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名曰“听松”,坐落于山腰处,三面临空,推窗可见远山如黛。
孔然于此包下雅间,待到柳拂书与白寄云踏着晨光推门而入时,室中已茶香嫋嫋。
孔然坐在主位,杏黄短褂在晨光中格外鲜亮,两颊的婴儿肥被茶水蒸出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白兄、柳兄,请入座。”孔然招呼道。
三人的关系已比飞云大会开启之初,要深厚许多,孔然表现得比较随意。
柳拂书、白寄云都笑着回应,纷纷入座。
三人一边品茗,一边赏景。
晨光从雕花窗欞间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窗外远山笼在薄雾中,如一幅未干的水墨,山腰处有流云缓缓移动,仿佛睡了一夜的巨兽正在翻身。
茶是新沏的“碧涧春”,叶片在青瓷盖碗中舒展如兰,茶汤清亮如晨露。紫砂壶嘴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孔然放下茶盏,取出了宁拙寄给他的请帖:“你们都收到了吧?我是要去的。“
他率先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柳拂书点头:“宁兄一身浩然正气,令我钦佩。他这样的人物邀请,我若不去,实在失礼。“白寄云让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然后才吞咽下去:”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他的性情疏懒旷逸,和宁拙存在明显差异,属于是相性不合。
“我喜欢浏览天下美景,此次飞云大会,群英荟萃,各式各样的天才、隐士、雄主、强者,皆是风景”说心底话,我十分期待明日天珍楼的场面。此等“人间美景不可不咽。“
孔然嗬嗬一笑:”万象宗的诸位儒修前辈,都很欣赏宁拙。宁拙虽然没有修行儒学功法,但和我等儒修走得很近,能算是半个儒修了。“”他只有筑基修为,却能搅动风云。让钟悼、拓跋荒看好,却自己选择争战流云峰。这可和飞云大会是两码事!“”这样的前途和手段,就算他此番冲击流云峰失败,将来也必定有超越常人的成就。”
“和他多结善缘,准是无错的。”
“我这次邀请二位贤兄,是想商量一下,该送什么贺礼比较好。”
宁拙包下天珍楼,设下美味佳肴,广邀道友观礼。那么按照礼节,这些来观礼的修士是要送一些贺礼的柳拂书微笑:“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支毛笔,法器级别。
“这是我亲手所制。”柳拂书道。
此时,晨光透过笔杆,笔杆如玉,青竹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顺着笔杆的方向延伸,均匀而细密。
白寄云点点头:“好笔。“
虽然只是法器级,但他却感受到了文气横溢。
这是一件文宝!
孔然看向白寄云:“你的呢?“
白寄云摇头:”我还未想好呢。“
他向来如此,生性随意散漫。
“实在不行,我就在明日楼中,给他题诗一首吧。”
“你呢?”白寄云反问孔然。
孔然取出了一遝纸。
纸色微黄,质地细腻如脂,隐隐有流光在纸面上游走。纸的四角以金粉勾勒出云纹,纹路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辨。纸面上,隐隐有墨香浮动。
柳拂书瞳孔微扩:“这是官纸?“
白寄云也被吸引目光,补充道:”而且还是特等官纸!“
孔然道:”这是我父亲书房里用的,宫中特供。“
他击掌而赞:”我请二位贤兄来,果然是对的。既然我们的贺礼如此,那明日不妨一起送了。“”由白兄执笔,在官纸上题诗,赠予宁拙道友,你们看如何?”
柳拂书双眼一亮:“这提议甚妙。“
白寄云则手抚官纸,感到一股压力,笑道:”好个孔然,既是如此,那我势必要好好思谋,构思出一首配得上这副纸笔的诗词来。“
柳拂书向来喜欢白寄云的诗词,不由欢喜道:”有兄长的诗词,恨不得明日即刻到来矣!“车蛛子进入了他的藏宝室。
密室的穹顶镶嵌着三百六十颗星珠。星光四溢,将这座正八边形的密室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不见半点灯火的燥气。
地面铺着流光砖,砖缝间时不时游走一道道蓝色的灵光,如溪流,如蛇行,从东墙游到西墙,又从西墙游回东墙,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车蛛子步入藏宝室的中央,神识操控,周边的八面青铜墙板接连展开,露出墙壁内的珍藏。“宁拙这一次搅动风云,竟然想要纠集势力,去争夺流云峰。现在的年轻人,真的胆大包天!“”不管他这一次成败与否,都不重要。他拥有南明火炉,又得钟悼、拓跋荒等人看重,将来必定是宗内的一方豪强。“”最关键的他早就是我这边的大主顾了!“
车蛛子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当初谈生意,宁拙直接取出一枚金丹,给他支付定金的时候。当时,宁拙神情自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财大气粗!
后来的一系列的消息,让宁拙风头一次胜过一次,也让车蛛子不断地拔高他对宁拙的评价。宁拙的请帖送达到他的手中,车蛛子立即读懂了背后藏着的雄心壮志。
一个筑基修士,敢在流云峰立旗,敢把自己的债主绑在同一辆战车上,敢直面诛邪堂钟悼的器重而不依附。
这份胆量,这份算计,这份手段,车蛛子活了这么多,宁拙绝对算一个!
于是,他很自然地就做出了更多的判断:和宁拙维系关系,拉近关系,是一件值得长期投入,肯定有美好回报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天珍楼观礼,车蛛子决定送出重礼,表明心迹!
他要从自己的藏宝室中挑选出一件宝贝来。
“那么,该送哪一个呢?”
车蛛子慢慢地在藏宝室中踱步。
一座水晶栅笼内,十几只机关蜘蛛精密灵巧,分泌虚空蛛丝,修补残破的储物袋。
一座星光斗转仪。三层青铜环相互咬合,缓缓转动,环面上的星痕中时刻流淌着璀璨的银辉,如星河倒泻,如时光流转。
一座黄晶蛛巢。蛛巢恍若琥珀浇筑,通体呈半透明的橙黄色,巢身分为许多小隔断,每个隔断中栖息着几只大小不一的机关蜘蛛。有些隔断是空的,巢壁上残留着蜘蛛爬过的痕迹。蛛巢散发着蒙蒙的黄光,光暗变化缓慢而有节奏,像在呼吸,像在沉睡。
一柄重山铲。铲头大如门板,通体乌黑,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铲头的上侧、边侧,乃至长柄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喷气孔,孔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星光下反射出点点寒芒。
一团素白行云。云团悬在一座琉璃钟内,通体雪白,不染纤尘。钟顶有一个转轮不断飞旋,从外界吸入云气,在旋风中绞碎成云雾,灌入钟内。
还有一面玄龟遁甲,残存的龟甲纹路只剩下四成左右,蜿蜒曲折,如河流,如脉络,隐隐有玄光在其中流转。龟甲放置在一座戊土池中。
车蛛子的目光,在玄龟遁甲上停留了一下。
“老友啊。”他心底轻轻一叹。
旋即,他的目光略过龟甲,重新扫视其余珍宝。
这件龟甲有着车蛛子和老友的约定,是不能送人的。
车蛛子很快就略过了素白行云:“宁拙乃是机关修士。就算他不是主修这门修真技艺,但确定是涉猎颇深。送他机关造物,更能打动人心吧。“
车蛛子接着舍弃了重山铲:”宁拙乃是大族公子,之前就算在玄甲洞武斗,也是运用玄兵甲遥控近战。让他抡这样的重兵器,显然不符合大族风范,恐怕也不是他喜好的。“”星光斗转仪能辅助修士演算,机关蜘蛛能补丝,进行精密修复“
车蛛子沉思良久,决定放弃这两者,最终决定赠送黄晶蛛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黄晶蛛巢能够源源不断地产出机关蜘蛛。”
“我有图纸,将来再制作就是了。”
“这样的礼物送给宁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礼!必定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兵甲峰。
数字修士身着墨青色制式法袍,腰悬青铜铃,肃立无声。
头领向前一步,取出线香。
香身细长如剑,色呈青灰。
点燃。
青烟嫋嫋升起,笔直如剑,升至丈许才缓缓散开。
修士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额头叩地,缓缓吟诵出一番祷词来。
“玄甲洞弟子,谨以青铜之香、赤诚之心,敢告于青武郎君神主。”
“郎君神威,贯日月而凌九霄。金戈铁马,震八荒而慑四极。秉兵戈之肃杀,执甲胄之坚凝。一怒则天地变色,一吼则山河倾颓。弟子等仰望神威,如蚁附岳,如葵倾阳。“
他声音肃穆,崇拜之情流露而出。
“今有修士宁拙,于流云峰建”南明寨,送达请帖。弟子等愚钝,不识吉凶,不知可否。特焚此笺,上达天听。“
祷毕,他将线香插入香炉,又将写满情报的符纸在烛火上点燃。
符纸遇火即燃,边缘卷起,灰燼如黑蝶飞舞,盘旋数匝,缓缓飘落。
室内一片寂静。
香烟仍在嫋嫋上升,笔直如剑。
忽然,烟气缭绕,凝聚成青武郎君的上半身虚影。
青武郎君嗬嗬一笑:“吾已知之。宁拙小儿,志向广大,非比寻常。既如此,明日着人带上金丹级玄兵甲一件,以作贺礼。“
修士们一齐跪拜,齐声道:”我等谨遵神上之令。“
宁拙的请帖像是投石入湖,掀起阵阵微波。他如今已不是初入万象宗可比的,名传总山门,虽只有筑基修为,但人人看好他的未来前景。
宁拙此时的心思,却放在【空谷音节青机筒】上。
上一次,他和司徒星一战,让他以战代练,稍微检验了一下常规战力、战术,发觉自己许多可改良之处。
其中一处,就是机关飞鸟。
雷寂鸟、金燕是宁拙储备最多的常规机关造物,但前者过于经典、俗套,容易被针对。机关金燕的设计并不优良,只是努力和苍铁汉甲&183;金燕型搭配的想法,进行的一次微小实践的成果而已。
【空谷音节青机筒】里面有五种机关飞鸟,都是经过历代层层检验,宁拙现在拿来即用,十分方便。自从上一次战后,宁拙就决定,挖掘出【空谷音节青机筒】的传承潜力,进行战力方面的变现。这对他应对将来的重重挑战,是有巨大帮助的。
“搞不好,明日天珍楼,就会有人来当众挑战我呢。”宁拙预估。
【空谷音节青机筒】传承中的五种机关飞鸟,分别是:颈矛鹤、抱节雉、顶风鸢、金丝笼中雀、袖刺鹞“颈矛鹤兼具远近,但单兵很容易被针对。成群结队起来,才能成为主力部队。“”抱节雉只有低空飞行的能力,但能钻地,攻坚破甲是最得利的武器。”
“顶风鸢擅长持久作战,理想状态下能无限续航。缺点也很明显,体型大、移速较慢,飘飞高空,需要拱卫。“”金丝笼中雀的设计尤其独到,通体以缠丝竹丝编织而成。整个身体就是一团可伸缩、可膨胀、可收缩的丝线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骨骼等结构。擒拿困锁,是其专长。短处也很明显,几乎没有杀伤力。只能困敌,不能杀敌。“”最后是袖刺鹞。体型小,速度快,且攻击最为精准。但毒刺只能用一次,且需要涂毒。实战中若是被发觉,敌人做出相关的防备会很轻松。“
宁拙仔细比对长短,铭记在心。
他没有选择其中哪一个,进行大规模制作。
一者,明日就是天珍楼的建盟礼,时间上来不及。二者,宁拙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且这个方案主要看另外一个关键人物。
厨老这时过来汇报:“公子,您请的人已经到了。“
宁拙立即抽离目光,露出喜色:“好。“
他当即收起玉简,动身前往会客厅,见到了他特意邀请过来的修士。
其人眸光沉静,有三缕长须。身形清瘫,青衫磊落。
气息外露,赫然达到了金丹级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