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的工坊都能用得起铁马,但因为使用铁马大量清退匠人,导致劳资矛盾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突然爆发,就会出乱子。
而朝廷命官最是厌恶乱子,因为乱子代表着他们很难再待在原来的位置了。
坐在那个位子上,穿着那身官袍,就是个官,就是大明这个庞大统治机器里的齿轮,无论是自上还是自下的驱动,每一次的转动,都是权力的一次展现。
但一旦脱了那身官袍,就不在那个位置了,就什么都不是了,齿轮一旦离开了机器,就会立刻变得无用,进而失去所有的一切。
朝廷命官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任命,更来自于在这架统治机器里的位置,多数官僚会对权力来源负责,首先是对自己的位子负责。
至于皇帝,除非闹得非常大,否则不会引起皇帝的注意。
而铁马的推行是朝廷的国策,但劳资矛盾决不能骤然猛烈爆发,否则主政一方的地方官,就会变成那个承担责任的人,哪怕造成这个错误的原因十分复杂,可是整件事里,就是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一切的骂名。
侯于赵对周良寅很看好,这个人虽然一辈子在喊我也一样,做起事来,确实是靠得住,比侯于赵设想的还要靠得住。
周良寅人在松江府,更加了解其迫切性,而他的工具箱里,不仅仅有煤市口,还有棉市口,还有市舶司,朝廷若不准制造混乱,松江府所有势要豪右就只能乖乖听话,否则你织造出来的棉布,也无法售卖。棉布的单价并不贵,赚钱完全是靠走量,而市舶司的大船,就是唯一的渠道,只有那些单价极高的白货才值得挺而走险,才会去走私,比如烟草、烟土、方糖、钢铁火羽,而非世界性的大宗商品。这也是为什么没有海船愿意拉煤的缘故,煤的价格被朝廷锁死了六文一斤这个上限,海运的价格虽然廉价,但也是有价格的。
而下一个有资格成为世界性大宗商品的是水肥,这种东西,就是命根子里的命根子。
土地供养是有极限的,但水肥可以打破这一上限,并且不必轮耕,水肥之暴利,不言而喻,别的不说,整个南洋的种植园,就有极其旺盛的须求。
朝廷禁止水肥出海,也是一种分配,土地产出少,粮价自然贵,允许水肥出海,腹地的水肥就会变得昂贵,必然导致粮价的上涨,这就要全体大明人去承担。
让人能吃得上饭,也是陛下五间大瓦房的承诺之一。
但势要豪右,乃至于城中部分不种地的百姓,是无法理解朝廷这一举措的,他们一辈子都没下过一次田,在他们看来,粒粒皆辛苦只是崇尚节俭的教育,而非现实,简而言之,粮食都是在货架上长出来的。朝廷管的就有点宽了,碍着他们赚钱了。
这就是大明朝廷和势要豪右之间普遍矛盾的一个剪影,类似的事情,多如牛毛。
“周部堂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刑彦秋找到了自己的好大哥陈敬仪,屏退左右,确定隔墙无耳后,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陈敬仪倒是老神在在地说道:“周部堂如何过分了?”
刑彦秋气呼呼地坐下,一伸手,面色凝重地说道:“他让各家互相检举,谁过了线,就限制煤棉供应,铁马是我们这些商贾生产的吗?朝廷生产的!我们买了机械,又不让我们用,这算什么!拿我们当猴耍吗?”
“周部堂是个读书人啊。”陈敬仪一听居然让互相检举,就知道这周良寅确实有点不是东西了,怎么可以如此这般里挑外撅?
陈敬仪想了想说道:“你让各家齐聚一堂,定个规矩,约定绝不互相检举,那周部堂此举,岂不是无用了吗?”
刑彦秋立刻摇头:“大哥,你还不知道他们?表面笑嗬嗬的答应,背地里比谁都盯得紧,但凡是有个风吹草动,就四处散布。”
“我家鞋行,有一批鞋做小了些,好嘛!第二天,就第二天,整个松江府全都知道了,连顽童都讲,邱家庄,穿小鞋,唯利是图羞羞羞!我还是商总,他们可曾给过我一点面子?”
松江府这个地方的竞争非常的激烈,每天都有新的工坊出现,也有工坊关门,鞋行已经是竞争很小的行业了,棉纺更是刀刀见血,指望他们履约,还不如指望老母猪上树。
陈敬仪点了点桌子,郑重地说道:“这就是周部堂,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下令,其实蛮好的,若是松江府棉纺的东家,真的履约,你该担心的就不是周部堂,而是水师了。”
松江府的水面下,下有一头若隐若现的怪兽,它随时都有可能苏醒,朝廷对此万分警剔,这头怪兽的名字就是拢断,拢断就是支配,支配就是权力,朝廷对市场的反应不是那么敏锐,甚至有些僵化,但对权力的反应极其迅速。
“嘶!”刑彦秋倒吸一口冷气,不是陈敬仪提醒,他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
陈敬仪侧了侧身子,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说:“而且我提醒你,周部堂已经手下留情,他还没让立裕棉坊扩产,真把他惹急了,他上奏皇帝,扩产立裕棉坊,你们这些棉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回家种地去。”
“我们采买煤炭,十二文一斤,立裕棉坊是陛下的棉坊,你猜朝廷给立裕棉坊的煤价几何?”“松江府棉花七成来自于蒙兀儿国,到港之后,我们采买棉花是从棉商手里采买,朝廷不用,朝廷可以直接派船去蒙兀儿国拉。”
“我们采买机械工坊,多少钱?一马力就要三十二银,陛下采买呢?大抵贴着成本的二十七银。”“还有匠人,官厂不轻易清退,还有学堂,还有开工银,劳动报酬更不用说,不会欠着,你猜立裕棉坊大肆扩产,那些棉纺里定海神珍铁一样的匠人们,还会在官厂吗?”
陈敬仪每说一句就扣下一根手指,最后竖着大拇指说道:“还有就是销路了,陛下有自己的船队,船队可以直抵泰西,那边的银贱物贵。”
刑彦秋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松江府最大的棉坊,就是立裕棉坊,那是孙克弘成为松江第一富的底气,而这个棉坊,朝廷官改之后,一直没有进行扩产,维持原先的规模。
“一旦立裕棉坊开始扩产,商行那些棉商全都得死,这就是拢断。”陈敬仪靠在了椅背上,他擅长跟官府打交道,他太了解这些官员了。
万历维新后这批大员,可以说他们坏,可以说他们贪得无厌,甚至可以骂他们不是人,但唯独不能说他们无能。
“那为什么陛下不让立裕棉坊扩产呢?”刑彦秋呆呆的问道。
“因为陛下他善,没别的原因。”陈敬仪吐了口浊气说道:“陛下有一万个理由让立裕棉坊扩产,不扩,只是让民坊们养活更多的匠人。”
“你们不管不顾,就为了银子,上一台铁马,就清退一批匠人,对陛下,对朝廷而言,你们就没用了,这天底下,最怕的就这两个字,没用。”
“你们就会变成问题,赚了银子,多少分给点匠人吧。”
朝廷攥着粮食、棉花、煤炭,拿什么跟朝廷斗?甚至都不需要出动水师,就能把松江府棉纺收拾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个人敢造次,这就是朝廷的强力。
掀桌子是最后的手段,通常情况下,完全不用走到这一步。
陈敬仪必须要跟刑彦秋讲明白,不讲明白,这帮棉商一头撞上去,就只有头破血流的下场。争取利益和对抗王命,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一个陛下可以容忍,一个陛下只会平叛。
机器不会拿着银子去买粮食、买棉布、买油盐酱醋、买煤炭,更不会拿着银子去结婚生子,朝廷不会坐视这一切的发生,至少陛下不会。
在大明,做生意,尤其是生意做到一定的规模,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因为所有人都是大明这架庞大机器的一部分,需要运作下去。
“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看松江府新生丁口数量,判断朝廷的风向,如果很多,稍微有点小动作,朝廷不会在意,如果少了,就要小心了,朝廷就会掉头,朝廷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反应,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朝廷一定会干预。”陈敬仪对刑彦秋讲了一些贴心的话。
孙克弘告诉陈敬仪,看朝廷的风向,听那些小道消息没用,论小道消息,孙克弘和朝廷更加亲密一些,但他很清楚,有些事儿,连留守尚书也不会太清楚,要看一些东西,比如姚光启指数,比如新生丁口数。“这都不搭噶,怎么要看…”刑彦秋觉得有些荒谬,他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话没说完,他就反应了过来。
孩子出生是瞒不住的,因为大明有户籍制度,尤其是松江府有钱,完全可以每年都做一次普查。没有孩子,那一定是分配出现了问题,朝廷不动手才怪。
“谢大哥!”刑彦秋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立刻站起身来,长揖行礼,真诚地表达了谢意,这话看似简单,但明白人不讲,他这个糊涂虫,一辈子都戳不破这层窗户纸。
早些年,大抵在万历十三年,陛下每次南巡,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盯着孩子看,看孩子脚上是不是有鞋,是不是有新鞋,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孙克弘恰好看到过,所以他知道。
那时候,朝廷穷,衙门穷,没办法每年查一次新生丁口数有多少,那会儿朝廷连鱼鳞册都没做完,黄册更是磕磕绊绊,到底出生了多少孩子,需要行政成本去统计。
现在,松江府有了这个能力,即便皇帝远在京师,也能看到一些问题。
自从王国光开始提倡度数旁通以来,大明喜欢用各种数字去衡量一些事物发展的规律,哪怕是统计上略有出入,但也能部分反映问题,而不是过去那种,两眼一抹黑,只能听地方官一家之言了。“罗家港那边最近如何?番使离开这么久,可有战火?”陈敬仪问起了罗家港的罗正定,罗正定是广州电白人,他万历十年出海,去了锡兰,打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栖身之地。
锡兰罗家港,是大明在西洋的支点,蒙兀儿国的棉花、忽鲁谟斯的火油、东非的象牙铜料,都要在罗家港转港,不容有失,罗正定的身后站着朝廷,也站着远洋商行。
皇帝陛下非常护犊子,给了罗正定很多东西,但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那个三等勋爵罗定伯。这个勋爵的爵位在,五大商行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支持罗家港了。
陛下只要肯给名分,不让海外大明人做海外孤忠、天朝弃民,其他的事儿,交给商贾就是。大明海商的实力,可一点都不比泰西海商的实力弱,尤其是陛下已经把近海贸易让了出来。刑彦秋赶忙说道:“有些消息,果阿总督府的总督大发雷霆,把派来大明的使者沉海了,还公开宣布,是使者曲解了总督的意思。”
“但是,趁着夜幕,果阿总督府意图夜袭罗家港,罗家港早有防备,击退了偷袭的一千馀名贼人。”“使者被沉海了?”陈敬仪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神情询问道。
“以轻言妄语、厌恶天朝为由,被沉海。”刑彦秋倒是非常确认,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南洋。陈敬仪笑着说道:“果阿总督府要亡了。”
传令兵总是被杀,因为传令兵总是带来远方的坏消息,当无法解决坏消息带来的影响时,这个使者、传令兵就会非常危险了。
无论是为了假装无事发生,还是为了有个交代,这个传令兵、使者往往就要肩负起他不该承担的责任。使者明明是按着总督的意思去办,却如此下场,果阿总督府的上下官吏们,就会下意识地规避各种坏消息,他们会避免让坏消息传到总督耳朵里,以免遭受责罚,只会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以求获得恩赏。果阿总督府本来就失去了宗主国的支持,马六甲海战时候就得罪了大明,现在,他本就脆弱的统治机构会因为这种报喜不报忧的作风,快速失灵,最终复灭。
海外总督府的统治是非常脆弱的,最大的支柱是宗主国,其次是和宗主国的贸易往来,最后是迁徙到总督府的自己人。
随着自己人的数量不断增多,最后一根支柱,才能勉强支撑起统治,这个时候,和宗主国的贸易来往,依旧是经济上的支柱,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完成四梁八柱的国朝构建,才能摆脱对宗主国政治上的束缚。显然果阿总督府,并没有走完这一历程,他的宗主国就已经衰弱了下去,投靠了西班牙后,勉强维持着,但随着西班牙陷入了战争泥潭,他失去了最大的支撑,灭亡便是其唯一的结局。
“文正公走了,咱们都当心点吧。”陈敬仪最后告诫了一句,让刑彦秋小心为上。
“哎。”刑彦秋这次听懂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腊月十八日,周良寅假模假样的把松江府所有势要豪右、工坊主叫到了松江府衙门,公议会上,形成了一份新的用工承诺,而周良寅用这份承诺,回答了陛下的关切。
万历二十七年的春节如期而至,鳌山灯火依旧璀灿,往年,皇帝都会躲在文华楼上,用千里镜看鳌山灯火,但今年,皇帝既没有出现在城门上与民同乐,也没有出现在文华楼上窥视。
王皇后带着皇嗣们在城门楼上看了完整的鳌山灯火,太子朱常治和四皇子朱常鸿的心思都不在灯火会上,而是看向了通和宫的方向,他们预感到,以后,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文华楼上了。
此时的朱翊钧在通和宫的御书房,处理着廊庙陈民念,丹墀问政典的奏疏,奏疏足足有一千多本,初六之前要看完,下章有司处置,他处理政务的速度很快,有条不紊。
“陛下,天色已晚,该翻牌子了,明日再看吧。”李佑恭小心地提醒着皇帝。
“不翻了,把这点看完。”朱翊钧没有抬头,依旧在处置着各种奏疏。
“去岁浙西百姓陈情,言浙西寺庙众而民多怨,这事浙江处理的不错,上下督办官吏,记上上评一次;还有严州韩氏不法,抄革流,也办完了,给刑部督办诸官,记上上评一次。”
“李大伴,这本奏疏,一看就是有人授意,查清楚了,革罢永不叙用,流放绝州。”朱翊钧翻看了一下,一看遣词造句就知道不是这个百姓写的,而是文化贵人写的,因为有些字、有些典故,并不常用。“还有这几本也是一样,下章吏部,下次再有人裹挟、教唆外官、耆老等胡言乱语,吏部上下都给下下评。”
朱翊钧挑拣了几本一眼就看出有问题的,这些奏疏明显是照本宣科,写得过于规矩整齐,再有一次,吏部上下全体挨罚。
一个下下评,就会眈误三年时间,而且官场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就是退,有的是人排队等着上位。李佑恭将奏疏收拾好,检查了陛下的朱批,交给了小黄门下章。
往年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六,都是休沐时间,六部除了值守官员,并不做事,但今年,六部官员都在六部候着,过年都没人敢歇着,因为陛下一直没歇着。
自从二十五日,一直有奏疏批阅后下章诸部,百官们这个年,就只能在衙门里过了。
李佑恭在皇帝身边,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陛下的变化,陛下正在失去一些东西,比如豁达、道义、同理心、谦逊、宽容等等,如果失去了这些美好,转向了暴君,那也就罢了,历史上有太多暴君了,朝臣们翻着旧书也能应对。
但陛下还在丢失一些东西,比如愤怒、悲伤、疯狂和不安,比如几本明显有问题的奏疏,陛下给出的朱批都是冷冰冰的,以往少则十数字,多则数百字的训诫,已然彻底消失。
好的,坏的,总之能称之为人性的东西,正在悄悄的流逝。
这是整个十二月,朝廷上下最直观的感受,陛下在变,变得更加冷漠无情,这已经不是翻着旧书就能应对的情况,朝臣们必须始终如履薄冰。
之所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原因非常简单,张居正走了,江山社稷之重,就完全落在了皇帝的肩上。戚帅能够保证戎政的稳定,但因为他是大将军,在政事上,他不方便去做过多的干涉。
哪怕是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的李佑恭,都产生了一种浓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源于担忧,陛下只有在看到皇后时,才有明显的情绪表露。
李佑恭当然不安,因为陛下正变得和解刳院里那些沉迷于解刳之术的大医官越来越象,大医官只追求解刳之术的圆满,陛下正在变得绝对理性,追求的是大明变得更好。
“礼部还有这种老骨头占着位置不走?让沉鲤找他谈谈,自请致仕,好过朕革罢他。”朱翊钧眉头一皱,看着面前这本奏疏,柔远人这种烂经,居然还有人念。
和蛮夷讲仁义礼智信、谦逊、谨慎、务实,就象在草原上跟狼崽子谦让食物一样的可笑,他们听得懂吗?
太常寺卿张志桂,上奏说了一件事儿,他认为朝廷在草原的肃反,有些杀戮过重了,三娘子都已经杀了那么多人,皇帝该消消气了,讲的还是柔远人,这人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太子的讲筵学士。“臣领旨。”李佑恭赶忙俯首领命。
已经筛选了足足十七年,现在还抱着大元荣光不松手,已经完全没有了王化的可能,而这位讲筵学士,还寄希望于教化,让他们心慕王化,自愿归顺,除了能养出白眼狼之外,什么都无法得到。朱翊钧将其革罢,并非因言获罪,德不配位,早点回家颐养天年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志桂只好自请致仕,皇帝朱批,在傍晚的时候,他就已经离京,回河南老家了,已经七十一岁的张志桂,确实无法理解皇帝如此大动干戈,杀戮甚众的行为,陛下要杀多少人才算够呢?朱翊钧没为难他,因为他不是反贼,只不过时代变了而已。
正月初六,朱翊钧召开了廷议,这次廷议主要还是处理那千馀本的社情民意,廷议的内容不少,但廷议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气氛并不算很好,多数都是皇帝在下达指示,很偶尔,才有人张口陈述自己的意见。“年前,刑科都给事中劾诚意伯刘世延,纵容恶仆私设钞关,这刘世延在嘉靖三十九年南京振武营兵变后削爵,先帝言,刘世延祖上勋劳,特与复爵,他就缺走卒贩夫这点银子吗?”朱翊钧看向了王家屏,问起了诚意伯不法之事。
这家伙都已经被削爵一次,还敢造次,而且他私设钞关,收到了走卒贩夫的头上,一群在塘田里割芦苇的穷民苦力,都被抽分了,朝廷都不收,他反倒是盯上这点散碎银子了。
刘世延祖上是刘基刘伯温,刘伯温是定鼎功臣,自然要八辟八议,拿到廷议上议论。
“回陛下,此事确实为真,不仅私设钞关,还有收纳亡命,诈骗官民、奸夺他人财产妻女、侵夺刘塘民田、截留芦课,纵家丁夺官塘田八十三亩、雕刻假印,刊刻谣词等事。”王家屏一边说一边观察陛下的反应。
“印假钞?”朱翊钧眉头一皱,询问其中一个罪名。
王家屏呈送案卷,低声说道:“印假钞一百四十三万贯有馀。”
朱翊钧看完了案卷,给了朱批说道:“刑部知道,将其抓拿归案,坐罪问斩,他那几个儿子,一并流放金山国,让刘世延的孙子刘茼臣承袭祖爵即可。”
刘世延不是第一次被弹劾,这是第三次了,万历七年、万历十九年,他被弹劾了两次,因为都是银钱上的事儿,朱翊钧措辞极其严厉的训斥了两次,但看起来毫无效果,知错不改,变本加厉。
那就不能怪朱翊钧不客气了,坐罪问斩。
“臣领旨。”王家屏俯首领命,皇帝的命令显得十分的无情,无论如何,刘世延是刘伯温的后代,下旨令其自杀,也让诚意伯府留下最后一丝的体面,但皇帝没有,皇帝要明正典刑,要坐罪问斩。王家屏看了眼申时行,申时行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他当然察觉出了廷议的氛围不对,但他也没有办法。
“小田原城之战,大明送往江户城的补给准备好了吗?”朱翊钧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每年六月要对小田原城进行补给。
“已经全部备齐。”兵部尚书梁梦龙赶忙俯首说道。
“行,散朝吧。”朱翊钧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离开了宝座。
梁梦龙知道陛下其实在问有没有熊廷弼的奏疏,讣告十一月份已经发出,远在小田原城的熊廷弼,大概已经收到了讣告,对他恩重如山的先生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