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石漱秋的满足(石同河之子)
胡掖洲是第三个发言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动作大到有点夸张。
“《昨日星》这本书,我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几位评委,又看向镜头。
“这真是二十多岁的人写的”
阶梯教室里有人轻笑。
章畴回头对石漱秋握拳,“又拿下一个”
但他却注意到,石漱秋脸色铁青,很难看。
“这本书里有那种————那种老派”的东西。不是老气,是老派。是那种现在年轻作者身上很少见的、对文字的敬畏感。”
他翻开书,隨便指了一页,又合上。
“你们看这里算了,不翻了,反正到处都是。整本书结构之圆融、意境之悠远、气象之开阔,这种生命敘事,这种文脉绵延,这种————怎么说呢,这种家学渊源”。”
他说“家学渊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微妙的调子。不是讽刺.
但也不是纯粹的讚美。
“嘆为观止。我反正写不出来。我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只会咋咋呼呼。人家这种,是打小熏出来的。”
他靠回椅背,又迅速前倾,补了一句:“当然了,熏归熏,自己肯往里钻,才是真本事。这本书我看了,钻进去了。这一点,我得给漱秋点个讚。”
他竖起大拇指,对著镜头晃了晃。
他做完这个动作,阶梯教室里有两个人笑了笑,却发现周围人都在沉默,笑声旋即停了。
从他的面部表情和动作来看,他对这本书的热情和称讚比之前二位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评价也可谓不吝溢美之词。
但是两厢结合起来————整体上却给人一种一言难尽之感。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黑犬小声问信者:“他这是在夸还是在损”
信者没答话。这回不是因为他不屑於答,而是因为他也很迷茫。
萧梦吟轻轻“哼”了一声,道:“我以为胡掖洲只是个网红,但现在看,他好像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啊。”
程醒转头:“怎么说”
“你听不出来吗”萧梦吟抱著双臂,“他在暗示石漱秋代笔。”
程醒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怀疑石漱秋的三部曲是代笔吗这可是个很严重的指控。”
萧梦吟抿了抿嘴唇,往后左右望望,压低声音:“不是怀疑”。这么说吧,石漱秋写完《昨日星》后,是由我斧正的。”
“斧正”
“对,斧正,”萧梦吟说,“石同河老师对我有那么大的恩情,他儿子写完了,请我帮忙斧正一下,这忙得帮吧”
程醒说:“那当然得帮,这点人情世故得懂。不过,你斧正”到什么程度
“”
“基本上所有段落都动过了。”萧梦吟说。
程醒苦笑:“这已经无限逼近於“代笔”了。”
萧梦吟不说话,也不否定。
程醒问道:“那他们后两本《今时月》和《明年花》,也找你或者別人斧正”过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萧梦吟说,“后两本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半点风声都没收到,圈內好多朋友也都嚇了一跳。”
顿了顿,她又用更低的声音说:“最弔诡的是,我看这两本书的文风,跟石同河老师高度相似。”
程醒眼睛瞪大:“你怀疑是石同河老师本人出马”
萧梦吟摇头:“我觉得不太可能,他身体不好,久坐都费劲。而且这两本书突然冒出来,前后只有一个月,时间太紧,不可能是他写的。”
程醒皱眉:“那也许我们错怪他了,这真是家学渊源”
萧梦吟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看过石漱秋原稿后,是什么想法吗”
“什么”
“他没有灵性。”萧梦吟说,“至少在写作方面没有灵性。”
程醒说:“但是这三部曲的成品都非常有灵性。”
萧梦吟彻底沉默了。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她不认为这两本书是石漱秋自己写的。
但是是谁写的呢
猜不到。
胡掖洲说话看似插科打浑,实则绵里藏针,故意往模稜两可处说,让大家猜o
他在眾人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钉子。可要是石同河开罪起来,连他的话柄都捉不住。
这就是萧梦吟说他“大智若愚”的原因。
闻人藻在幕布上说:“————
雁子山面无表情,轮到他发言,姿势都没带变的,直接张口说道:“《昨日星》三部曲,文字扎实,敘事稳重,对时代与人心的关照是清晰的。作品有体量,有耐心,完成度很高,在当下的青年写作里,算得上是稳扎稳打的一部力作。”
他微微一顿,又道:“综合起来,第二部《今时月》比第三部《明年花》要好,第三部又比第一部《昨日星》要佳。文学终究是看作品说话。能沉下心写这么大的篇幅,肯在文字上下笨功夫,这一点,值得肯定。好作品,自己会站得住。”
他说完良久,闻人藻才反应过来:“您说完了”
“说完了。”
雁子山的发言未免太简短了些,所有人都没进入情绪时,他就已经结束了。
阶梯教室里终於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章畴带头鼓掌。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程雾。她语气利落道:“在我看来,《昨、今、明》三部曲確实仍未完全摆脱男性凝视的敘事框架,女性形象的塑造、情感落点的设计,依旧带有传统男性书写的惯性,这是当代文学普遍存在的问题,这部作品也未能完全豁免。”
话音刚落,阶梯教室马上传出嘘声,章畴更是朝屏幕比了个中指。
但紧接著,程雾马上又说:“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它的文学成就。它依然是一部视野开阔、结构完整、极具时代分量的伟大作品。
“凝视的存在,不代表作品的失败,反而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当下文学在性別敘事上仍有可拓进的空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既是经典书写的延续,也是我们討论性別视角的一个重要文本。”
不知为何,吕轻侯之后,每个人都在猛夸石漱秋,但阶梯教室的掌声支持却越来越垮了。程雾发完言,更是连掌声都没有了。
章畴回过头,对石漱秋道:“5个都在夸,这是不是说明稳了啊”
叶芷涵说:“是啊,刚才他们不是算出来了么5票包贏。”
“不过,5个人都夸,不代表5个人都会提名吧”何杨雨瀟问道,“有可能是在商业吹————”
她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眼石漱秋,有些担心他不高兴。
石漱秋没有任何反应。
章畴说:“接下来,就是那位了,是不是商业吹捧,等下就知道了。”
文暖基地。
黑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信者哥,接下来是不是小王子老师的作品了”
信者没立刻回答。他盯著幕布,盯著屏幕上那个正在喝水的老人。
“嗯。
黑犬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他把怀里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换了个姿势,又忍不住开口:“刚才那些人夸那个石漱秋,夸得那么厉害————那小王子老师是不是也会被这样夸”
信者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黑犬愣了一下:“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信者把目光转回幕布,“但我看这几个评委,没一个好对付的。”
黑犬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他把书抱得更紧了一点。
信者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看他:“你今天怎么没写脚本”
黑犬眨眨眼:“不是在看直播吗”
“看完直播呢”
“看完直播————再看书。”
“看完书呢”
黑犬认真想了想:“那就该睡觉了。”
信者盯著他看了三秒。
“所以你今天的业绩不是说只有两天的缓衝期吗”
黑犬的表情凝固了。
“————我忘了。”
信者把脸转回去,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算了,”他说,“今天特殊。”
黑犬如释重负,又凑近一点:“信者哥,你说小王子老师现在在干嘛”
信者没有回答。
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楼上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在他们头顶正上方。
阶梯教室。
寧春宴侧过脸,看向陈青萝。
陈青萝的姿势没变。笔记本摊开著,空白页。笔放在旁边,笔帽扣著。
但寧春宴注意到,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轻轻扣著,一下,一下。
“紧张”寧春宴问。
“没有。”陈青萝否定得斩钉截铁。
“实不相瞒,我有点紧张。”寧春宴说,“下一本就是他了。
,陈青萝“嗯”了一声。
寧春宴等了几秒,又问:“你觉得吕轻侯会怎么说”
陈青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幕布上,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我刚才想了一下,”她说,“吕轻侯这个人,我其实不太熟。”
寧春宴挑眉:“你不熟”
“他的论文我读过。他的学术立场我知道。但他这个人—”陈青萝顿了顿,“我没接触过。”
寧春宴等著。
“但我读过《石中火》。”陈青萝说,“我知道那本书里有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寧春宴。
“如果一个人读了六十年书,读了整整六十年,然后他翻开《石中火》,他会看到什么”
寧春宴没有回答。
陈青萝自己答了:“他会看到一个人。一个把自己剖开、把里头还在跳的东西直接摔在纸上的人。他会看到那些粗糙的、莽撞的、用力过猛的地方一但他也会看到,那些用力过猛,是因为有东西可写,有东西非写不可。”
她顿了顿。
“吕轻侯骂过很多人。我看过他的批评文章,有时候刻薄得像刀子。但他骂的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一”
她停住了。
寧春宴追问:“什么”
陈青萝沉默了两秒。
“他们写得假。”
她说完这四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寧春宴也没有再问。
她看著陈青萝的侧脸,看著那被投影光削得很薄的轮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青萝不是在分析。她是在祈祷。
用那种看似冷静的、理性的方式,在祈祷。
祈祷那个读了六十年书的人,能看见她看见的东西。
祈祷那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能做出他应该做出的判断。
祈祷—
幕布上,闻人藻的声音响起。
“”
阶梯教室里,两百多人同时安静下来。
陈青萝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再扣动。
吕轻侯扶了扶眼镜。
他翻开面前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久到主持人闻人藻几乎要开口提醒。
他终於抬起头,看向镜头。
“《石中火》这部作品,作者的野心很大,格局也大—百年家国,四代沉浮,试图用家族史承载一部现代中国的心灵史,用意不可谓不深。
“但也恰恰因为野心太大,使得作品在结构、敘事、伦理与歷史观照上,暴露出非常具体、非常刺眼、也非常难以迴避的硬伤。”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像是在宣读一份严谨的学术论文。
“第一,结构上的机械轮迴,压倒了艺术的自然生长。
“每一代都是一男一女。一次是宿命,两次是呼应,三次四次,就成了生硬的套路化设计————为了轮迴而轮迴,把哲学构思,变成了敘事枷锁。”
吕轻侯微微抬眼,语气依旧平稳。
“第二,歷史敘事的工具化,人物成为时代的布景板。
“《石中火》里,很多歷史事件的介入,是空降式、任务式的————歷史是背景,不是道具。这部作品,恰恰是把歷史当道具,把人物当棋子。”
“第三,伦理逻辑的粗疏,部分情节突破了敘事的基本分寸————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作者试图承载永恆轮迴”与歷史救赎”
但最终两头落空————”
他抬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学术权威。
“总结一句:《石中火》有大野心、大构架、大情怀,也能看出作者倾注了极深的心血。但它野心大於能力,结构大於人物,理念大於生活。
“它想写一部中国版的《百年孤独》,最终却只完成了一部情节密集、设计感过重、伦理与歷史深度都未达標的家族传奇。这是一部用力过猛、可惜了、也辜负了自身题材的作品。”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安静。
和刚才对石漱秋那套空泛、华丽、面面俱到的讚美比起来,吕轻侯对《石中火》的评价,字字见血、句句到肉、没有一句场面话。
章畴回过头,想要朝石漱秋比一个“拿下”的手势,却困惑地注意到:石漱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喜悦表情。
此时的石漱秋,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巨大安全感,这种安全感继而带来满足感,让他浑身如同沐浴在阳光下。
他此时內心的喜悦,比刚才5个人对《昨、今、明》三部曲极尽褒奖还要满足十倍。
寧春宴转过头,正看到一个盛怒中的陈青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