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后院,一间偏房内,海瑞已经被关了整整一天。
虽然被关着,但昨天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那篇檄文他也看见了。
弯腰捡起那篇文章,摊开在眼前。
‘不思社稷之重,不念黎民之艰……’
不得不,这篇檄文不是乱写。
文中列了七条大罪。
修道误国、宠信奸佞、盘剥百姓、荒废武备、纵容宦祸、苛待士人、糜烂纲纪。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事例。
比如第一条,檄文里写着‘自嘉靖迁居西苑,迄今二十年不朝,百官莫睹天颜’。
这就是实情。
再比如第三条,‘宫中每年斋醮用银不下百万,而京官欠俸已逾三月’,这也是事实。
放下那篇檄文后,海瑞久久不语。
当今确实该骂!
在地方这几年,他见过太多的惨状。
但,轮得到一个商人出头吗?
该骂,就该造反吗?
那是另一回事。
“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
海瑞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是他从到大接受的观念,也是书里写的道理。
君上即使再昏聩,那也是大明正统。
沈一石,一个商贾出身的人,凭什么举起反旗?
他有什么资格?
纲常何在?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海瑞抬起头,是‘沈一石’来了?
想着,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他现在是阶下囚,但官就是官,贼就是贼。
在反贼面前,不可失仪!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沈一石’,而是他昨天见过的那个文士。
“海知县。”
钱方拱了拱手,态度倒是客气。
“大帅了,你若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不论去哪里,都没人拦着你。”
“沈一石不担心我去召集兵马?”海瑞面露异色地看着他。
“若想,随意。”
钱方微微一笑,他们可不担心什么海瑞召兵马。
别是海瑞,便是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都来两浙,他们也不担心。
“沈一石到底是什么人?”海瑞沉默良久,发问道。
“大帅是什么人?”
钱方淡淡道。
“我没有资格评价,但,大帅一定会让这个天下变得好一点,现在,太差了。”
更好的天下?
海瑞并不信这鬼话。
乱臣贼子的话,怎能轻信?
但。
等他走到街头却恍然发现,外界竟然如此的平静?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了有一些店铺关了门,街上一点异样都没有,他甚至能听到一些民在赞美‘沈一石’?
少顷,海瑞来到最热闹的清河坊,这里繁华如往昔。
“听了吗,官兵在城外设了设了平粜点,粮价比市面上还低。”
“真的假的?”
“柴家巷的老王早上买到了,糙米五钱银子一石。”
“五钱?陈米吧?”
“什么陈米?人家那可是沈老板,不,是沈大帅的粮,听是从海上直接调过来的,几十条大船!”
平粜?
沈一石还干了这些事?
听着街边的谈论,海瑞停下了脚步。
“几十条大船,那得多少粮食啊?”
“咱也不知道,但沈大帅的兵是我见过最好的兵,入城后,秋毫无犯。”
海瑞默然。
这还是反贼吗?
有反贼……
不对。
其心可诛啊!
‘沈一石’是故意这么做的,是为了收买人心,可,如果不征粮、征兵,‘沈一石’如何抵挡朝廷的大军呢?
虽然朝廷现在确实财政吃紧,但破船还有三根钉,闹得这么大,就是砸锅卖铁,道宫不修了,也得平叛。
如果不平,其他地方有样学样怎么办?
来到一个街角,一个书先生在街边摆了一个桌子,看着围观的人群,他敲响了惊堂木。
“今天咱们不三国,就眼下这临安城发生的大事。”
只见这位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书先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正是那篇《讨嘉靖檄》。
“诸位请看,这是当今义师统领沈一石沈帅亲笔所书的檄文。”
此话一出,人群中立刻一片骚动,有人惊讶,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还有人直接逃了。
泥煤!
这踏马能随便吗?
当然可以!
这个书先生也是宣传的一部份,对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他们接收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就城里发生的这些事,很多乡村的百姓根本不知道。
哪怕进了城,他们也没发现异样。
什么城头的旗子换了?
猎户、农户、渔农哪会关注那么多,他们也不懂。
他们只想填饱肚子,只希望赋税少一点。
那边,书先生继续履行着职责。
“檄文里,狗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整天在烧香炼丹,一年花掉的白银不下千万两!”
“你放屁!”
海瑞猛地呵斥道。
“你知道千万两是多少钱吗?”
“这位大人,咱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百姓辛辛苦苦从年头忙到年尾,忙了一年的收成,都不够宫里一炉香。”
听到这话,海瑞再次沉默。
千万两,那是没有,可书人后面那句话,确实是真的。
普通农户一年才能赚多少钱?
那点钱确实买不起一炉香。
“还有!”
书先生没管海瑞,他根本不认识海瑞,只见他抬高声音。
“檄文里还了,朝廷欠了官员好几个月俸禄,当官的都领不到钱,咱们百姓就更不用了!”
“这赋税都被征到了嘉靖五十年,五十年啊,今年才四十年,也就是,都收到了十年后了!”
“嘿!”
“太黑了!”
这时自然少不了捧哏的,只要有人喊一嗓子,其他人见有人带头,现场顿时沸腾起来了。
一个个听众,亢奋不已。
谁不是呢?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蛀虫,哪个受了欺压的人,不是咬牙切齿?
“对!太黑了!”
书先生话锋一转。
“不过,沈帅了,即日起,江浙地区赋税减免三成,所有农户、商户,全减!”
“三成?”
“真的假的?”
这时,捧哏再次上场。
“那还能假?白纸黑字,贴在城墙上了。”
听着,人群再次沸腾,这次沸腾不是怒,而是喜。
管他什么人当皇帝,能少交税就是好人。
如果要喊出那句‘闯王来了不纳粮’,只会更恐怖,更具煽动性。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皱着眉头,暗自嘀咕。
这不就是收买人心吗?
自古造反都是这套路,免赋税、开粮仓,等坐稳了江山,还不是照旧?
再之后,书先生又提起了何茂才。
“杀得好!”
人群里的捧哏再次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各府城都有类似的书先生,不单单是城里,还有一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把消息传遍了乡野。
其实。
这会消息灵通的人,哪怕不用刻意传播,也知道这惊天之变。
会稽的一间大宅里,一群本地商户就坐在一起,讨论着最新的变化。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清瘦老翁,此人是当地最大的米商。
“消息确凿。”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开了口。
“就在前天,郑泌昌、何茂才、杨公公等人,全被拿了,并且何茂才被当场斩杀。”
“当场被杀?”
老翁手指一抖。
“对,沈一石的私军直接开进了织造局,巡抚衙门的亲兵连反应都没有。”
“沈一石?”
一个坐在角里的瘦子惊讶道。
“他不是太监的走狗吗?他有那个本事?”
“就是他。”
接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交流着情报,等到拼凑出全貌,正堂里陷入了死寂。
甭管朝廷那边是怎么想的,现在,他们需要面对一个问题。
该如何面对沈一石?
给不给钱?
交不交粮?
给?
如果‘沈一石’败了,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
不给?
对方手里,有刀啊!
“你们……”
半晌,一个身材微胖的盐商打破了沉默。
“他会不会动我们?”
“会吧?”
“可能不需要?”
“他造反肯定要钱,要粮食。”
“你们不去看看吗,布告贴的到处都是,不仅减免赋税,还用成本价向百姓平粜,他怎么可能会缺钱?”
“不可能,他肯定会缺钱,那些泥腿子有什么钱?他们肯定是把刀瞄准了我们。”
……
“大帅,那些奸商就这么绕过他们吗?”
另一边,李杰那边也在开会,今天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打天下,容易。
坐天下,难啊。
虽然李杰筹划了很久,但这么点时间,也没法培养出足够多的合格官僚。
这不是他不行,而是时代的限制。
没有一整套体系配合,怎么能培养出足够多的可用之才?
“不着急。”
听着钱方的话,李杰笑着道。
“这群人都是墙头草,最会看风向,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行政人员的派遣。”
行政人员这个词换做是儒生来,多半听不懂,但,在这里,人人都懂。
很早之前,李杰就建了一个书院。
他担任校长。
先教第一批教导队,再后面的培训,那就交给教导队了,当然,他偶尔也会去岛上露个面。
现实又不是游戏。
忠诚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值。
“大帅,我建议留用一批名声好的清流。”
“不行!”
这句话刚一出口,张超就直接否决。
“那些清流的脾气又臭又硬,心是好的,能力却完全不行,想让他们用心办事,不可能!”
“只有我们学院培养的学生才是真正接受大帅理念的人!”
接下来,看着一群人吵来吵去,李杰并不着急。
驭下也要讲究方法。
初期,他可以事必躬亲,再往后呢?
必不可能。
想要让他们独当一面,就得给他们犯错的机会,让他们慢慢尝试,而且,他也没急着扩张。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了一路平推到京师的武力,但后续的治理根本跟不上。
真要那么做,必然要用大量的旧派官员。
然后。
又是一个轮回。
不如慢慢来,钝刀子放血,反正他又不着急。
他不急?
直隶那边却急了。
收到消息,所有人都慌得一批。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不就是多征点丝绸吗?
不就是多要点钱吗?
不就是改稻为桑吗?
沈一石,何至于此啊?
应天府的公文,直接八百里加急,一路向这京师疾驰。
几天后。
消息传到京师。
是夜。
嘉靖正盘腿坐在八卦坐台上打坐。
他的面前是三清牌位,牌位下方的铜香炉里燃着龙涎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到殿顶。
然后缓缓散开,弥漫在整间精舍里。
嗡!
嗡!
嗡!
连续三道急促的铜磬声。
这是一个信号。
有急报!
但,嘉靖的眉眼动也没动。
虽然是急报,可再急,也不急这么一会。
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嗡!嗡!嗡!
铜磬又响了三声。
“主子?”
听到旁边吕芳的声音,嘉靖缓缓睁开眼。
“进。”
“进!”
吕芳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话音刚,黄锦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万岁爷,临安出事了!”
“沈一石,就是杭州织造局的那个商人沈一石,他……他反了。”
“沈一石?”
嘉靖眉头微皱。
“一个商人反了?他还能翻了天?”
“郑泌昌、杨金水都被拿了,何茂才被当场杀了。”
黄锦战战兢兢地汇报道。
“他,他还写了一篇檄文……他……他……”
“拿过来。”
看着黄锦抖得跟筛子似的,嘉靖瞥了一眼吕芳。
不中用的东西,话不利索!
接着,吕芳将那份折子取了过来,递到嘉靖手里,他摊开折子扫了几眼。
一个商人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但。
看完第三段‘嘉靖者,家家净净’,嘉靖猛地站了起来,举着折子道。
“欺天了!欺天了!”
“来人,来人!”
“给我叫严嵩来!”
此刻。
严府内部也在开着会,他们要比嘉靖知道的更早一点。
看着那些报告,严世蕃的脸色阴沉如水。
偏偏是‘沈一石’?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造反?
“爹。”
“嗯?”
严嵩瞟了他一眼,这么多人在场,还喊‘爹’?
“阁老,这沈一石的事,不好办啊。”
“有什么不好办的?”
严嵩反问道。
“钱,没钱呐。”严世蕃叹息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朝廷没钱啊。”