证,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如此这般,待得一切就绪,某妖道才从容离去。
...............
翌日清晨。
一条劲爆的消息突然传开。
堂堂红狼宗少主,在寒城与花魁一夜逍遥后,途中竟遭遇神秘人袭击身死道消,好巧不巧的是,后续经过调查发现,红狼少主遇袭之地,恰好就在玉泉谷势力范围之内,且现场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更巧的是,玉泉少主和红狼少主两位好兄弟,先前曾在寒城为了争夺花魁不惜当场反目,事后玉泉少主落败愤然离场,此事可谓有目共睹。
如此一来,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任谁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定是玉泉少主争夺花魁失败,加之当众丢了面子,遂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于是乎,随着消息传开,幻海域早就哗然一片!
估计谁都没有想到,两家大型势力少主,居然会为了一介青楼女子,最后闹到生死相残的地步。
而由于此事牵扯太广,造成的影响也非同小可。
须知红狼宗和玉泉谷本就毗邻,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情,那后果几乎可想而知,据说红狼宗主震怒欲狂,查出爱子死因后,直接派出所有精锐驻扎在边境,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姿态,并且连夜赶往仙符门总部,要求上宗高层主持公道。
而红狼宗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以命抵命。
可玉泉谷本就一脸懵逼,自然不会愿意从命。
于是乎,两派老祖齐聚仙符门总部,期间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那叫一个脸红脖子粗,最终只能由掌门亲自出面进行调停,只因两家附属势力属于同一派系,这要是真打起来,绝对是亲者痛仇者快的结局。
可要想让红狼宗熄火,就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绝难服众,这种情况下,寒城就成了首要目标。
只因事情起因本就在寒城,花魁也是寒大少爷请来的,偏偏寒家又是大长老派系,所以寒大少爷的嫌疑同样也小不到哪里去,哪怕要查也是从寒城查起。
.................
与此同时,就在外界传的沸沸扬扬之际,寒城之内同样也是风声鹤唳,比如此刻的艳香楼之内,就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变故,只见楼内诸多头牌已然退去,只剩下花魁雪梅,在和两位主事者紧张对峙。
场中气氛也有些剑拔弩张。
很显然,得知消息后,以雪梅仙子的机敏,立刻就猜到了不少事情,也知晓自已大概率是被利用了。
毕竟客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死于非命,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偏偏寒家少主为了把她这位花魁请来,可是不惜血本拿出珍贵的“逆转破天丹”为引,这里面要是没有暗藏猫腻,恐怕换谁都不会相信。
所以反应过来后,她不仅没有按照约定立刻走人,反而主动叫来了寒澈二人进行对峙。
“二位,难道不应该给我个解释吗?”
面对妖女那灼灼的目光,寒澈明显有些心虚。
睿方倒是无所畏惧,随即疑惑的反问道:
“解释?姑娘此言何意?”
那雪梅眼眸一闪,俏脸难掩煞气:
“少在这装疯卖傻,你二人把我引来寒城,背地里干了什么自已清楚,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情,岂不损我声誉?倘若传出去,还以为是我在背后搞鬼呢!”
这话一出,那寒澈可不乐意了。
“梅儿,别闹,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严川死了就死了嘛,跟咱们有啥关系啊,听话,你按照约定回去就行了,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身上啊!”
岂料听闻此言,雪梅仙子却是俏脸发寒。:
“你别叫的如此亲密,谁是你梅儿?你若真对我有意,岂会把小女子拱手推给别人?说白了,这不过是场利用罢了,但你仙符门内斗,却把我合欢派扯进去,这事情有些不地道吧........?”
这一次,睿方看不下去了,语气也严肃起来:
“那依仙子之见,又当如何?”
雪梅闻言掩嘴轻笑,语气不乏威胁的道:
“如何?很简单,要么再给我一笔补偿,这事小女子就当没发生过,要么,我不介意跟你符门高层透露几句,倘若让人知道你寒家不惜拿出逆转破天丹,也要把小女子请来寒城,他们会怎么想?难道还会天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单生意吗..........?”
“反正小女子也是受害者,就算把事情捅出去,你仙符门高层总不会对我这位合欢派花魁出手吧?”
这一刻,雪梅仙子笑得有恃无恐。
她虽身处风月之地,却也听说过符门内斗之事,只是万万没想到会不小心卷入其中,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再想办法捞笔好处了。
对此,寒澈二人也不由眉头大皱,只因料到了一切,却没料到这妖女会如此机敏,不仅察觉到了端倪,甚至还敢伺机敲诈,这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最终眼看情况不妙,那寒澈只能取出一只储物袋,笑嘻嘻的打起了圆场:
“哎呀,瞧仙子这话说的,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这不都是缘分吗?干脆这样吧,仙子这趟也辛苦了,寒某还备了些元石灵药,就当作为见面礼好了!”
谁知雪梅见状却不屑一笑,压根就没伸手去接。
“这点东西就想打发了?本座有这么廉价吗?”
见此状况,睿方只能压抑着怒气道:
“我奉劝你,最好收敛点,别忘了这是在哪!”
殊不知,这话一出,那雪梅却更为猖狂了。
“哟,威胁我啊?怎么?两位还想动手不成?若我没猜错的话,贵门前来调查的特使就快到了吧?敢问二位有把握能快速拿下我吗?再者说,就算你们把我杀了,这事情又能解释的过去吗?”
这话一出,睿寒二人的脸色已经难看了下来。
而雪梅则是得意的笑了笑,伸出一根白皙玉指:
“别废话了,一枚破天丹,此事了结!”
话音刚落,寒澈已是勃然大怒:
“什么,你怎么不去抢?你以为破天丹是大白菜吗?路边随便就能捡吗.........?”
岂料雪梅见状却依旧淡定:
“那我可不管,给不给是你们的事,况且这位睿兄贵为核心真传,总不会连颗丹药都拿不出吧?”
这番有恃无恐的姿态,可把二人气的不轻。
然而就在气氛紧张之际,周遭法阵却突然泛起涟漪,随后大门也被人直接推开,便见秦天缓步而来。
“丹药有的是,可我就算拿出来,姑娘敢要吗?”
这次秦天没有遮遮掩掩。
反正面对合欢派望阳之法,就算掩饰也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