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良,”舒阳没有回头,声音飘在夜色里,“在美国的每一天,我都在算著日子。算著离下一次董事会还有多久,算著离扳倒对手还有多远,也算著……离能回来看你,还有多远。”
她顿了顿,“有时候半夜惊醒,看著异国他乡天花板上的纹路,会恍惚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只有想起你,想起小娥姐,想起佳颖,想起我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和指望,才觉得脚是踩在地上的。”
段成良走到她身后,从后边轻轻抱住,一同望著那片繁华又遥远的光海。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疲惫与决心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於她的体香。
“委屈你了。”他说。千言万语,似乎也只能凝成这四个字。他知道她这些年独自在华尔街那个更残酷的丛林里搏杀,周旋於巨鱷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承受的压力和孤独,远超常人想像。
舒阳轻轻摇了摇头,终於转过身,仰起脸看他。她的眼睛在夜色和灯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里面有水光,有思念,有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即將喷发的熔岩。
“不委屈。”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自己选的路。就像当初,是我自己……选的你。我最后悔的时候,就是当初差点没把你给弄丟。”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他胸前的衣襟,指尖描摹著那硬挺布料的纹路,仿佛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我只是……有时候会怕。怕时间太久,怕变故太多,怕你身边……不再需要我。”
段成良抬手,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將它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带著常年劳作和握持工具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而坚定。
“傻瓜。”他低低地说,带著从未有过的、近乎宠溺的嘆息,“你,小娥,佳颖……你们每一个,都是我割捨不掉的牵掛,也是我在这世上,最想护住周全的人。无关需要与否,是早就刻在命里的。”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舒阳心里那扇紧闭了太久的情感闸门。她眼眶驀地红了,一直强撑著的冷静与坚强外壳片片剥落,露出內里那个同样渴望依靠、渴望被珍视的女子。
她向前一步,將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拥抱,带著跨越重洋的思念,带著浴血搏杀后的疲惫,也带著终于归港的安心。
段成良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手臂收紧,將她纤瘦却蕴含著惊人力量的身躯牢牢拥入怀中。她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带著清冽的香气。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和肩头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的湿意。
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灯火依旧,海风依旧,汽笛声依旧。但在这静謐的拥抱里,时间仿佛凝滯了,所有的算计、危险、分离、等待,都被暂时阻隔在外。只剩下两颗同样负重前行、终於得以靠近片刻的心臟,在寂静中擂动著相同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舒阳在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却已绽开一个带著水光的、明艷至极的笑容。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带著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大胆:“抱我回房……成良。今晚,我不想再当什么舒总,也不想再算计什么得失。我只想……当你的舒阳。”
段成良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期待,和那一点点孤注一掷的恳求。心中最后那一点迟疑和顾忌,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他横抱起她,动作稳当而温柔,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宝。
臥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被海水滤过的朦朧星光,给房间里的家具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將她放在柔软的床褥间,她却不肯鬆手,依旧环著他的脖颈,將他拉近。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急促。
舒阳的手指,带著微颤,却异常坚定地,解开了他中山装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她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主动和热情。仿佛要將这些年错失的时光、积压的情感,都通过这指尖的温度传递给他。
段成良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舒阳……”
“別说话……”她打断他,仰起脸,在黑暗中准確无误地寻到他的唇,印上一个生涩却滚烫的吻。那不是温柔的试探,更像是衝锋的號角,带著她一贯的果决和此刻全然交付的勇气。
这个吻,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段成良心中那一直压抑克制的堤坝,轰然倒塌。他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带著久违的渴望和一种近乎失而復得的狂喜。他的手掌抚过她纤细却坚韧的背脊,感受到她在他怀中不由自主的轻颤,那是卸下所有盔甲后最真实的反应。
星光流淌,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没有更多言语,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感情、和彼此相触时激起的、令人战慄的电流。
舒阳久久积蓄的深情,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不像娄小娥那样温婉包容,也不像楚佳颖那样含蓄依恋。
她是火,是风,是出鞘的利刃,主动、热情,甚至带著一丝不管不顾的莽撞,仿佛要將自己和他一起燃烧殆尽。
而段成良这个在北京城四合院里隱忍,在香江暗夜中挥刀,在复杂棋局中冷静布局的男人,终於在她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顾忌和枷锁。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需要保护、需要克制的“段师傅”或“段先生”,他只是段成良,一个有著七情六慾、也会被思念和爱意灼烧的普通男人。他回应著她的热情,用更炽热、更坚实的力量,將她牢牢锚定在自己怀中,带著她一同沉浮於这迟来的、汹涌的情感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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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无声移动,窗外远远传来凌晨货轮的鸣笛。屋里的悸动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慵懒的静謐。舒阳汗湿的额头抵在段成良汗湿的肩窝,长发凌乱地铺散,整个人如同被海浪冲刷过的贝壳,带著饜足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鬆弛。
段成良的手臂依旧环著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光滑的脊背,像在安抚,又像在確认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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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良……”许久,舒阳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和柔软。
“嗯”
“我们这算不算……狼狈为奸”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
段成良一愣,隨即也失笑,胸膛震动。“算。”他肯定地说,手指绕起她一缕髮丝,“从你决定跟我走的那天起,就已经是了。现在是……罪加一等。”
舒阳抬起头,在昏暗中看著他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眼中是前所未有明亮的光彩。“那……以后还要继续『为奸』下去。”她宣布,带著女王般的篤定,“在美国,在香江,在任何地方。一起把天捅破,把地踩穿,把我们的路……走出来。”
段成良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用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封缄了她的誓言。这个吻里,有接纳,有承诺,更有灵肉相契后,再无隔阂的深深羈绊。
窗外的天空,东方已隱隱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预示著新的一天即將来临,也预示著新的、更严峻的挑战。但在此刻,在这间被星光和海浪声包裹的臥室里,只有两个终於衝破一切阻碍、紧紧相拥的灵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汲取著彼此的温度和力量,为即將到来的风暴,积蓄著更坚定的勇气。
舒阳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適的位置,沉沉睡去,嘴角犹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段成良却没有睡,他望著天花板上逐渐清晰的纹路,感受著怀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眼神深邃而明亮。
前路依然凶险,三线烽烟未熄,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篤定。
因为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她们,她们也有他。他们早已是命运共同体,是彼此最坚硬的鎧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那就,一起走下去吧。直到拨云见日,直到海阔天空。
翌日,新界北区,杨屋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粤北迁移民村落,房屋低矮陈旧,田地也不甚肥沃。杨老栓的家在村子最里头,是座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晒著些菜乾,一条老黄狗懒洋洋地趴著。
娄小娥和楚佳颖提著些营养品和水果,以“迪士尼项目筹备处工作人员和隨行医生,下乡了解村民实际困难”的名义拜访。段成良则扮作司机,將车停在村口不起眼处,意识感知悄然覆盖了这栋房子及周围。
起初,杨老栓態度极其冷淡,甚至带著敌意,梗著脖子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大老板,就知道来骗我们的地!我死也要死在这屋里,哪也不去!”
娄小娥没有生气,耐心地解释项目的整体规划、补偿方案以及未来提供的就业机会。楚佳颖则敏锐地注意到屋里晾著的几件年轻女子衣物,还有淡淡的药味,便温和地问起:“杨伯,您家里是不是有人身体不舒服我是医生,或许能帮上点忙。”
提到这个,杨老栓紧绷的脸色鬆动了一丝,嘆了口气:“是我孙女阿萍,在九龙纱厂做工,累的,咳了几个月了,看了几次郎中,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好,厂里又要扣工钱……”言语间满是心疼和无奈。
楚佳颖趁机提出:“杨伯,要不让我看看我学过些新式医术,也懂点中医调理,或许能看出点別的门道。”
或许是楚佳颖温婉的气质和医生的身份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实在担心孙女,杨老栓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里屋喊了一声。一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不时压抑著咳嗽。
楚佳颖仔细问了症状,看了舌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初步判断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导致的抵抗力低下。
她开了些中药润肺止咳、增强免疫的药物,又详细叮嘱了饮食休息的注意事项。
“阿萍这病,需要静养,不能再在纱厂那种粉尘多、劳累的环境里做了。”楚佳颖诚恳地对杨老栓说,“我们项目如果落地,会在附近建配套的宿舍区、商业街和服务中心,需要很多清洁、服务、零售方面的人手,工作环境好很多,离家也近,方便照顾。如果你们愿意搬迁到新的安置房,阿萍的病也能得到更好的休养环境。补偿款足够您安度晚年,阿萍也能有一份稳定的、轻鬆的工作。”
看著孙女服下楚佳颖给的药后咳嗽似乎缓和了些,又听著这番人情入理的规划,杨老栓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嘆一声:“你们……跟以前那些来征地的人,不太一样。我再想想,跟村里几个老伙计商量商量。”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號。离开杨屋村时,娄小娥和楚佳颖都稍稍鬆了口气。
段成良在车上,將这一切“听”在耳中。他意识到,解决土地问题,除了利益,更重要的是人情和信任。楚佳颖的医术和善意,或许比任何谈判技巧都管用。
当晚,浅水湾霍宅。
低调却处处透著底蕴的中式大宅內,霍先生热情地接待了娄小娥、舒阳和段成良。霍先生年近五十,气度沉稳,目光睿智。他早已看过详细的企划案,对迪士尼项目的前景和可能带来的经济拉动效应很感兴趣,但同样也关注项目的本土主导权和民眾实际受益。
“娄小姐,舒小姐,段先生,”霍英东示意用人上茶,开门见山,“项目是好项目,能提升香江国际形象,带动旅游和就业,我原则上支持。但我有两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